手指叩打着脑瓜门,苦笑了一声:“往大里说,国有开国元勋;往小里说,村有村的功臣。我老爹是隂阳谷无产阶级的旗杆,领着胡家穷棒子,斗地主老财吴家,后来又闹互助组,办农业社,功劳和苦劳可以用外量了,为尽儿子的孝道,给老头子闹腾闹腾,把我快累趴了!这么办吧!等我睡上一大觉,脑子清楚清楚,再考虑着给索兄弟安排个差事,咋样?”
索泓一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间气闷的屋子,便麻利地从炕桌旁跳到地上说道:
“胡队长早点休息,我走了!”
“我也走。”蔡桂凤也从炕沿上溜到地上,两只脚却没挪动脚步。
索泓一知趣地匆匆走出屋子,他头也不回地穿过胡家宅院。刚才院子里席棚下坐满吃夜饭的煤黑子,此时已寂无一人,只有一盏汽灯还悬在影壁上,睁开着雪亮的眼睛,索泓一觉那盏灯亮得刺眼,两眼避开灯光,走出胡家两扇黑漆大门。
时间已过午夜,山村万籁无声,只有远山的野狗还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吠鸣着。春夜的风凉嗖嗖地吹了过来,索泓一有些晕眩,这时他才后悔在饭桌上不该喝那么多烈性烧酒。诚然,这是他浪迹人生半年多的生涯中,第一次吃了如此丰盛的酒肉,作为人体肌肉的细胞虽然得到了充实,作为人体的精神细胞却在萎缩。“上啥山头,唱啥山歌”,这是蔡桂凤生命之舟的罗盘,索泓一恍恍惚惚真地觉得这混世哲学,在他的心灵里增值,他无力摆脱这个大口鲸的吞嚼……
这隂阳谷,不就像张着嘴的沙鲸吗?兀立的黑洞洞的巨石,正像它一颗颗尖利的牙齿。索泓一沿着淡月下稀依可辨的山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走着,在他想象中,此时蔡桂凤那身白嫩的[ròu]体,可能正像一条白条子鱼一样呈现在祭坛上。猛然,他身子发飘两脚拌蒜,重重地跌了一跤,待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揉揉疼痛的膝盖爬起身子来时,蔡桂凤已然笑嘻嘻地站在他身边了。
“你为啥先走了?”她抱怨着索泓一,“我一路紧追!”
“我以为你要被留宿在那儿呢!”索泓一坦白地说。
“你心眼够坏的。”她低声笑着。
索泓一借着酒力发作,大胆地说:“你和他不是相好的嘛!”
“他刚刚死了老爹,哪有这样的心思。”蔡桂凤说,“就是他有那心思,我也不能给他。我不知道你们男人怎么看待女人,我想一个女人被你们男人想着、看着、梦着,就是摸不着的时候,才最值银子。我是和胡栓相好,他怀着啥心思我明镜一般,我可不叫卒子撵过界河。”
索泓一明知不该再说这些事情,可是酒魔的威力仍在他胸膛发挥魔力,舌尖一动,又蹦出一句话来:“刚才你下炕来以后,好像有话跟他说。”
“着哇!是有话对他说呀!”蔡桂凤拉长声调地说,“我到这儿是流动售货来了,驮子背篓上那些百货,得带回钱去,我交给胡栓一张总的货款单据,让小煤窑的会计交上货款,至于由会计把这些百货卖给哪个煤黑子,我就不管了。跟你说吧,要不是和胡队长相好,我这货郎担能这么逍遥自在?还有空去糊那些金童、玉女?还能跟你一块在这山沟里夜游?”说着,她像怕他再次跌倒似的,把手[chā]进他的胳膊弯里,半依半靠地搀扶着索汉一……
理智迅速地战胜了酒魔,他甩开搀扶的手:“我能走。”
“你能走,我脚底下还发飘呢!你喝了一肚子烧酒,我也灌了一肠子驴尿。说得牙碜一点,一个是瘸驴,一个是破磨,本该互相照顾着点,省得摔跤。”
索泓一很欣赏“瘸驴”和“破磨”的比喻,他清楚地知道他和蔡桂凤也理应互相照顾,但是几十年知识分子的积习,使他对她的粗俗举止不能适应。他歪头看了一眼蔡桂凤,她的步点确实有些飘忽,他不知这究竟是醉意所致,还是她在对他演戏。
“自私鬼——”蔡桂凤骂了一声,迈开大步独自向前走去。她步履蹒蹒跚跚,没有奔那座回队部客房必须经过的小石桥,两腿径直朝闪亮的小河叉走去。
索泓一心里一惊:“你……”
蔡桂凤毫不理睬索泓一的呼唤,歪斜的脚步反而加快了。这条桑乾河流经谷心的小河叉,因山区气温寒冷,以至到了暮春时节尚残留着一层浅冰。索泓一先是愣在那儿不知所措,直到他耳畔听到薄冰断裂声,才慌忙朝蔡桂凤追了过去。在小河边他一把抓住了她,可是这时她的一条腿已经站在冰冷的河水里了。他拼命往上拉她。她拼命像河心拖他。索泓一脚下的河卵石一打滑,他和她双腿都一块迈进了河水里。
蔡桂凤解恨地说:“你不是要醒酒吗?冷水能醒酒。”
“你疯了?”索泓一向后倒退着脚步,“会淹死的!”
