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评梅小说 - 红鬃马

作者: 石评梅6,504】字 目 录

他还有一位美丽英武的夫人,听说是江苏人,她的来历谁都不知道,但是她的芳名冯小珊是这城里谁都晓得的。

我们到了省城后,便和梦雄住在一条胡同内,小珊比我大十岁,我叫她珊姊,她又活泼又勇武,憨漫天真中流露出一种庄严的神采,叫人又敬又爱。梦雄和她感情很好,英雄多情,谁也看不出英武的梦雄在珊姊面前缠绵柔顺却像一只小羊。

过了中秋节后四天,是我的生日,父亲特别喜欢,张罗着给我过一个愉快幸福的生辰。那天早晨母亲给我换上玫瑰缎子的长袍,上边加了一件十三太保的金绒坎肩,一排黄澄澄的扣子上镌着我的小名;芬嫂与我梳了两条松长的辫子垂在两肩,她又从小银匣内拿出一条珠练给我挂在颈上。收拾好母亲派人来叫我,芬嫂拉着我走到客厅,在廊下便听见梦雄和珊姊的笑声!我揭帘进去,珊姊一见我便跑过来握着我手说:“啊呀!好漂亮的小姑娘,你过来看看我送你的礼。”“她一定喜欢我的,你信不信?”梦雄笑着向珊姊说。我走到母亲面前,母亲指桌上一个杏黄色的包袱说:“你还不谢谢珊姊给你的礼。”我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套黑绒镶着金边的紧身戎装,还有一顶绒帽。梦雄不等我看完,便领我走到前院,出了屏门,那棵槐树下拴着两匹马,一匹是梦雄的红鬃马,还有一匹小马周身纯白,鞍辔俱全,我想起来了,这是梦雄三个月前允许了我的礼物。我真喜欢,翻过身来深深地向他们致谢!那天收了不少的礼物,但是我最爱的还是这两样。

不久我便进了学校,散课后,珊姊便和我骑着马去郊外,缘着树林和河堤,缓辔并骑;在夕阳如染,柳丝拂髯的古道上,曾留了不少的笑语和蹄痕。有时玩的倦了,便把马拴在树上,我们睡在碧茵的草地上,绿荫下,珊姊讲给我许多江南的风景;谈到她的故乡时,她总黯然不欢,我那时也不注意她的心深处,不过她不高兴时,我随着也就缄默了。

中学将毕业的前一年,梦雄和珊姊离开了我们去驻守雁门关。那时我已十六岁了,童年时许多兴趣多半改变,梦雄送我的小白马,已长的高大雄壮,我想留着她不如送给珊姊有用。所以我决定送给她。在他们临行时,我骑着它到了城外关帝庙,父亲在那里设下了别宴。我下了马,和梦雄、珊姊握别时,一手抚着它禁不住的热泪滴在它蒸汗的身上!珊姊骑着它走了三次,才追着梦雄的红鬃马去了。归途上,我感到万分的凄楚,父亲和母亲也一样的默然无语。斜阳照着疏黄的柳林,我忽然想起六年前往事,觉童年好梦已碎,这一阵阵清峭的秋风,吹落我一切欢乐,像漂泊的落叶陨坠在深渊之中。

八年以后,暑假里我由燕北繁华的古都,回到娘子关畔的山城。假如我尚有记忆时,真不信我欢乐的童年过后,便疾风暴雨般横袭来这许多人间的忧愁,侵蚀我,摧残我,使我终身埋葬于这荒冢宏林之中。此后只有在一缕未断的情丝上,回旋着这颗迂回而悲凄的心,在一星未熄的生命余焰里。挥泪瞻望着陨落的希望之星,和不知止于何处的遥远途程。这自然不是我负笈千里外所追求的,又何尝是我白发双亲倚闾所希望的,然而命运是这样安排好了,我虽欲挣脱终不能挣脱。

这八年中,我在异乡沉醉过,欢笑过,悲愁过,痛哭过,遍尝了人间的甜酸辛辣;才知道世界原来是个罪恶之薮,而我们偶然无意中留下的鸿爪,也许便成了一种忏悔罪恶的遗迹。恍惚迷离中,一切虽然过去了,消逝了,但记忆磨灭不了的如影前尘,在回忆时似乎可得一种空幻的慰藉。

黄昏的灯光虽然还燃着,但是酒杯里的酒空了,梦中的人去了,战云依然深锁着,灰尘依然飞扬着,奔忙的依然奔忙,徘徊的依然徘徊,我忽然蜘踌于崎岖荆棘的天地中,感到了倦旅。我不再追求那些可怜的梦影了,我要归去,我要回到母亲的怀里暂时求个休息去。我倦了,我想我就是这样倒下去,我也愿在未倒时再看看我童年的摇篮,和爱我的双亲。

