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评梅小说 - 匹马嘶风录

作者: 石评梅8,808】字 目 录

想到眼前暂聚久别的情境,又不禁泫然!

一路上云生告诉我许多的风景和他往日的生活,沿途颇不寂寞,我一点没有想到这次旅行的苦楚,和将来置生命于危险的悲戚。

到了G城下了车,云生去看他的朋友,我去看姑母,惠和表妹见我来了,喜欢的跳出跳进的给我预备午餐,收拾房屋。我不敢向姑母说别的话,我只说有点事去C岛。姑母要我多住几天,我因为云生不能久待,所以在第二天的早晨遂乘车向C岛去。

午后到了C岛,我们住在大东旅舍,云生心里似乎极不高兴,常独自长吁!我也明知道他心中的烦恼,但是我该怎样安慰他呢?我们终需要撒手分离的。午餐后这里的分部开会,在那里逢见从前的同学王学敬,她预备和我一块儿去A埠,这也好,省的路上寂寞。

开完会,回到旅舍已黄昏了,明晨云生

要回P城去,晚饭后他要我去海边玩。

C岛的街市,清静的宛如一座公园,这时已是春天,路旁的松柏都发出青翠的苞芽,柳条嫩黄的鲜艳,风过处一阵阵芬芳的草香,沁人如醉。我和云生踏进了外国坟茔的园门,那里边苍松翠柏,花红草碧,汉白玉的塑像,大理石的墓碑,十字架,都很幽静的峙立着,这都是些异国漂泊的孤魂,战士忠勇的英灵。我坐在石头上,云生伏在碑上,他的面色很苍白,背过脸去似乎在暗暗咽泪!我也默望松林中夕阳残照余辉沉思,这垒垒芳冢都是不相识者,我们哀悼谁呢,这只有上天知道。

出了坟茔的门向海边去,正是月圆时候,一轮皎洁的明月照的这宇宙像水晶世界,静悄悄的海边只听见低微的涛语,像夜莺哀啼,嫠妇呜咽一样的悲幽凄凉!我们缘着沙岸走,那黑影高耸,斜上去的土阜便是炮台旧址。这时海风滔滔,海雾濛濛,月光下冲击的浪花和烂银一般推涌着,一波过去,一波又来,真是苍天碧海,一望无际。我忽然觉着自己太渺小了,对着这苍茫的大海不禁微有所感。想我这孤苦伶仃,湖海漂零的弱女子,在这样地狱般的人间扎挣着,也许这里便是我二十年来最后奋斗的坟墓了,又何必到异乡建设什么事业去!云生见我这样驻了呆呆想,他低声问我:“雪妹,你怎么了,冷吗?”说着便把我的大衣递过来,我穿上后,他给我扣好了扣,扶着我的肩说:“不许你现在想心思,有心思明天我走了你再想吧!我们聚时无多,后会难知,在这样伟大雄壮的大海边,冷静凄悲的月夜下,我就借天上的星月当腊烛,地上的青草当桌子,我们把带来的这瓶酒喝完,我捡这个地方来给你饯别,虽然简陋,但也还别致吧!良会难再,明天此时怕我和你已撒手分道在天涯海角了!唉!‘碧海青天无限路,更知何日重逢君’……”他说到这里已哽咽不能成声。风声涛语中夹着云生这悲壮的别辞,猛然抖起我心头的旧恨新仇,禁不住地倚着云生悄悄地咽泪!月儿照着这一对将离的人,似不忍见这黯然惜别的情况,她也姗姗地躲进了云幕,宇宙顿现了灰暗之象。

夜深了,他和我又向前走了几步,捡了一块干燥的沙岸坐下,这时云散月霁,波平浪静,云生将酒瓶打开,我把姑母昨天给我的熏鸡撕着就这样邀明月对苍海的痛饮起来。

喝了几杯后,我似乎有点醉了,我对着这无际苍茫的大海,一清如洗的明月,和云生说:“云哥,我此去好像断线的风筝,也不知停栖何处?大概是风晨月夕,枪林弹雨,黄沙碧血中匹马嘶风的驰骋着!如今,我把生命完全付给事业,我现在除了自己外,举目无亲,别无系恋,像我这样的命运和遭际,我个人的幸福快乐此生是无望了,我也不再希冀什么,只求我们的事业成功吧。云哥,你也是热血的青年,忠诚的同志,我们此后便这样努力好了。目前呢,都是不如意的世界,我们不会牺牲谁会牺牲呢?你不要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我们多年好友,彼此相知,我这样畸零孤苦的境遇,蒙你鼓励劝勉才有今日,不然我早随着父亲的幽灵在地下了。你看!前面是四无边际的大海,后面是崇峦如笏的高山,星光灿烂,明月皎洁,这时候这宇宙是我们统治着,这般良辰美景,我们在此叙别,又悲壮,又绮丽,你还不喜欢吗?我们的生命虽然常在风波之中,但也不见得真个后会无期。云哥,我们饮尽此杯!”我喝完时便把那个盛着半盏葡萄酒的杯子投入大海,月光下碧海中打了一个螺旋的波纹,那杯子已滴溜溜沉下去了。他勉强苦笑着道:“何必呢!不过也好,就在今夜深埋在这海中罢,那杯子便算我们的坟墓。”

