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在法力无边的现代强力机器制造者手下,野狼或女巫势必无一席之地。彩光闪闪的宁静山坡和寂静漆黑的树林竭力为村子保存了永久恒古的感觉,不受输送那些滑笼的齿轮和机械所干扰。滑笼在连绵的山谷高空上滑过,滑到了山崖上,崖上又是一间旅馆,又是一些的文明生活设备。尽管小村遭受家居生活和安乐生活的各种机械所侵扰,举目眺望丛林和高山,或许仍不失为一种慰藉。山林的蛮荒状态显得如此的纯真。

那一年是1951年,村里的居民似乎几近狂热地要向人呈现无忧无虑的安详景象。然而尽管他们无限努力,事实上是街道上的人大部分都穿着战时的军装,而战争已结束了6年。此外,最常听到的语言是美国英语,这是任谁都会一眼留意到的。而两人站在那儿,不断被人从人行道上挤来挤去,挤上挤下,要想集中精神凝望大自然的美丽也不可能。尤其是日光迅速消失,房屋、商店、旅馆都显现了夜晚的形象,淡白的灯光从家家户户流泄,流露温暖,流露某种的欢乐。

群山在明亮的天空下结集成一大片,黑漆漆的。人们的活动已离开了山区,集中在村落里。路上到处都是一群群匆忙回家的滑雪客。这些男男女女当中,到处都是一眼望去即可辨认的美国人,是什么原因?这两个人站在那儿,凝望了一张又一张的脸孔,想界定美国人与他人不同之处。他们这些欧洲警察,人都长得很漂亮,营养良好,服装漂亮……他们之出众可能主要在于他们的自信!不过他们这种喧嚣的快乐或许只是内心愧疚的外在表现罢了,他们会不会是因为担任守卫和维持秩序就赢得了如此美妙的假日而感到不好意思呢?就这一方面来说,那他们倒是功不可没。

但当那四位军人太太在青菜和牛rǔ摊子前讨价还价买完东西,手提塞得满满的菜篮子,步履瞒珊地步上陡斜的街道时,她们那剪裁漂亮的长褲和颜色鲜艳的外套是如此的抢眼,使得那些卖菜的女人,和耐心地在她们后面等候的本地顾客显得几乎是微不足道,简真就像影片《阿尔卑斯山之恋》或《雪地相逢》万众汹涌的场面中,自愿扮演布景人物的临时演员。

而在这些德国人的心中——虽然奥地利离他们不过是巨人手下的一石之遥,他们仍是德国人——6年的时间该足以平抚战败的一切伤痛吧?他们★JingDianBook.com★十分乐意向游客提供一个朴实但风景优美的环境,不管游客是哪一国的人,即使大部分是美国人,当中也有许多英国人,包括我们这两位有心人。这些村民并不想推卸责任,但却觉得他们国家的代表实在是生性太过谦虚、圆滑,不愿在所出现的场合抢风头。这种作法,他们大不以为然。

这种反应实在是难以置信。在得知他们的主人,o村善良的村民心中燃烧着秘密的怒火,或最轻微的情况,抱着一种不自然的忍耐心理,我们这两位游客心中的不安进一步加深,几达至愧疚的地步(这当然是毫无道理),在这么一个受之无愧的假期气氛中,愧疚感自然是不应占一席之地的。

然而,他们一抵达边疆——两人仍都很顺口地使用边疆这个词儿——看到了德文的标示,听到周遭的人使用德语,经过了一些镇名叫人联想起十数年前新闻标题上狂野的仇恨和恐怖的市镇;从那一刻开始,两人心中就产生了一股复杂的不安情绪,令他们感到十分羞愧。但两人都没向对方提及,只是都很后悔来了此地。干嘛——两人心想——干嘛要强迫自己面对势必不愉快的事情?自己是来度假的,天知道还要再过多久才付得起另一次假期。干嘛不干脆一了百了地说,对我们来说,德国是中了毒了?我们再也不要置足德国,不想再听到德语,也不想再看到德文标示。我们就是不想去想它。而假如这样做有欠公道,也欠缺人道、理智和道理的话,那又怎么样?人不可能事事讲理智。

然而他们仍在那儿。

两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男的说,“我上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是那样子。”

从街头那一边,走来了五个穿当地农民服装的女孩子,为了躲避一辆驶过的大车子,她们紧紧地靠到墙壁上去。这些女孩子在柜台后面,或是在餐厅里侍候顾客侍候了一整天,身上穿的衣服和欧陆各地女孩子的没什么两样。她们的脸孔藏在浆得挺直的白色大头巾下,毫不显眼,而她们的身体也不过是个衣服架子,撑着黯淡的黑色长袖长衫罢了。这种装束不禁叫人想起某些阶级的修女那一丝不苟的习惯。她们是够逆来顺受的了,不过她们的收入毕竟算是不错。她们步履艰辛地在雪地上跋涉,前往一家饭店向游客演唱民谣。唱完歌才能溜回家换上自己的衣服,和年轻的男伴相聚一两小时。

“唉,不去管他吧,我猜人家的确是喜欢看的吧?”那女的伸手挽了他。

“哦,大概是吧。怎么会不喜欢?”

