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人“抑郁”时的精力,可着实吓人。长廊一条接一条,墙上都挂满了颜料涂得厚厚硬硬的画布。有些走廊很窄,没有足够的地方往后靠,看不出图画的形象。但克洛勒医生似乎即使紧靠着画布,也看得到自己手下所画的。他倾身对着一大片厚厚干了的颜料,上面断断裂裂伸出一枝*挛似的树枝,像一棵被炸断的树,还是一些破裂的骨头,还是一张痛苦的嘴,他说,“这张画我命名为‘爱’。”或是叫胜利,还是叫死亡,他喜欢这一类的名字。“看到那边那个房子吗?看到我怎么处理教堂吗?”两个客人茫然地凝望一堆堆的颜料,心想,这张画布或许就代表他疯狂中所尊奉的东西,当中并没有形状。然而当他们尽量往后靠到后面墙上,头再向后仰争取一时距离时,画布上确实有座房子还是教堂的。而房子也像个骷髅头,教堂灰色死亡的墙壁渗出铁锈色的血液,窗台上也给吐了一大口血,而大门也像人咳血一般喷出了血。

两人跟在仪态威严的克洛勒医生背后,走进另一条挂满了图画的走廊,心情又感到抑郁沉沉。他们本能地伸出手握住对方,触摸健康的肌肤。

不久主人把他们带回办公室,问他们要不要再喝点咖啡。他们客气地回绝了,但要求参观他的医院。克洛勒心不在焉的表示同意。从他的态度来看,他并不是不重视他的医院,而是难得来了这么心有同感的客人,他希望和他们分享他更高层面的兴趣:他对他们国家的热爱,以及他的艺术。但他还是愿意带他们参观医院。

他又拿了他那一大串黑色的钥匙,带领他们走过他们早先进来的那条走廊。他们这时发现刚才所看到的那些画原来都是他画的,是他所瞧不起的画,挂在那儿是让一般人观看的。在他们穿过一道黑门进入一个庭院时,他停下了脚步,脸露微笑,扬起手中钥匙指着门边一小幅图画,画上画的是钥匙,在一块灰白色的颜料中,有一大串摇乱了的钥匙,乌黑、坚硬、闪亮,看起来像铃子,而从某个角度看,又像张大了的眼睛。克洛勒医生和他们一样露出笑容,似乎在说:很有趣的主题吧?

三个医师走过庭院进入第一座楼,楼里有两列非常长的病房,每一个病房都有几张整齐的白色小床,床边有一张椅子和一个小柜子。床上或坐,或倚,或睡着病人。除了病人显得有点无精打采,眼神呆滞之外,这里的病房看不出来与一般公家医院有什么不同。克洛勒医生轻快地和一些病人相互打了招呼,有个老人在他走过时抓住他的手臂,他把老人挡住。老人说他有个非常重大的消息要告诉他,是他刚刚从他的私人电台收听到的,将影响整个的历史。他带笑走过大楼,进入下一个。这一个楼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和以前一模一样,达到了把数个人变得完全一模一样的最终极限。克洛勒医生带着几乎不耐烦的口吻说,病房看过一个就等于看了全部。说完带他们穿过庭院到另一个这一类的大楼去,里面都是女病人。两个英国人这才才想起,庭院那边那两栋楼房里只有男病人。他们问克洛勒医生是不是把男的关在院子那一边,而把女的关在这一边,因为院子里有一道高高的铁丝网。克洛勒医生用钥匙打开了门,随后上了锁。他漠然地回答,“怎么,是啊。”

“这些男人和女人来往的吗,或许在夜晚?”

“来往?没有。”

“夜晚的社交场合也没有吗?或许跳跳舞?一个星期一起吃几次饭?”

克洛勒医生这时转头对着他的客人容忍地笑一笑。“朋友,”他说,“即使是被关的人,性的破坏力也够大。你们不是说我们应把两性混在一起吧,要让这些人安静下来,不吵不间已够辛苦了。”

安德逊医生说英国的革新精神病院尽量让男女病人打成一片。他激动地问,这些可怜的人犯了什么罪要被如此对待,好像他们发了誓要终生抱守独身似的。

培瑞史医生注意到“革新”这个词儿,在这种气氛下激蕩不起任何涟漪。克洛勒医生的保守个性太强了,简直古怪离谱。

“所以呢?”克洛勒医生批评道,“所以你们英国医院的管理阶层是愿意负起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的艹果?”

