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声 - 买木柴之一日

作者: 王统照5,890】字 目 录

匆匆走出。

在密林的深处,一阵阵飞蝇的鸣声仍然不少。是秋来的天气了,树叶子多半失去了油光的浓绿,而焦干的黄色在每棵树上可以发见了。林中一所带走廊的西式平房的前面,石阶上几个人正围着一只小圆桌饮啤酒。一条褐红色相间的狗在草地上走着拾鱼骨吃。过午的秋日,林中并不觉得温暖。一线线的金光从树荫中投下来,正与各人杯中的黄色啤酒相映。主人与客人们同饮着这金色的酒,微含着愉快来消此闲暇的秋日。

主人是位面容坚定微带滑稽表情的农业专家,半开着白衬衣的领子,反折到双肩上去,弯着腰正引逗他的六岁的女孩,——剪短了头发穿着日本式白外衣的小女孩用奇异的眼光看看来客,一面随着爸爸的手臂起落作不自愿的运动。她显然是在一群大人而且是生的客人中间失却了她活泼的天性,感到跼蹐的不安。那位农业家还正在引逗着她说笑,他双手引动着她,并且唱道:“排排坐,吃果果,……小黄狗,夹尾巴,……”不意他那女孩却一句也唱不出,只皱着眉头偷看着客们,似乎怯惧地要逃去一般。

“算了罢,你晓得怎样种树修芽,却不能当保姆。小孩子被你播弄得可怜,快教她同她妈玩去罢”。一位医生打趣着说。

“你别看不起我不懂教育,好歹长成几棵树还不是一样济人利物。我觉得那一般教育家只种罪恶,不会撒人材的种粒。所以我兄弟,……”农业家说到这里自然而然地要正襟危坐而谈了,便将女孩子的手放开。她很快地跑到走廊的后面去了。“我不教她再入中学,——所谓中国的中学,我宁肯教她到教会中学去学点切实科学,你们会骂我不反对教会教育,说我心情乖僻,然而有什么方法?好好的子弟去白白丢掉光阴,学上些脾气,……就是这样的教育,合该有这样的民国!……”他实在是多血质的人,所以做事每每好趋极端,就是说起话来也坚决得很。

医生虽是个恬静的人,却也爱说笑话,听农业家尽着发牢骚,便打断他的话头道:“再不要怎么样的‘感慨系之’了,我们还不知种树的人都是专门家,又多是教育专门家,自然见到的便深进一层去。……你不信,陆沆,并非瞎说,自唐朝以来非一朝一夕呢。……”他说完用左手抹着下颏微笑。

陆沆——农业家,真教医生说糊涂了,便鄙夷地道:“谁听你这谎大夫的话!你会编派出好的来?”一云自他们谈话以来,他尽拿着一份新寄到的《导报》翻来覆去地看,并没加入他们的辩论。这时他将报纸顺手放在草地上,向着强辩的农业家道:

“伊先生的话确有来头呢。……你不知道那唐代的文豪所作的《种树郭橐驼传》吗?实实在在的,现今的学生哪能有树木的幸福!哪能有几个‘顺其天以致其性’的教师!毋怪你在这里诅咒,正是有所传授。……”这几句算是一云近中最有趣的话了。陆沆听了略想想道:“你们两个简直在挖苦我!然而是真道理,所以我宁愿师事郭橐驼,他那丑怪的精神,不愿看那些每天扮上海尔巴脱,裴斯泰洛齐的漂亮面孔的人!”

一时不约而同的有一种深沉的激动落到这个小的团体的中间了!一云首先感到陆沆说这句话的真挚与痛切,他却又因这一点意思推广到人生一切问题的上面,倒不觉恢复了清早起在书室内痴眺海波的故态。因两千年前的一个文人的寓言,便令他幻感到无穷的法相上去,他竟想象郭橐驼这样的人是先知者了!是最有幸福的了!这如麻丝纠缠的世事当中不知多少的冲突与苦痛,还不如种树去,捕蛇去呢!谁没有性,又谁能致其性呢?左不过为之“戕贼”罢了!细想自己也曾经过生活形式的多方面:大的痛苦与狂的欢乐,也曾过了会秘密与胆大的生活,也曾有飘荡与自戕的时候,无限的冲撞、希望、计算、试验,现在呢?只可在这秋海的岸边听着将脱的叶儿凄鸣!回想以往的自己往哪里去了?这纷扰的人间性又是在怎样的网罗与窟穴之内呢?这片时的联想,竟使得一云的思力转了不少的曲折,末后,他不再言语,将圆桌上的一杯啤酒一口饮下。