海风起了,海里鼓涌着的波浪渐渐冲到我们坐着的河岸上来,我和云生站起来,抬头望那一轮圆月又高又小,涛声正凄凄咽咽,似叙说我们心头的惆怅!我向云生说:“回去吧!人间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今天的别宴太好了,这令我永不能忘。”他没有说什么话,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去,把那个酒瓶也投入大海,海面上依然起了一个水泡。

今天刚起来打开窗户,茶房便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封信道:“吴先生已经走了,这封信他教我交给您。”我急忙打开来,上边写的是:

雪樵:

你也许要怪我不辞而别,不过请你原谅我!我不愿明天再看见你了,见了你时怕我更要比今夜还不英雄呢!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睡了,但是这样明月,这样静夜,我无论如何这凄楚的心情不能宁怡,叫我如何能睡。今夜海边的别宴,太悲壮了,也太哀艳了,可惜我不是诗人,不是画家,不能把那样美丽雄壮之景,缠绵婉转之情描写出。雪妹,我们离别这并不是初次,这漂泊无定的行踪,才是我们的本色,我何至于那样一说别离就怯弱呢!不过连我自己都莫明奇妙,常怕你这次远道去后,我们就后会无期了。

学敬的哥哥敏文在C城,我已写信去了,你到了那里他自然能招呼你,这次走有学敬伴你到A埠,一路上我也可放心了。有机会我这里能脱身时,我就去找你,愿你忘掉一切的过去,努力开辟那光明灿烂的将来。谁都是现社会桎梏下的呻吟者,我们忍着耐着。叹气唉声地去了一生呢,还是积极起来粉碎这些桎梏呢?我和你都是由巨创深痛中扎挣起来的人,因悲愤而失望,便走了消极不抵抗的路,被悲愤而激怒,来担当破坏悲哀原因的事业,就成了奋斗的人了。雪妹!你此去万里途程,力量无限,我遥远地为我敬爱的人祷祝着!

至于我,我当效忠于我的事业。我生命中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是属于你的,愿把我的灵魂做你座下永禁的俘虏,另一个世界我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中的一个走卒。我侪生活日在风波之中,不能安定,自然免不了两地悬念,因之我盼望你常有信来,我的行踪比你固定,你有了一定驻足处即寄信来告我。

雪妹!千言万语我不知从何处说起,也不知如何结束。东方已现鱼肚色,晨曦也快照临了,我就此在你梦中告别吧!雪妹,“一点墨痕千点泪,看蛮笺都渍殷红色,数虬箭,四更彻。”这正是替我现实写照呢!再见吧,我们此后只有梦中相会!

吴云生

我看后喉头如梗,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把信纸都湿透了,这时我才感到自己孤身在旅途中的悲哀!想这几年假使不是云生这样爱护我,安慰我,勉励我,怕我已不能挣扎到现在。如今我离开他了,此去前途茫茫,孤身长征,怎能咽下这一路深痛的别恨。但转念一想,我既定上了这条路,那能为了儿女私情阻碍我的前途,我提起了理智的慧剑斩断了这缠绵惜别的情丝。

吃完早点,我给云生写了封信,正预备出门时学敬来了。她说船票已都买好,明天上午八时开船,她的事情都办清楚了,让我今天就到她家去,明天一块儿上船。

翌晨八时,我已和学敬上了船。船开后她有点晕船,我还能扎挣着,睡在床上看小说。黄昏时我到船头上看海中的落日,和玛瑙球一样,照的船栏和人间都一色绯红。我默倚着船栏看那船头涌起的浪花,落下便散作白沫,霎时白沫也归于无时寻觅。我旁边站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看去约有七十多岁了,我看他时他似乎觉着了,抬起头来和我笑了笑!问我去那里,我告诉他去A埠,后来我就和他攀谈起来。他姓王,和小孩一样处处喜欢发问。并且很高兴的告我他过去四十年经商的阅略。他的见解很年青,绝不像个老年人,而且他很爱国,他愿看到有一日中国的旗插在香港山巅上。这更是一般主张无抵抗主义——投降主义的学者们所望尘莫及了。

回到舱内学敬睡着了,隔壁有人在唱,我心情也十分凄楚不能睡着,回想一切真如春梦,遗留在我心底的只是浅浅的痕迹,和水泡起灭一样的虚幻,什么人生的折磨,事业的浮沉,谁是成功,谁是失败,都如波浪水泡一样的渺茫如梦。这时风起了,波浪涌击着舱窗,又扑的一声落下,飞溅起无数的银花,船更颠簸了。这宛如我的生命之海呢!