扎挣着由黑暗的旅舍中出来,我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土,抚了抚心上的创口,向皎洁碧清的天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后,踏着月色独自走向车站。什么都未带,我不愿把那些值得诅咒值得痛恨的什物,留在身畔再系绊我。就这样上了车,就这样刹那间的决定中抛弃了一切。车开行了,深夜里像一条蜿蜒在黑云中的飞龙,我倚窗向着那夜幕下庄严神秘的古都惨笑!惨笑我百战的勇士逃了。

谁都不晓得,这一辆车中载着我归来;当晨曦照着我时,我已离开古都有八百里,渐渐望见了崇岭高山,如笏的山峰上,都戴着翠冠,两峰之间的瀑布,响声像春雷一般,醒了,我二十余载的生之梦,这时被洞中的水声惊醒了!禁不住的眼泪流到我久经风尘的征衫!为了这天堑削壁的群山,令我回想到幼年时经过的韩信岭,和久无音信的珊姊与梦雄。

下了火车,我雇了一头小驴骑到家;这比什么都惊奇,我已站在我家的门口了。湖畔一带小柳树是新栽的,晚风吹拂到水面,像初浣的头发,那边上马石前,卧着一只白花狗,张着口伸出血红的舌头,和着肚皮一呼一吸的,正看着这陌生的旅各现我把小驴系在柳树上,走向前去叩门,我心颤动着,我想这门开了后,不知将来的梦又是些什么?

到家后三天,家中人知我心境忧郁,精神疲倦。父亲爱怜我,让我去冠山住几天,他和小侄女蔚林陪着我。一个漂泊归来的旅客,乍承受了这甜蜜的温存和体贴,不觉感极涕下!原来人间尚有这一块园地是会让我幸福的,骄傲的。上帝!愿永远这样吧!愿永远以这伟大的慈爱抚慰世上一切从痛苦失望中归来的人吧!

山道中林木深秀,涧水清幽,一望弥绿把我雪白的衣裳也映成碧色。父亲坐着轿子,我和蔚林骑着驴,缓缓地迂回在万山之间;只听见水声潺潺,但不知水在何处?草花粉蝶,黄牛白羊,这村色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一切诅咒宇宙的心,这时都变成了欣羡留恋,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之微,都给与我很深很大的安慰。我们随着父亲的轿子上了几层山坡,到了我家的祖茔;父亲下了轿领着我和蔚林去扫墓,我心中自然觉到悲酸,在父亲面前只好倒流到心里。烧完纸钱,父亲颤巍巍的立在荒墓前,风吹起他额下的银须和飞起的纸灰!这一路我在驴上无心再瞻望山中的风景,恨记忆又令我想到古都埋情的往事。我前后十余年已觉世事变幻,沧桑屡易,不知父亲七十年来其辛苦备尝,艰险历经的人事,也许是恶苦多于欢乐?然而他还挣扎着风烛残年,来安慰我,愉悦我,父亲!懦弱的女儿,应在你面前忏悔了!

远远望见半山腰有一个石坊,峰头树林蔚然深苍中掩映着庙宇的红墙,山势蜿蜒,怪石狰狞,水乳由山岩下滴沥着,其声如夜半磐音,令人心脾凛然清冷。蔚林怕摔,下了驴走着,我也下来伴着她,走过了石坊不远便到了庙前,匾额写着资福寺,旁边有一池清泉,碧澄见底,岩上傅青主题着“丰周瓢饮”四字,池旁有散发古松一株,盘根错节,水乳下滴,松上缠绕着许多女萝。转过了庙后,渡一小桥是槐音书院,因久无人修理已成废墟,荆棘丛生中有石碑倒卧,父亲叹了口气,对我说这是他小时读书之处。再上一层山峰至绝顶便到冠山书院,我们便住在这里,晚间芬嫂又派人送来许多零用东西,和外祖母特别给我做的点心。

夜里服侍父亲睡了后,我和蔚林悄悄走出了山门,立在门口的岩石上,上弦月弯弯像一只银梳挂在天边,疏星点点像洒开的火花。那一片黑漆的树林中时时听见一种鸟的哀鸣,我忽然想到这也许是我的生命之林!万山间飘来的天风,如浪一样汹涌,松涛和着,真有翻山蹈海之势。蔚林吓的拉紧了我的手,我也觉着心惊,便回来入寝。父亲和蔚林都睡熟了,只有我是醒着,我想到母亲,假如母亲在我身衅,这时我也好睡在她温暖的怀中痛哭!如今,我仿佛一个人被遗弃在这深夜的荒山之中,虎豹豺狼围着我,疾风暴雨下颤栗地蜷伏着。我不能抑制我的情感,眼泪如泉涌出!