一云的酒量,喝一杯啤酒这不算一回重要事。他往年与朋友们在北京的饭馆子中,可以一气饮上十几大杯花雕,有时呕吐之后还不能改。但这一年来他竟成怯酒者,并不是饮酒受伤,或是努力戒酒的缘故,他总觉得即使饮酒也无趣味了,况且一个人孤独的在这海滨住着,旧日的朋友都四散去,更提不起那样狂乱而近于豪壮的精神了。他这时的饮酒只望呷下去使胸胃间有些苦涩的味道罢了,他如今并不希求陶醉。

清风从海面斜吹过来,略带有腥咸的气味,而这究竟是严肃的风了,使人无复有温润煦和的感觉,终觉得清冽得很。虽然还说不到冷,林中碎飘的病叶飞舞在空中,似乎来报秋深的消息。

伊医生过了一会首先寻着了重行谈话的机缘,便将眼镜用细绒布慢慢地擦了又擦,从容地戴在眼上,又向林前的海岸望了望,回过头来郑重地道:“我们不要尽着‘言不及义’,陆沆,你不要因为那二千余年死文学上的话动感情!……”

“什么!……死文学,我根本上不会谈文学;可是你的能力与我一样。……且看他们‘伊吗’,‘爱呀’,‘哭啦’的话,能叫也能跳,可是我偏爱读李太白的诗集。……”

“你又来!为什么这样愤愤?告诉你,我是医生,为职业与良心上说话,也得告诉你,如今要像你这么好动气,每天都得气死几回。你这样下去非得肝癌病不可。……还有,一云,你不动气却比动气还厉害,因为你太缺少寻愉快的能力了,老是皱着眉毛又将如何?……”

医生说的是忠诚话,在这位坚强的农业家听了或以为笑谈,而一云听了却觉得正打中自己的心事。

“这个我何尝不知道,但是现实呢!你如何能不走入这个深重的足印之内。那末,你不是时时的幸福者,你便要不住的忧从中来!我情愿抛弃了现实,一天天做我那幻美的梦,可是它步步地追逐着来,逼紧来,榨你的精力,来破坏你理想中的乐园,也曾想迷惘着向黑暗随着黑影走,不管是碰到什么地方里去,可是它会喊命令叫你住下;或是立下界限叫你止住。这最苦了!既不能抛弃现实,而它的势力又使你反抗不了,怎么办?我们又不会乐天,……知命,……无闷!”

“现实……你真太傻!怎样到处谈论哲学问题!”陆沆将身子靠在一棵大槐树上,“还讲现实,讲现实,我们便不能生存!我们只有在空幻中过日子。一云,你倒要学他的好!医生,究竟是人类中最聪明的职业,安慰的,同时又是冷酷的。一切事只有客观,不加上丝毫的感情,这样便可安然衣食在这个小天地的中间了。我太好不平,你太好多虑,这不是都为感情所欺骗蒙蔽了吗?……这样为人顶容易吃亏!……”

医生禁不住笑了,一云虽不言语,却十分佩服这样看的透的言论。

当斜阳为西方的晚霞接收去的时候,他们的聚会散了。医生早已回去,一云慢慢地踏着青草与落叶,沿着海边的小径走回家去。

秋日海滨的风景使人有静穆而悲壮的感觉。掠岸的银涛,如堆雪似的从那些大圆石下面起伏不定。远望如蓝镜子的大海,漂浮着一层明光,似乎她努力要将她胸中的坦平与博大表露出来。浴场上只有那些木板屋子与沙滩作伴。偶然有几个小孩子在石上提了铁筒,很喜悦地找小蟹子。一阵阵海水的白沫打到他们的足面上去。天空中几片白云悠悠地宕来宕去,作秋天高空中的点缀,左面一带峰峦满浮着半黄半红的色彩,映着落日幻成奇丽的景致。一云久已不能作诗了,然而看了这样清美的风景,带诗意的自然的显示,他觉得自己不能作诗未免有点怅惘,而同时一种微妙的灵感使他有慰悦的寻求。而事实却似乎告诉他,自然不能与你常作伴侣呢!他也想诗人好以自然作对象,其实是从强迫的现实中逃出,不得已而向自然申诉、赞美、惊奇,甚至于放浪。自然给予的喜悦又哪能够现实的消减!他想这是“负数”罢了。哪能说到是“函数”呢。讴歌、陶醉,我们晚了,过去了,只合让予那些找寻蟹螺的儿童,即使偶然偷闲作自然的欣赏,这仿佛作文章似的,明明是先定了题目向上牵扯、拍合,哪能真与自然相融。天地的大精神,只可说是与天真的儿童们相接触,这偷的,作文章的态度,不纯洁的,真可自愧!他一面想着,不知是忏悔或是失望,却无意地将脚步走到海岸的下面。立在几个灰衣短裤的儿童的身后。