“男女病人没有一点来往的吗?”培瑞史医生不肯放弃那个问题。

克洛勒医生耐着性子说,夜晚他们像顽皮的小学生隔着铁丝网传递纸条。

两个英国人表面上回复他们无比的礼貌态度,内心则像蒙一了一层雾似的低落情绪。灰沉沉的天空依然稀落地飘着雪花。

看过了三个楼房清一色的女病人之后,他们同意克洛勒医生的看法,够了,不想再看,该回去了。那些女病人老老少少什么年龄都有,或躺或坐,个个无精打采,懒洋洋的。克洛勒医生说他们一定要跟他回去再喝杯咖啡,但他先得去个地方,请他们陪他走一趟。他带头走到另一栋大楼。这一栋和其他的隔开。他从那串钥匙中找出一把“巨无霸”来开启大门。一进去,他们就发现那是儿童病房。克洛勒跨着大步走过长廊,一边高声喊叫某个管理员,交待了些指示。

玛琍·培瑞史站在一个门没关的病房门口,向里看,一边叫安德逊医生也过来看。(她是个儿科专家。)那房间很大,很干净,空气很好,窗子上有铁条。房间里放满了围栏床和小床,在房中央有个五岁的小孩靠着一张围栏床的栏杆站着,双臂困在紧衣里,而为了防止跌倒,他的身体用一条绳子绑在床栏杆上。他愤怒地瞪视房间四周,愤怒地瞪视,咬牙切齿。玛琍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一个绝望、狂野、痛苦的小生命。孩子正对面坐着一个头束丝绳,个子非常硕大的女人;身上穿着粗厚的灰色条纹衣服,像囚犯的制服。她舒适地坐着编织东西,像是坐在家中的厨房里。

玛琍看得目瞪口呆,她可以感觉得到站在身边的汉密史愤怒得一身僵硬。

克洛勒医生回到走道来,看到他们,平和地说,“你们感兴趣的吗?是嘛?对了,培瑞史医生,你说过你的专长是儿童。进来,进来。”他带路走进房间,肥大的女人马上恭恭敬敬地站起来。他看了一眼穿紧衣的小孩子,走过他床边到对面一边去。那儿沿着墙排放着一长列的小床,床脚床头一个连一个。他把隔帝一张张拉开,床上十几个小孩,一岁到六岁,有的无臂,有的无腿,有的顶着畸形的巨头,有的头小躯体庞大。他一个一个拉开了隔帘,在玛琍·培瑞史和汉密史·安德逊看过之后,又马上一一拉回去,然后说,“现代葯物是个很糟糕的东西,维持了这些可怜虫的生命。要是在从前,他们早就死于肺炎了。”

汉密史说,“我想我们的理论和医学发展一日千里,因此即使是完全无望的人也该维持他们的生命,有朝一日或许找得到新的葯物救治他们,可不是?”

克洛勒医生再度对他们展现那种嘲讽式的笑容,说,“对,对,对,理论上是这样,但对我来说……”

玛琍·培瑞史注视着那个受国的小男孩,他涨红了脸,瞪着一双狂野愤怒的眼睛,手和脚在粗厚的紧衣里竭力挣扎。她说,“在英国,我们很少使用紧衣,小孩子更是绝对不用。”

“是嘛?”克洛勒医生说,“是嘛?可是有时是为了病人好。”

他向小男孩走去,站在围栏床前,看着他。

小男孩像只野兽瞪着那高大的医师的眼睛,愤怒地回望他。“这一个,你要是靠得太近,他会咬人。”克洛勒医生说,然后点了个头,要他们一道出来。

“对,对,”他说,打开了大门上的锁,再随手锁上,“有些话不能公开讲,但私底下我们或许会同意,这医院里有许多人,生倒不如安安乐乐地死去的好,一了百了。”

他又向他们说了一声对不起,走开前去和另外一个医生交待些什么。那医生穿着白袍正走过庭院,手中也是一大串黑色的钥匙。

汉密史说,“这个人说他掌管这间医院三十年了。”

“对,他是这么说。”

“那在希特勒年代,他也是在这儿的艹果。”

“对,那杂种窜升者。”

“那除非他同意把犹太人、严重的精神病人和共产党做扎结手术,否则他是保不了他的工作的。你记得这种事吗?”