鸡鸣了,我披衣起来,草草梳洗后便走出了山门,想看看太阳出山时的景致。

一阵晨风吹乱了我的散发,这时在烟雾迷漫中,又是一番山景,我站在山峰上向四周眺望,觉天风飘飘,云霞烟雾生于足下,万山罗列,山翠笏环拱,片片白云冉冉飘过,如雪雁飞翔;恍惚如梦,我为了这非人间的仙境痴迷似醉。天边有点淡红的彩色,渐渐扩大了,又现出一道深紫的虹圈,这时已望见东山后放出万道金光,这灿烂的金光中捧出一轮血红似玛瑙珠的朝阳!

我下了石阶走去,那边林中有个亭子,已废圯倾倒,珠丝尘网中抬头看见一块横额,写着养志亭三字。四周都是古柏苍松,陵石峻秀,花草缤纷,静极了,静的只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我沉思许久,觉万象俱空,尘念一清,心中恍惚几不知此身为谁?走下了养志亭,现出一条石道,自己忘其所以的披荆棘,践野草地走向前去,望见一带树林中,隐约的现出房屋,炊烟飘散在云端缭绕。

下了山峰,看见一畦一畦的菜园,红绿相间。粉墙一带,似乎是个富人的别墅,旁边有许多茅屋草舍,鸡叫犬吠俨然似个小村落。看看表已七点钟了,我想该回去了,不然父亲和蔚林醒来,一定要焦急我的失踪呢!我正要回头缘旧径上山去,忽然听见马嘶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很熟,似乎在哪里听见过一样!我奇怪极了,重登上了山峰,向那村落望去,我看不见马在那里?又越过一个山峰时,我可以看见那一带粉墙中的人家了,一排杨柳下,拴着两匹马,我失惊的叫起来!原来一匹是梦雄的红鬃马,一匹是他赠给我,我又赠珊姊的小白马。我仔细的望了又望,看了又看,一点都没有错,确是它们。

我象骤然得到一种光荣似的,心中说不出的喜欢,那想到我会在这里无意中逢见它们。我又沉默了一会,觉着这不是梦。重新下了山,来到那个村落,我缘着粉墙走,看见一个黑漆大门,旁边钉着个铜牌写着郝宅,门口站着一个小姑娘,抱着个小孩。我问她这里是谁住着,她说是郝太太。我又问她“你是谁呢?”她指着怀中小孩说:“这是郝少爷,我是她的丫头叫小蟾。”

我说明来历,她领我走到客厅,满挂着写了梦雄上款的对联和他的像,收拾的很整洁,院子很大。似乎人很少,静寂的只听见蝉声和鸟唱。碧纱窗下种着许多芭蕉,映的房中也成了绿色,院中满栽着花木,花荫下放着乘凉的藤椅。我正看的入神时,帘子响了,回头见一个穿着缟素衣裳的妇人走过来,我和她一步一步走近了,握住手,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四只眼睛瞪望着。我真想哭,站在我面前,这憔悴苍老的妇人,便是当年艳绝一时天真活泼的珊姊。我呢!在珊姊眼中也一样觉的惊讶罢!别时我是梳着双髻的少女,如今满面风尘,又何尝是当年的我。她问我为何一个人这样早来,我告诉了她父亲和蔚林在山上时,她即叫人去告诉我在这里,并请他们来她家午餐。后来我禁不住了,问到梦雄,她颜色渐渐苍白,眼泪在眶中转动着,她说:“已在一年前死了!”我的头渐渐低下,珊姊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和她都在静默中哭了!

珊姊含泪领我到她的寝室,一进门便看见梦雄的放大像,像前供着几瓶鲜花。我站在他遗像前静默了一会,我心中万分凄酸!哪知关帝庙一别便成永诀的梦雄、如今归来只余了一帧纸上遗影。我原想来此山中,扫除我心中的烦忧,谁料到宇宙是如斯之小,我仍然又走到这不可逃逸的悲境中来呢!

“珊姊!难得我们在此地相见,今日虽非往日,但我们能在这刹那间团聚,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你拿酒来,我们痛饮个沉醉后,再并骑出游,你也可以告我别后的情况,而且我也愿再骑骑小白马,假如不是它的声音,我又哪能来到这里。”我似乎解劝自己又系解劝珊姊似的这样说。

珊姊叫人预备早餐,而且斟上了家中存着的陈酒,痛饮了十几杯后,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吃,遂偕同珊姊走到后院。转过了角门,我看见那两匹马很疲懒的立在垂杨下,我望着它们时心中如绞,往日光荣的铁蹄,驰骋于万军百战的沙场是何等雄壮英武!如今英雄已死,名马无主,我觉红鬃马的命运和珊姊也一样呢!我的白马,也不如八年前了,但它似乎还认识故主。珊姊骑上梦雄的红鬃马,我骑上白马,由后门出来,一片绿原,弥望都是黄色的麦穗,碧绿的禾苗。珊姊在前领着道,我后随着,俨然往日童年的情景,只是岁月和经历的负荷,使我们振作不起那已经逝去的豪兴了。

远远望见一片蔚浓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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