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究菜单。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家人绝不会叫半份的菜,不会为了省钱,也不会因为胃口有限。

望着那个德国家庭,这两个英国人开始了解,他们心中所厌恶的很可能就是德国人那种生理上的享乐能力。就像所有他们那一类的英国人一样,他们花费大量的感情精力去抱怨自己的国人无力体验快乐,无力享受幸福。他们告诉自己,心中的感受既小器又前后矛盾。那个女英国人,带着妥协、道歉,几乎是顺眼的口吻向那男的说,“他们长得真是漂亮极了。”

男的听了,向她微微扮了个鬼脸,又转头注视那一家人。

母親、父親及儿子不知为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女儿有一双纤细的晒得褐黑的手,拇指和食指转动那尖长的啤酒杯,杯中的冰珠旋动,闪烁发亮。她出神地外望,精神上暂时脱离了家人。她皮肤白皙,头发须卷,小脸上棱角不甚规则,是个梦幻似的女孩。她的目光在各桌客人之间游移,碰上了我们这两位的目光,且带着直率、坦然的好奇徘徊不去。那眼神,坦率、不自觉,几乎是天真无邪,是属于有人荫庇的小孩的眼神。她深知自己即使犯下愚行,也不必为此负责,因为总有家人站在她身边。然而就在那一刻,她选择脱离家人的队伍,至少是脱离了家人而向外凝望,像是从开敞的大门向外张望。她那浅色美丽的眼睛从两个英国人身上吸取了她所想要的,然后从容不迫地移向其他食客。手指则一直在啤酒杯细长冰冷的杯面上,慢慢地上上下下移动。那个女英国人,在这女孩身上发现了一种如诗一般的品质,是坐在餐厅里的那些呆钝的镇民所完全欠缺的。她向那男的暗示,说,“她好可爱。”他又扮了个鬼脸,似乎在说:每一个年轻女孩子都是如诗一般。接着又加了一句:十年后她就会变成像她媽媽那样。

说得没错。家人已注意到了他们家中最小成员的不忠。那美貌的母親侧过身体,重抬她女儿如梦般散失的注意力,轻轻发出半安抚、半专横的叫声,吸引她的注意。健壮、慈祥的父親伸出褐色有力的手搭在女孩穿着白色呢衣的前臂上,焦虑地弯身向她,有如她生了病似的。那男孩子叉了一大块肉放在口中,像牛吃草似的咀嚼,一边向他妹妹露出一个不恭的笑脸。然后低声的说了一个什么字,显然是他们之间表达意见不合的一种信号,因为她听了马上急躁地扬起下巴对着他,半带指责半带愤怒地说了个什么。做哥哥的继续咧开了嘴,防卫自己,也嘲弄对方。做父母的看到兄妹间的争斗,温柔地相视而笑。

没错,这年轻的女孩显然没有机会逃离家庭温暖的束缚。几年后她就会变成个能于、漂亮、重肉慾的女人,由她父親细心挑选,嫁个什么工业家。那也就是说,她务必会那样,除非爆发了另一次战争,或经济大震蕩,把大家拖进了灾难边缘和饥饿困境。他们是刚从这种状态中恢复过来。虽然他们看来不似经过……

绕了一圈,那两人又回到了他们那又复杂又不理性的厌恶心理状态,扬起嘲讽的眼神,相互对望了一眼。男的简短地吐了个词,“金毛兽”。

这两人和餐厅里大部分的人分属不同的族类。

那男的是苏格兰人,骨架小,神经质,精力充沛,鬈曲的黑发紧紧贴在头皮上,白皙的皮肤雀斑点点,深沉的蓝色眼睛反应快捷。他对英格兰人常常冷嘲热讽的,那当然是因为他一生大多时间是在英格兰人当中度过。他工作忙碌,做事勤奋,很讲究实用、实际,人也仁慈。然而在这些美好实用的品格之外、之上,还有那么点别的东西,表现在他那特有的,带着尖酸嘲讽的鬼脸之中,似乎在说:嗯,是啊,之后呢?

