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操办隂婚的想法,传到什么人的耳朵里,汇报给了上级,以至以讹传讹,传到了县委?!这是需要向上级写清楚的,相信上级能够明晰其中原委。
三、出殡那天,在山路上碰到县邮局背篓送信的小邮递员。一个抬杠的乡親,和邮递员打招呼时说胡栓他老爹死了可以闭眼了,并指给邮递员看看画在棺木前脸上的一龙一风。其实,那只是画在棺木上的装饰,那小邮递员可能是误以为真,以为隂阳谷真地为胡栓他爹操办了隂婚。当然,作为一队之长,还是有值得警惕的东西,比如:胡栓老爹的丧事简办不够,这是我们的责任。在这份说明情况的材料里,顺便向上级检查此事。今后,隂阳谷将大力提倡红白事从简办理,以正视听。
隂阳谷大队×月×日
这两三张薄薄的纸,在索泓一手里窸窣作响,通读时他手在颤抖,脑门沁出了细碎的汗珠。一个在逃的劳改犯,居然为公社的基层组织,代笔编造起伪证来了;一旦露了馅儿……索泓一为此而坐立不安。
他几次想把这几张纸撕掉,但越来越暗的窗棂,告诉他天快黑了,不久,胡栓晚上会到这儿来取材料的,如果呈给他的是几张白纸,那将会有什么后果呢?!
他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每道雨丝却像根根绳索,把他的心绞成了锯齿;他听见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一曲忧郁的哀乐,每一滴雨声都像为他的命运而悲泣痛哭。
他在方寸之地的小屋,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像只困兽,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一条安全的通路。间或,他望见条案上摆放着的一盏盏矿灯,像一只只眼睛,向他投射过来莫名其妙的目光,其中出现爸爸的眼睛,媽媽的眼睛,苏雪的眼睛,翠翠的眼睛,……他感到无地自容,转身向小桌走去,抓起写好的材料,滋拉一声撕成两半,他如释重负地往椅子上一坐,若同待捕的囚徒迎接手铐一样,伸出两只瘦骨磷峋的手掌。他怨恨自己那双手,如果他是个不会写字,不会画画,不会在舞台变演使人眼花缘乱的魔术,而从小就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就没有进劳改队的厄运,当然也就不存在没完没了的精神痛苦。昨天,在盘山小路上他看见那些浑浑噩噩送殡的山汉们,跟着胡栓一块痛哭,跟着胡栓一样披麻戴孝,隂阳谷的芸芸众生,大概是人世间最快乐的人了。
磨难的网包围着他,使他如同丧失了挣扎力气的鸟儿,疲惫地合拢起精神的翅膀,加上一夜的山路奔波,他深感四肢酸软,便浑浑然地趴在小桌上,皱着眉心睡着了。等他被夜寒冻醒,睁开眼睛时,第一个发现就是小桌上的材料不翼而飞。库房的马灯不知是谁点着的,肩上的一件破棉大衣,也不知道是谁给披上的,他看看对面厢房,蔡桂凤的住房里没有灯光,黑洞洞的大院里,连绵的潇潇春雨叩打地面的声响。他猜想:这材料一定是被胡栓拿走了,简直是活见鬼!他把胳膊伸进袖筒,把领子竖起来,又从炕角抄起一个麻包片,往头上一披,就闯出屋子。
雨夜,天地一片漆黑。他刚刚迈出院门,就和迎面跑来水ll的人儿,撞了个满怀。
“你去干啥?”
蔡桂凤分辨出了索泓一。
“去找胡栓!”他头也不回钻向雨幕。
“站住——”
她从身后拉住他濕濕的棉大衣。
“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谁还管你!”蔡桂凤不由分说地拖住了索泓一的胳膊,强拉硬拽把他拖回了库房。她摔掉身上那件过长的男用塑料雨衣,又掀掉索泓一头上披着的麻包片,厉声地说:“你是呆子就罢了,难道还是疯子?”
索泓一粗声地喘着气,鼻翼扇动得像只吹火的风箱。若同一头困狮,要撞破铁笼似地吼叫道:
“我要向胡栓要回那份材料!”
蔡桂凤只是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我不能干那亏心事,不能……”索泓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把那材料一把火烧了,那怕是去抱瓢讨饭……要饭……心里也落个坦蕩踏实,不然睡到半夜会有野鬼叫门,让我一辈子不能安宁。”
“疯完了吗?”蔡桂凤撇撇嘴问道。
索泓一长叹一声,坐在了炕沿上。
“你觉着抱瓢讨吃的滋味好受?我在县里遇见过从四川来讨吃的黄花闺女,未张开嘴chún,脸就腾地罩上了一片火烧云。我就不信你能舍下那张脸,跟在人家身后,‘赏口饽饽吃吧!赏口饽饽吃吧’地讨吃!”蔡桂凤边说,边作出讨吃鬼讨吃时可怜巴巴的样儿。
索泓一浪迹到晋阳地界之前,已在沿途上多次见到过这样场面,不禁埋下了头,用手狠狠抓弄着乱蓬蓬的头发。蔡桂凤用手扒在索泓一的头发看着:“长虱子了没有?”