远远我似乎听见云哥唱歌的声音,声音近了,我看见云哥走进我的床来,我张手去迎他,忽然见他鲜血满身!我吓的叫了一声,惊醒后哪里有云哥的影子,想想才知是梦,但是这梦太可怕了,我的心惊颤着!我跪在床上祷告,上帝!愿你保佑他,我唯一的生命,魂影!

我伏在床上哭了!这一只大船,黑夜里正在波涛中冲撞扎挣着前进!”

到了A埠,见着敏文,是学敬的二哥,他领我到他家去住,许多旧友都来看我。他们见我能这样抛弃了旧日安乐的生活,投向这个环境中来,自然都异常欢迎!在他们这种热烈的空气中,我才懊悔来晚了。一切的烦恼桎梏都落在我的足下,我的勇气真能匹马单骑沙场杀敌!

在这里又逢见三年未见的琦如,他预备和我去C城,第三日我们远离A埠。海道走了三天,琦如和我谈这几年漂泊的生活,人生的变化,在路上还不寂寞。到了C城,这里正是战区,军队已开走了,三四天内还要出发大队。我和琦如见了学敬的大哥敏慧,他说云生来信他已收到了,问我愿意在哪部做工作。我说要去前敌,他说去前敌就是宣传队和红十字会救护队,救护要有点医学研究的才能去呢!我道:“做看护还可以,我们因为五卅事件发生后,学校里曾组织过救护班,而且我们还到过医院实习过。缚缚绷布总能会吧!”他们都笑了!

第二天敏慧同我到医院找王怀馨,她是日本毕业的,回国后便在C城服务,在东京时和云生他们都认识。她颀长的身腰,凤眼柳眉,穿着军装,站在我面前真是英气凛然,令人起敬!她告我,救护队分两种,一种是留在C城医院救济运回的伤兵,一种是随军临时救护,问我愿意哪一种。我说去从军。她道:“那更好了,这次出发一共去一百人,你就准备吧!队长是黄梦兰,她从前在P城念书,也许你们认识的、我令人请她来介绍一下。”一会功夫梦兰来了,似曾相识,她握着我手说:“欢迎我们的新同志,”我们都笑了!

在这里住了三天,一切都准备好了,我早已换上军装,她们都说是很漂亮呢!明天就出发,这时我们真热闹,领干粮,领雨衣,领手枪,领子弹,其余便是我们的药品袋和救护器具。

到夜里她们都睡了,我给云生写了封长信,告诉他明天我就出发的消息,和我近来的生活,别的话都没敢写,我让他写信时寄C城王怀馨转我。到了这里不知为什么,心中一切的烦恼都消失了,只是热血沸腾着想到前线去,尝尝这沙场歼敌是什么滋味?

天还黑着我们就起来了,结束停当后,我们先到集合场去。这时晨雾微起,四周的景物都有点模糊,房屋树林都隐约的藏在黎明的淡雾下。等到七点钟集合号响了,这时公共运动场上一排一排的集合,有三万多人,军乐悠扬中,我们出动了。街市上两旁都是欢迎我们的群众,当我们武装的救护队宣传队过去时,妇女们都高声的呐喊着,我们都挺着胸微笑了!火车开动时,敏慧来看我,他又给了我一件工作,令我写点战场上的杂感给他编辑的《前锋周刊》。我和冯君就坐在车窗边,他告诉我P城的消息很紧,云生久无信来,我真念他呢!

车道旁碧水长堤,稻田菜圃,一点都没有战云黯淡的情景。这样锦绣的山河,为什么一定要弄的乌烟瘴气,炮火迷漫呢!但是我们的军队是民众的慈航,为了歼灭和打倒民众之敌,我们不得不背起枪来。午餐便是随身带的干粮,不知为什么,我们大家吃起来,都觉得十分香甜。这一车的同志们,英武活泼,看起来最低限的程度也是高小毕业,又都是自愿从军,经过训练的,自然较比那些用一个招兵旗帜拉来的无知识的丘八,不啻天渊之别;这样的军队不打胜仗我真不信呢!

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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