至于她,她个子小,黑头发,人十分警觉,外表像犹太人,这也可说是遗传而来的,因为她曾祖母是个犹太人,在上世纪从爱好大屠杀的波兰逃出、嫁给了英格兰人。比起曾祖母的身世,还有一件事对她影响更大。她未婚夫是个医学院的学生,从奥地利逃出的难民,在战争爆发早期飞越这个国家上空时被打死了,就是他们坐在这几度假的同一个国家。像玛琍·培瑞史这类的人,他们平时不会留意自己是否犹太人,只有在希特勒指出他们或许拥有某些犹太血统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现在,她坐在那儿,心中默想那一家漂亮的德国人,想到:十年前……她视他们为刽于手。

至于那个男的,他在一长串的名字中(有些是英格兰名字)挑选了汉密史这个苏格兰名字,出于一种民族的自尊心理。他在一个军团当医生,战后,他们在欧洲各地拯救战争所留下的人体残骸。

他参加这个军团,事非凑巧,早在1939年他已娶了个德国女孩,或该说,一个犹太女孩,当时在英国念书。那年7月,她有勇无谋地企图去营救一些已逃出集中营的家人,自此以后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她就那么消失了。就汉密史所知,她人仍活着,在某个地方,很可能就在这个o村。自从昨天早上他们进了德国,玛琍就注意到汉密史那对充满焦虑、愤怒、不耐的眼睛,专注地从女人的脸上一张一张的巡视:老的,年轻的;坐在巴士上、火车上的,站在月台上的;街头、街尾一瞥的;窗子里的。她感觉得出他的想法:唉,就算我看到了她,也不会认得。

他眼睛回到她脸上,她笑了笑,他则露出他那尖酸、嘲讽、微笑的鬼脸。

他们两人都是医师,工作都勤奋、认真、且都非常劳累。住在英国,虽有许多酬劳,毕竟要付出许多努力,尤其是要维持这种过得去的生活水准,保持足够的闲暇消遣,使得生命有意义,至少对生活优雅的人来说是如此。他们都是这一类的人,也不打算放弃。因此,他们总的来说,或许,是非常劳累的人。

他们劳累,因此需要休息。他们是来度假的,然而却坐在这里,明知自己浪费精力在完全无意义、不相干,尤其是,不公道的情绪上。

“不公道”这个词在他们嘴里,倒是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她说,“我想,在法国呆一个星期该比呆在这儿三个星期好。走吧,我真的觉得我们该走。”

他说,“我们到山谷上边哪个小村庄去吧,那种村庄或许是普通的山村,不会像这个地方这么俗气”。

“明天就去,”她松了口气,同意他的建议。

说到这儿,他们对同桌的年轻人起了戒心,他一边大口地痛嚼盘中的食物,一边凝望他们,寻找借口加入谈话。他人长得叫人看不顺眼,个子高,骨瘦,样子笨拙;脸孔丑恶,脸皮有种特别的红色粗糙线纹。一对蓝眼带着机警、坚定、怀疑的眼神迎接他们对他的反应。我们那两人的眼睛,不自觉的,一而再,再而三地观望那张奇异的鲜红脸孔,心底下则带着专业的知识想道:在这高山上这种强光的反照下,傻瓜才会让自己过度晒成这样子。

但两个医生同时也发现那张脸皮是人工移植的皮肤,整张脸虽然经过技术高超的重整手术,那颜色浓重、闪闪发光的大片脸皮只不过是张面具,要知从前的脸型如何只能借助猜测。他们同时也看出来他并不是年轻人,而是和他们一样,是个中年人。他们的怜悯之心马上起而对抗那不由自主的厌恶心理。他们提醒自己,那蓝色咄咄逼人的眼光,是伤者必要的自卫表现,值得同情。

他说的是英语,或该说是美语,生硬但文雅。“打断二位谈话,请见谅。请容我自我介绍,在下史洛德,医生。我愿为两位效劳。此山区我十分熟悉,可为二位介绍其他村庄的旅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面对着汉密史,只有在玛琍·培瑞史介绍她自己时,他才对她微微地弯了弯身,之后又马上转身对着汉密史。

两个英国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是因为那男人唤起了他们的同情,引起了他们的职业兴趣(当然他们必须隐藏身份),还是因为他的态度不礼貌。

“多谢你的好意,”汉密史说,玛琍也喃喃说了个多谢。他们心想,他不知道是否听到了汉密史说的那个“金狮兽”,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说了些什么鲁莽的话没有。

“事实上,”史洛德医生说,“在山谷顶上,我有个好友开了间宾馆。我今天早上才去了那儿。她有间棒极了的房间可出租。”