索泓一无心回答。
“抬起头来。”她命令道。
索泓一依然弓背埋头,他陷入一团混沌之中。
他耳畔忽然响起了咯咔咯咔的推子声,一把凉凉的理发推子,沿着他后脖梗上缓缓上爬。她说:“明个儿我走了,谁给你这死鬼剃头?刚从胡栓家拿了把家伙来,干净干净你的门面。记住点,笑着活在世上的人,比锁着眉毛憋死的人要值银子!”
索泓一直起身腰,伸长脖颈,任蔡桂凤手中亮闪闪的铁推子,在他头发中钻来钻去。他实在难以揣摸出他身旁的风尘女子,身上究竟长了多少根肋骨,才能支撑起她来自体外的沉重负荷。
“白天,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索泓一“嗯”了一声,又矢口否认。
“谁也不用生谁的闲气,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书。”蔡桂凤以手指代替梳子,拢拢索泓一的乱头发,理发推子又咔嚓咔嚓地响起来,“昨个夜里,我一跺脚走了,是有点赌气,嫌你这人骨头太软;事后琢磨琢磨,你也有你的难处。刚刚找到一个窝,出点事就要弄个雞飞蛋打!”
“别说了,我难受!”
索泓一怕听她的自白。
“行。不说了!”
她应下他的央求。
静。
窗外的雨,还在沙沙而落。
库房内的推子咋咋作响。不一会儿,索泓一的满头乱发,被修剪得大体整齐。她像山区剃头的一样,不会把发型理得非常自然,在他头上留下黑白分明的一圈,还留下她的看不见的指纹。
索泓一掸掸头发茬,攥住她的手看着、親着……蔡桂凤把手脱挣出来,突然从她口兜里掏出了几张纸,放在炕上说道:“你瞅瞅吧!这是啥东西?”
索泓一扫了一眼,目光顿时专注起来,因为她给他看的,正是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材料;只是现在摊在他眼前的几张纸撕开的地方已被浆子粘合起来了。他不禁喜出望外,问道:“你是从哪儿拿回来的?”
“胡栓家呗!”
“这材料不用了?”
“编得那么周全,能不用吗?”
“那他怎么能让你带回来?”
“人长着脑袋瓜干啥用的?当摆设的?还是切开血葫芦当瓢使的?”蔡桂凤瞅着呆傻的索泓一,笑吟吟地显摆着她的机灵,“实话对你说吧,我去他家时看见胡栓正用浆子裱糊着材料。我脑瓜一转,立刻猜到是你写了它,又撕了它。你这个人办事前思后虑,一准是怕留下字迹,将来麻烦。我上去一下把胡栓刚刚粘上的几张材料纸,揉成一团。他铃铛着两只大金鱼眼问我是啥意思,我说:‘就拿这糊糊裱裱的材料上交县委书记?我看你这隂阳谷的大队长是干到头了!’他急哧白脸地问我:‘眼下到了火上房的时候,就靠这几张符咒扑火呢!’我说:‘拿纸笔来!我给你照抄一份不就结了吗?词儿我编不这么周全,照葫芦画瓢的事我蔡桂凤还能干两下。’就这,我来了个狸猫换太子的招儿,把你写的材料拿回来了。我这个人身子贱,出啥麻烦事儿,让我去挨头刀!”
索泓一木讷地说:“招儿虽然挺好,但这是又踩上了一条新的钢丝,我不同意!”
“命里注定我是演这样的角儿。”
“你是为我负重,我心里不安。”
“别说胡涂话了,你说我为你负重,你又为谁负重,你和我都是后娘养的孩儿,都是猪八戒,都是戏台子上的丑角儿,就别分哪头是毛驴,哪头是骡子马了;也别分谁的载重八千,谁驮着一万了!”蔡桂凤神态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抓起雨衣披在肩上,“明早,我要随驴驮子出山,要睡觉去了!”
索泓一仿佛丢掉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心里蓦地一惊:“明天早晨你就走了?”
“你也睡吧!”蔡桂凤凄楚地一笑,就推开了房门。
“桂凤——”索泓一呼唤着,“你别走!”
她穿过夜雨织成的水帘,直奔了院子对面她住的那间厢房。她没有回答索泓一的呼唤,也没有回应索泓一的挽留。索泓一听见咋喀一声,他分辨出来——那是她推上了门揷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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