他们相互扶持走下街道,轮子辗过的雪地实在大滑。

两人之中随便哪一个都可能说:要是大家都不再来此地,那会如何?要是一个游客都不来的话,那这些女孩子可能就不存在了吗?她们就像演员一样,太过专注于演戏,除了继续扮演本身的角色之外,生活中没有半点自己的感情……

但两人都没开腔。他们转入了村庄的主要街道,街上有几家大旅馆和大餐厅。

他们当中随便一个都很可能心平气和地向另一个埋怨说:我们说了这么多有关游客的话,话是不错,可我们不也是游客吗?

唉,唉,另一个会说,我们这种游客当然是比大部分的高级得多!

两人接着会哈哈大笑。

但就在那一刻,他们骤然停止了笑声。在黯淡的雪地那边,有个奇怪的东西沿着人行道跳跃过来。起初他们看不出来这个迅速朝他们跳跃而来的黑色巨型物体是什么。之后,他们看清楚了,原来是个双腿切除的男人,在雪地上像只青蛙那样跳跃。他的身体在两只粗壮的手臂间旋转跳动,就像什么昆虫的躯体。

在跳过他们身边时,两人看到了这人的眼睛向上瞪视他们。

那天他们抵达火车站时,有两个被战争砍斩得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向下车的度假客行乞,其中一个两臂皆无,膝盖以下小腿切除,另一个脸上双眼全无,大窟窿上结了个大疤。

“天啊,”那男的突然说道,仿佛不过是接下了刚才未说完的话,“天啊,我们离开这儿吧。”

“哦,好,”她马上同意。他们对望,相视微笑,笑中认同了那天相互所未说出口的一切。

“我们回去吧,到法国去找个什么地方吧。”

“我们本来就不该来这里。”

他们望着那肢体残缺的人爬上了一个深而长的门阶,双手在前拖着身体而上,然后用躯干支撑,举起修长的手臂按铃。

“钱呢?”她问。

“用完了就回家。”

“好,我们明天就走。”

他们心情马上明朗起来;明天就要离去了。

他们沿着街道研读一家家旅馆竖放在外的餐牌。他说,“进去吧。是很贵,可就这么一晚。”

这家旅馆叫狮头,是个大旅馆,咖啡色,看来很坚实。镀金的旧式广告牌上有只金黄的狮子,向他们咆哮。

门内是个长廊,脚线上的木头颜色深沉,光泽闪闪。每一面墙都排放着深色的直背木头长凳,巨大的铜盆揷满了花。推开玻璃门就是餐厅,长长的房间,脚线上的木头同样光泽闪耀,颜色深沉。每个角落都放着一个铜花盆,比长廊上的更大,盆里挤满了花。桌巾是白色的厚锦缎,餐具和玻璃杯光亮耀眼,纯粹是一幅中产阶级的享乐场面。侍者带他们到一边的一张空桌子。餐牌放在他们之间。两人交换了个鬼脸。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贵,尤其是他们现在决定离开德国前往法国,那要花费大笔的车钱。到了法国他们就绝不会有忍不住的冲动要冷嘲热讽游客或是旅游业的了。

他们点了菜。一边观察其他的食客。餐厅里没有美国人,美国人住的都是现代化的新式大旅馆,建在村子的上端。这儿的顾客都是德国人。这两个英国游客又感到心中私下涌起了一股半羞愧的不安之感。他们一张一张的望着那些人的脸,心想:6年前,你在做什么?你呢——还有你呢?我们当时是死敌,现在却同坐一室,共进晚餐。你们是战败者。

最后一句是说来提醒他们自己的,因为这些人看来比谁都不像是战败的人,在哪里都找不到比他们更踏实,更健康,穿着更漂亮,更安逸的人群。他们吃得如此自在自满,难以想象他们曾历经不饱之餐。然而6年前……