蔡桂凤死死地拉着他,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河叉最深处齐腰深,要死我先死,我在你前边膛!”
索泓一拗她不过,真有心随她膛过去,但泡在河水里的双腿奇寒难耐,他到底还是挣脱了蔡桂凤的身,从冷水里跳上干岸,并吆呼蔡桂凤说:
“别撒酒疯了,上来!快上来!”
“你自个儿去走干岸吧!我下河一闭眼了!”
“你神经出了毛病吧?”索泓一再次招呼她上来。
“神经病也比自私鬼值钱。”她头也不回走向河心。
索泓一呆了傻了。他匆匆跑上石桥,站在桥拦上向下望着,他担心河水淹没了她,但在淡淡的月影下,他始终能看见她的头发,只是她在水中每往前走一步都十分吃力,就像随时可以在河心停步似的。他先是心中默愿她能平安过河,继而心头颤栗,他发现自己是个自私的懦夫,当她最需要支撑力量的时候,他离开了她;而她却给了他许多许多,包括能在隂阳谷栖身落脚。他再次想到“瘸驴”“破磨”的比喻,那似乎正是她命运的自白,而她为之负重并拉动的那盘破磨,不就是索泓一么!你为什么甩开她的手?你为什么此时站在桥头?你为什么……索泓一无时间再想,他匆匆从石桥上跑下,到小河对岸去迎接她,他没站在干岸上等待,而是哗啦哗啦地膛水到河心,并一把拉住了蔡桂凤的胳膊。
她半醉的酒意早已消失,冷得浑身哆嗦,她不想叫索泓一搀扶她,但已没有了挣脱的力气。索泓一顺势一背,把蔡桂凤背到身上。
“你放下我……放……下我!”她冷得牙打牙,语不成声。
“怨我。我们确实应该互相关照。”索泓一十分内疚。
“要是我被……我被河水……冲……冲走了,你是顺河沿……河沿喊人呢!还是跳下河来捞人?”
“…………”
“要是我死了呢?你……你能……能……能给我坟上添把土吗?”
“…………”
“在那些人面前,我我……我没有脸皮;那好比……比……是戏台,我……在演戏……在你面前,我是个人,是个要强要脸的……的……女人,你……”
索泓一粗粗地喘着气说,“你别再说下去了。”
当这两个水人儿,连颠带跑地回到大队部时,室内外一片漆黑。隂阳谷的上上下下,都去忙活胡家的冥婚,队部和客房的地炉,好在炉口上还有一点未烬的暗火亮儿,土炕尚有余温,两个浑身筛糠的人,蹲在地炉旁边各自拧着濕淋淋的衣裳。
索泓一划着一根火柴,搜寻着屋旮旯的干柴:“我把火生起来!”
蔡桂凤“扑”地一口吹灭了火亮。
“为什么?”
“弄得屋里大烟小气的,冻不死也会呛死!”她说。
“濕衣裳得烤烤干哪!”索泓一不解地说。
“烤在地炉旁边,天亮也就干了。”
“我回屋去了!”索泓一说,“队部那间房子,火比你这儿还旺一点!”
“别走了。”她高声说道,“再热的火炭,也没有身子暖着身子有火力!”
索泓一脑袋轰鸣了一声,若同炸了一声球雷。在他呆如木雞的霎间,蔡桂凤已揷上了门棍,把濕衣裳挂在地炉旁的椅子背上。从吊竿上拉下一条干毛巾,擦着身上的水迹,同时低声对索泓一说:“你知道为啥不叫你点灯了吗?”
地炉的火炭的光亮朦朦胧胧,索泓一面前站立着浑身赤躶。只穿一件短褲的蔡桂凤。她两腿圆润颀长,两个挺立着的*峯,因她用力擦身而微微颤抖,她白哲的肩膀上长着一块黑痣,蔡桂凤毫不回避索泓一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指着那块黑痣说:“小时候,一个算命的老道曾说,这块黑痣长得不是地方,压在肩膀上,是挑担儿的命,注定一辈子肩上要压一根扁担,我这货郎担的工作,不正是应验了吗?”