在大海的胸前,他觉得微小的多,比起那几个手足灵活的孩子们。

他也爬上石堆上去看他们的工作,喧叫,欢呼,带有勉励的口音:“这里!……这里有!”“大的!……大得多!……呵呵!一个小蟹子”!这么自然的奋力,他觉得这真是人间丝毫不勉强的真实工作呢。孩子们并不在意,以为有人在监查他们,不像在教室中必须对参观的客人有那些规律的举动,因为他们的心目中只有蟹子与水石。一云竭力想搜着几句话同孩子们谈谈,却比做小说还难,怎么也想不出恰当的话。末后,勉强地问道:

“多少?……这一筒子,……”笨得不像话,自己再不往下说了。

“五个……六个,唉!还有七个呢,这个大的,……你看,好玩呢!”一个紫色而肌肉充实的孩子指着筒内的蟹子与他看,一点无顾虑地又去搜寻去了。一云看那些微青色的比一个铜子还小的蟹子,用它们的八只柔细的腿在那一勺的咸水里横行着,却并不丑看,不似那大蟹怒目爬行的样子,令人厌恶。他又问那个孩子:

“什么用,……也卖吗?……”这句话简直无意义了。

四五个孩子都惊异地向他望了望,不做声,还是先前说话的那个道:“玩哩!……又不好吃!……”

一云怅然了!又觉得惭愧!竟然没得回答这些玲珑的孩子。又不好意思回头便走,便步行过这一堆石块到沙上立定,望着他们跳动的小影儿出神。

四面的薄霭渐渐起了,西方的日光也落到海下面去,在黄昏的途中他受了打击似的怯懦地走在将干枯的莎草径上。

晚饮之后,一云同家中人都坐在屋子中闲谈,妹妹看报,妻在做绣花钱袋,——是预备妹妹出嫁用的。小的孩子睡了,这是他们家庭中最清静的时间。一云用小刀将梨子切成薄片。电灯下,屋子虽小颇觉明亮,他们住的山下有马路却很幽静,惟闻远处的市声在空中浮荡着,窗外的涛声夜中更听得声音大些。一会,妻做着绣工问道:

“今天的熏鱼滋味还不坏,三妹妹是吗?”

一云的妹妹本俯着身子看报上的本地新闻,便立起来将报纸丢过一旁道:“熏鱼比前几天的好得多!清香,没有腥气,这几天市上的鱼格外鲜。……”

一云方要申说他自己的意见,他的夫人噗哧的笑了,并且说:“三妹妹你也忘了!……不是鱼鲜,……是用今早上买的木柴,——松木柴熏的呢。倒底是山中的气味,是不是?……”这话似乎有微愠地讥笑了,然而一云并不回答。因吃鱼又想到下午在海边所见的可爱的小蟹子,他便用带有诗意的语意,将他所见的告诉出来;并将他由孩子们,小蟹子,海光,天真,什么是快乐的这些虚幻的意念也像评讲文学作品似的说出来。他内在的感触:是清早心灵上的泪迹,与午间林中的慨谈两种集合起来的,忿气,恰消失在触着愉悦的趣味中,使他不能再存留在脑子里了。他很得意地讲了出来,妹妹静静地听着,没言语,他的夫人却微笑了。

一云带着鄙夷的口气质问道:“你懂么?你笑什么?难道我赞美的不对!……”

“对呀!谁还不愿意,却是你们在诅恨,在不高兴什么现实不现实,又最好的自然,但是我是实在,——现实的实在!是这么说罢,譬如早上买到松木柴,晚上便有好的熏鱼吃,这一点不能假的!……”

讽刺般的笑容留于妻的面上。妹妹呢,也笑着附和道:“想来那些极小的蟹子用松木柴煮了格外香呢。可惜小孩子不懂得,只是一味的自然,失去了现实的味道。”

“由木柴作想,也许是现实问题。……彻底,却又回向反面去了!……”他的妻接着说下去,他的妹妹一同笑了。

一云也附和着笑,但是这带有苦味的笑,反使他自觉无味!使他记起了两句禅偈“本来无一物,何处着尘埃”的十个字。细沉的感叹中,想着再讲出来给她们听,但觉得说不出道理来,便又咽回去了。

一九二七年十月于海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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