他们又说了一次多谢。

“你们要不嫌早的话,明天早上我搭9点半的汽车上山谷滑雪,可带你们一道去。”

他们势必要表明立场了。玛琍和汉密史带着询问的眼神对望了一眼。史洛德医生马上说,“你们知道,在这个季节,是很难找到住处的。”他的态度很明显添加了几份紧张。他顿了一下,快速地检视了一下他们的服装、整体状况,似乎相当肯定他们的身份,然后加了一句,“除非你们住得起大旅馆——但那并不便宜。”

“其实,”玛琍说,她想解释清楚他们刚才那个反反复复的决定,相信他一定听到了她所说的,“其实我们在想,是否该回到法国去?我们都很喜欢法国。”

但史洛德医生根本不准备接受他们这个考虑。“假如是滑雪的问题,那天气预报今天说,法国阿尔卑斯山的雪没有我们这儿好。而且,法国当然是贵多了。”

他们同意了他的看法。他继续说,要是他们租住他老友的宾馆,那会比住德国公寓便宜,更别说法国公寓了。他又研究了一下他们的衣着,然后说,“当然,你们的旅费有限,相信一定很为难。对,那一定很恼人。对收入高,位子高的人来说,那一定很恼人。”

对他们两人来说,有限的旅费只不过证明一件事实:他们所能花费的绝不可能超过他们身上的旅费。他们明白史洛德医生的困惑:他难以断定他们两人究竟是有钱的英国怪人,出了名的喜欢穿旧衣服、不爱新衣服的人,还是故意装穷的有钱人,又或是真的穷人。要是前面两种情形,他们或许会想和他换外币?那是他的目的吗?

似乎是,因为他马上说他很乐意借给他们一点银子,而在他去伦敦的时候,他们要是也能如此对他,那就太好了。他说他打算短期内去伦敦。他的眼神定定地凝视他们——或该说,汉密史的脸——说道,“当然,我会提供一切保证。”而他说做就做,他说,他是s城某家医生的合约医生,收入固定。假如他们想调查清楚的话,请不必客气。

汉密史这时揷口向他说明白,在这个假期,除了身上的旅费,多一毛钱他们都付不起。史洛德医生愣了好一下子,不相信他的话,然后才又重新研究了他们的衣服,同时很露骨地点了点头。

那,或许他该走了吧?

不是。他开始发表长篇大论述说他对英国的赞颂:他对英国整个国家,对他们的风俗,他们的高雅品味,他们的运动精神,他们的公正精神,他们的历史,他们的艺术等等的热爱,这些东西是支配他生命的主要泉源。他滔滔不绝讲了几分钟,那两个英国人不晓得该不该向他表明他们的职业和他相同。但如此一来,或许就会陷入关系与他更加密切的境地。而他们嘴上虽没明说,但彼此之间足有上百的微小暗号,足以让关系像他们如此密切的人相互了解:他们十分讨厌这个人,但愿他会走开。

但史洛德医生却直率地询问他的新交,安德森先生,在哪儿高就。当他听到两人都是医生,是一家他熟识的医院的合约医师时,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但却很含蓄。这井不稀奇,那就像检查官在盘洁对方证人之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那样。

两个英国人开始明白交洛德对他们的期待。他带着坚定不移的厌恶口吻讲述他在德国医界的地位和前景。他说,德国这个国家,对专业人士十分无情,对生意人——很好,对技工——很好。现在工人都成了百万富翁,不骗你!当水工或电工比当医生好多了。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到英国去,成为一个尊贵的,而且——不说也明白——收入良好的业界人士。

听到这儿,安德森医生和培瑞史医生向他指出,外国医师不可在英国执业。可以教书或念书,但不可执业。培瑞史医生又加了一句,除非,除非他们是难民,而即使如此,也要通过英国的检试。她之所以这么说,很可能是由于这个男人除了最低程度的礼貌,完全不理她,一直到他发现原来她和汉密史一样也是个医师,对他或许有用,才改变了态度。

史洛德医生听到“难民”这个词儿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继续穷追猛打审问他们的薪水、前景,首先是玛琍,然后是汉密史,问他问得更详细。最后终于回到了他们对他的忠告,要在英国当医生比他想象中难得多。他的回答是,在这个世界,一切都是背后有没有人拉线的问题。总而言之,他希望他们为他拉线。那天晚上他能够有幸和他们相遇,真是他生命中最幸运,最快乐,最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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