侍者送来了两碟汤,非常大的碟子,碟子上印着狮头标志。碟子里的汤盛得满满的。他们要他端回去把一碟分成两碟。他们注意到了这儿的汤(都是盛在金属大碟中),每一份都足够两个英国肚子。并不是他们不愿像周遭的这些人(战败者)吃得那么多,而是德国人的胃口实在大得惊人。他们在这个开怀痛吃的国家只呆了一天,胃还没有撑得像他们那么大,不过他们就要走了,明天就走。来不及学了。

他们喝着那半份浓稠的肉汤,汤里放了许多青菜。他们相互指出,碟子里的半份汤仍比他们在英国喝的要多一倍。说着,他们的眼睛继续投出好奇的目光,半带惭愧的眼神扫视其他的食客。

6年前这些人住在废墟之中,住在地窖里,栖身在任何可栖身的断垣残壁下。他们半饥半饱,衣衫槛楼。一整代的年轻男人都战死了。而6年。真是个了不起的国家。

炖兔肉端来了,他们吃得很满意。

他们也点了甜饼加奶油,可是,唉哟,他们饱得甜点还没吃就得先叫杯浓咖啡来提提神。

回到了法国那边,他们告诉自己,也告诉对方,不论是在餐桌上还是精神上都可安适自如。明天这个时候,他们就在法国了。这时,他们吃完了这最后一餐,等着结帐。于是两人把开支算了一下,一下就算完了,事实上是匆匆在一个信封背后完成的。

搭乘火车,三等车厢,回到法国阿尔卑斯山那边一个最近的、合适的地点,将花掉他们身上一半的现款。剩下的问题是:选择在哪儿住完三个星期,每天只吃一餐——非常寒酸的一餐,亦或是只住一个星期,然后就回家去。

在讨论到最后这一项叫人泄气的问题时,他们避免对望。心想,发了神经才会这么做。假如说前来德国是某种精神上不切实际的行动,是一种道德博爱的征象,只适于自由思想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确信——而那种人是他们所鄙视的,那如此离去也是思想软弱的一种表现。事实上,他们现在心情如此低落可能是由于疲劳过度。前两天一连两个晚上,他们都是坐在火车厢内硬木板椅上,倚在彼此的肩膀上断断续续地睡觉过夜的。

他们该留下来。这是他们的最终结论,但两人都感到十分沮丧,带着抑郁的厌恶眼神凝望身边的德国有钱佬。平时心情良好时,他们是绝对不会如此的。

就在这时,侍者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他脚步壮健,脸色绯红,一头浅茶色的粗发凌乱不整,显然是刚滑完了一天的雪回来。他们不喜欢有这个人和他们同桌,但餐厅差不多已座无虚席。侍者在桌巾上放下帐单走了。他们在那年轻运动家兴致勃勃的监视之下,忙着凑足零数。他似乎渴望向他们指点有关钞票和小费的事。他们讨厌他那份兴致,但尽力耐着性子。侍者却迟迟不回来,在附近几张台子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于是凝望一群刚进来的客人,他们预订的桌子就在附近。第一个人座的是个40出头的中年女人,模样十分漂亮。她解开一件粗毛毛皮大衣,那种适于冬季运动或恶劣天气时穿着的户外大衣。她把大衣摊开在椅子上做成个窝似的,然后坐下去,紧紧裹住双腿。她身上穿的是黑色毛料连裙长衫,长及脚踝,绣着颜色鲜艳的图案,是件有意卖弄农村朴质的衣裳。安置妥当之后,她抬头微笑向其他家人打招呼,似乎笑骂他们不快点人座。她脸长得漂亮,样子实在不错。浅黄的头发曲曲鬈鬈的,肤色经过几个星期的冬运和涂油晒成深深的古铜颜色。第二个就座的是个年轻男孩子,显然是她儿子,个子很高,相貌漂亮,讨人喜爱。他笑她,因为她追不及待想吃东西。他对着她闪露一口洁白健康的牙齿和一双蓝色年轻的眼睛,她于是戏谑地抓住他一只手臂,摇他。他向她抗议。然后两人带着做作的紧张神情停了手,因为那是公共场所,同时降低了声音,坐着哈哈而笑。这时家中的女儿和父親相继坐下。女孩15岁左右,甜美漂亮。父親个子高大,脾气温和,斯斯文文的。一家人都安顿就绪。传者殷勤地等候他们点菜。他们点了四杯高杯啤酒。他们坚持要先喝了啤酒才能点菜。侍者匆匆走开去端酒,他们则开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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