索泓一强使自己低下头去。只觉喉头干渴,脖筋狂跳,一种难以压抑的慾望,小鹿般地冲撞着他的心田。他蓦地抬起头来,见她正弯腰用毛巾擦着脚背,散落下来的头发,披在她的肩上,他突然想起在美院附中学画画时,曾画过一幅用浴巾擦腿的模特素描,当时他只感到弯曲的女人体使他亢奋,因而手中画笔常常颤抖;此时蔡桂凤的婀娜身姿,唤起他的却是内心旋风般的騒动。为了镇静自己,他长长地吸了口气,以平息心跳,接着下意识地把指骨捏得嘎叭山响;理智上告诉他,心河的堤坝即将崩塌,应该咬牙向屋门口走去,但他只是蠕动了一个脚尖——他的双脚粘住了。
“脑瓜里甭闹矛盾。愿意,就留下。”蔡桂凤直起身子,倒替着双脚,脱着腰上的短褲,毫不在意地说,“不愿意,你走!我给你去开门!”说着,赤躶着身子向门口走去,她边走边说,“你喝过墨水,是文化人;我是粗俗的村婦,你是瞧不上眼的,我蔡桂凤可别脏了你的身子!”
微微发亮的火光下,他像欣赏一件珍奇艺术品一样,看她扭动的腰肢和宽大的臀部。当她用手去拉动门揷棍,索泓一心中堤坝坍塌了,他几步跑上去,想一把把蔡桂凤抱住;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水ll的棉褲,便匆忙甩去涸水的棉衣,蔡桂凤一头扎进索泓一的怀抱,她喃喃地对他耳语:“親人!不会嫌弃我吧!我像个马戏团里走钢丝的角儿,不定那天会从钢丝上掉下来,掉进老虎嘴里,与其等到那时辰,还不如早点给一个我看上眼的男人哩!”她嘤嘤地低泣起来。
“上炕吧!太冷!”索泓一吸吮着她的眼泪说、“我实际比你还低下,我是囚徒!我是逃犯!”
热炕的被窝里,两个时代的不幸儿,如胶似漆地搂抱在一起了。索泓一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刻,会如此伤感,他抚mo着她光滑的后背,肉鼓鼓的双臀,一边对她低语说:“别哭!别哭!”自己眼泪却淌落在她的腮上。她像猫儿一样舔着他咸涩的眼泪,他像长颈鹿高颈般地用嘴親吻着她肩上的那块黑痣……后来,另一种火从他和她的心底升起,烧干了泪,烧干了吻,他和她呼吸窒息了般地融化在一起。
……索泓一好像走在焦躁的炎夏铁轨上,没有云影,没有绿荫,有的只是噪耳的蝉呜。他干渴到难以忍受,仿佛在恍惚中见一枯井,纵身而下,泉水从井壁四溢而出,他喝个不够,觉得肚子饱了,便被上涨的泉水推出井口。他腾身而起,飘飘悠悠,似仙鹤一般腾云驾雾,迷迷糊糊,只觉心神畅快,甘甜至极……那是苏雪的微笑,那是李翠翠的圆硬的rǔ房,那是什么?森林中的瀑瀑小溪,有花,有草,有织春娘在叫,声音悠长,像病人在[shēnyín]……长长的走廊上,穿白大褂的大夫,鱼贯而出……手术台,是手术台一个女人在剖腹,污血和婴儿同时而出……
“你不会怀孕吗?”他清醒了,有些后怕。
她还在甜醉之中,“听人说和真正相好的人,最容易怀上。”
“那不是苦了你吗?”
“我心甘情愿受那罪孽。”她迷着双眼,睫毛一动不动。
“我是个囚犯。”
“你愿意要,我养着;你不愿意要,我去找胡……胡……来上一回。说是他的种儿!”她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儿,看了看他,又把他抱紧了。
“是头一次?”
无声。
“问你话哪?”
她有声了,是反问:“你哪?”
“第一次。
“我是第二回了!”
“第一次是和……”
“一个县里的满脸麻坑的男人,他给我介绍了货郎担的工作。那是交换!”
“你真苦!”
“还要笑。”
“在山道上,我错看了你!”
“那也是我。这也是我。你没看错,那是我蔡桂凤的另一半。”她松开搂抱着他的手,有气无力地自白着,“我掂得出我的分量,是黄泥瓣不是黄铜,我知道配搭不上你,只当两颗苦瓜偶尔连到一棵藤上,苦中作乐一回吧!”
索泓一十分辛酸,把蔡桂凤身子贴在怀里:“你比我小几岁?”
“才两岁,心比你老十年。”
“小妹,我落在这个份儿上,还能嫌弃谁,只是我和你真地一起过日子了,会连累你的后半生。”索泓一把自己的经历——包括和苏雪、李翠翠的事情,都细细地跟她说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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