“记不得了,我已忘了。”

“我也忘了。”

他们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心中想到他们本来是多么的喜欢克洛勒医生,其实现在也仍十分喜欢他。

“任何犹太人,或是精神有缺陷的,或是共产党,要是不幸掉到克洛勒医生手里,一定会被迫做扎结手术。而病情严重的马上就会给弄死。”

“未必是这样,”她软弱无力地提出相反的看法。“或许他拒绝了。他或许够坚强,拒绝服从。”

“或许是吧。”

“而他也可能是当中的一个。”

“我们不该妄下断论?”他冲口问道,语气中有嘲讽的味道。他们站在庭院中的一角,在寒冷的雪地中紧紧靠在一起。离他们二十步之遥,在高墙和深锁的大门后面有个小男孩,除了那件紧衣,全身赤躶,像只动物给绑在栏杆上。他咬牙切齿,怒目瞪视那正在纺织的肥胖女舍监。

玛琍·培瑞史无奈地说,“毕竟我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们不能随便指责人。就我们所知,他也可能挽救了数百人的生命呢。”

说到这儿克洛勒医生回来了,一手摇晃他的钥匙。

汉密史漠然地问他,“我们很想知道,希特勒政权对你的工作有什么影响吗?”

克洛勒医生走在他们旁边,边走边考虑,然后说道,“在那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就医疗政策来说呢?”

克洛勒医生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说,“没有,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于预。当然,在某些方面,纳粹政权的先生们有些明智的见解。”

“例如什么?譬如什么?”

“哦,像保健方面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社会保健。”他带他们走到主楼的门口,他说,“希望你们可以再喝杯咖啡才走吧?除非我能说服你们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我想我们得赶车回去了,”汉密史语气坚定,代表两人回答他。克洛勒医生看了表,说,“车子要再过二十分钟才会到。”他们于是陪他穿过挂满图画的走廊回到他办公室。

“我想送你们一点东西,纪念此行,”他说,对着两人微笑。“对,别客气,别,请等一下,我让你们看个东西。”

他到墙柜去拿出一个扁平的东西,用一块红色绢布包着,他打开绢布,展现的又是一幅图画。他把图画靠在桌边放着,要他们退后观看。他们一看就喜欢,因为那是他不抑郁时的作品。画很大,采用明朗的蓝色和绿色,画的是森林——一个幻想的森林,林中有清澈的小溪,有色彩鲜艳得不可能存在的小鸟在飞翔,有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那是克格勒心中创造出来的。图画非常美,充满喜悦、宁静和光明。但在半空中有一只黑色的眼睛怒目瞪视,和画中其他的东西遥不相及,显然是克洛勒医生先画了他的幻想森林。后来,在他病发时,加上了那个带着指责、批判神情的黑色眼睛。

玛琍·培瑞史回瞪那只眼睛,说,“好极了,是幅天堂之画。”在汉密史面前使用“天堂”这个字眼,她觉得有点不自在。他生性不喜欢这一类的字。

但克洛勒医生高兴地笑了,一只大手放在她肩上,说“你了解。那幅画就叫‘天堂里的上帝之眼’。你喜欢吗?”

“很喜欢,”她说,但担心他要把画送给她。这么大一幅画怎么运得回英国,而回去后又怎么处置?虽然我们即使不同意也该尊重艺术家的想象力,但画那样愤怒的黑色眼睛并不是诚实的行为。姑且不管她多喜欢那幅画的其余部分,她实在无法忍受那只眼睛。

克洛勒医生似乎无意割爱,他再用红绢包好了画,把它藏回到柜子里去。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张那幅画的照片,交给她,说,“假如你真的喜欢我的画——我看得出你是真的喜欢,你有真实的感情,真正的理解力——那就请你收下这个留念。”

她向他道谢,并和汉密史两人带着客气的感激神情观看那照片。照片上当然毫无原作的味道。蓝色和绿色的各种精细色调差异全都消失了,一点影子都没有。连青草、树木、花草、树叶的轻飘柔摆也丧失殆尽。拍出来的只是一堆粗糙干裂的颜料,经过克洛勒医生手指涂抹的厚厚的颜料,当中冒出一根枝干,代表花。除了怒视的黑眼,愤怒的、执法的上帝的眼睛,什么都不见了。照片上是一只粗糙涂鸦的眼睛,像小孩子画的。玛琍禁不住地想。就像那困在紧衣里的可怜小孩(要是手没被困的话)手上可能出现的上帝的眼睛,又或是克洛勒医生的眼睛。

想起了那小男孩就叫她心疼,而态度礼貌温文地站在她身边的汉密史,心里也仍伤痛不已。她想,现在她心中最期盼的莫过于离开此地,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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