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人十分清楚。他们能有什么东西回报他呢”他如此急切,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真的只是想去英国住,去工作?

史洛德医生又开口了,又开始表达他对英国的赞美。他探身前倾,直望他们,似乎他所说的对他们无比的重要。

但他的话给打断了,吹单簧管的站了起来,从原来的悸动音乐中选了个旋律,开始吹奏他自己的主律。一对对的男女走到一小块没有摆放桌子的空地,地板亮晶晶的,但传者拿着一盘盘的酒随时匆匆从中穿来揷去。这些人,跳舞的乐趣不在跳动,而在肢体接触。地板上有十几对男女,在其他在座客人的压力下,状似直挺挺,松松地拥在一起,闲散的舞着,脸上带着微笑,心平气和的,但究竟能获多少乐趣,则令人怀疑。

跳舞一下子又给打断了。从玻璃大门进来了一群民谣歌手,她们身穿古板的修道院服饰,站在乐队旁边。

隔邻的女士姿态美妙地高高耸起肩膀说,“第五次了,这是我的第五个本土夜晚。”听到了本土夜晚这个词语,其他的人转头对她微笑,对这位漂亮的女士和她脸上扫兴的表情露出宽容的微笑。唱歌的女孩子已有一个走下来,逐桌收费,价格还不低。有钱的老爷一下塞给了她一堆钱,摇摇头表示不在乎要找的钱。她嘛,才不着急找他钱呢。她走到我们这两位客人和史洛德医生的桌子时,汉密史付了钱,但并非十分乐意。其实这儿的收费已够高了,不应再收歌谣的钱,何况也不是人人都想听歌。

女孩逐桌收完了钱之后回到队伍中间。她们在乐队旁边排好了队伍,开始一首接一首演唱山谷的歌谣,中间有许多高声的真假嗓音互换,赢得了不少掌声。

史洛德医生带着近乎思慕的乡愁倾听她们的歌声,对她们的闯入无任何的反感。从他的表情看来,民歌,他可以整晚听而不厌烦。他不断鼓掌,瞥瞥他的客人,敦促他们分享他伤感的快乐。

歌唱队终于走了。单簧管又号召了些舞客,回到那小块地板上。史洛德医生则回复他对英国的歌颂,一说再说。说完了他的赞颂之后,他说,不幸,两国不幸竟发生了战争。朋友竟然不幸被隂险利益集团的隂谋分化。他说,国际犹太民族分化了欧洲两大国——德国和英国。他由衷地相信日后两国定会通力合作,为了欧洲,进而也为了全世界的福祉。史洛德医生有些好朋友,好如兄弟的朋友,在英德两军交恶的前线战死了。至今他仍哀悼他们,一如哀悼牺牲生命的受害者。

史洛德医生停了停,眼睛定定看着他们,说,“我要告诉你们,我也受了伤,或许你们注意到了。我是在俄国前线受伤的。我的生命本已无望,但我国的医术救了我。我这张脸就是高明的德国医术的见证。”

两个英国人赶忙表达了诧异和恭贺。由于史洛德医生可笑而又感人的想法,认为自己的脸孔几近正常,别人不会注意,说来奇怪,他们反倒觉得感情负担减轻了。他说他身边一个油槽炸成碎片,汽油喷了他一身,他的脸皮给烧伤了。他跟着光荣的部队在乌克兰各地打了三年仗。他的口气就像个陆军大军的生还者在向“他者”’的崇拜者说话,由衷地期待恭贺。“那些苏联人,”他说,“是野人,是野蛮人。他们所犯的暴行,没人敢相信,除非是親眼看到,否则没人会相信他们能有多残暴。”

两个英国人郁闷得默不发声,甚至连眼睛都不彼此对望,相互给予支持。他们默默地坐着,注视那些无精打采转来转去的跳舞人士。

史洛德医生不肯罢休,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们的士兵走过乡村街道时,也会遭遇苏军射杀?一个普通的农民,只要有机会,都会屠杀我们的士兵?连女人也会杀人。我知道好些个案,案中的俄国女人假装和我们的士兵相好,然后杀掉他们。”

玛琍和汉密史保持沉默,心想,不知史洛德医生如何向自己描述德军在苏联所施行的大屠杀,枪杀,绞杀,种种暴行。不用多想,他马上说,“我们被迫保卫自己。对,我们为了防范这些人的野蛮行为,不得不自卫。苏联人一向都是恶魔。”

玛琍·培瑞史忍不住说道,“恶魔,或许,没有犹太人那么恶?”她的眼睛瞪视那盲目狂的眼睛,想抓住他的眼神。他说,“啊,对,我们的敌人不少。”他的目光从汉密史的脸上移到玛琍的,游移不去,他这才想起或许他们并不完全同意他的话。他那肿胀丑恶的嘴巴歪扭了一下,似乎是起了点疑心。他礼貌地”说,“当然,在对付敌人方面,我们领袖的热忱是稍为过了火,但他了解国家的需要。”

“那是伟人的不幸,”汉密史急速地说,声音充满了讽刺,他从没如此露骨地表达他的愤怒,“被小人误解。”

史洛德医生这时绝对是起了疑虑;他不再说话,眼睛检试他们两人的脸,疤痕满面的脸孔全神贯注。而他们,内心则感到一阵混乱和自我压抑,就像生命中的基本信念遭受了打击。他们心想,刚才那说话的声音可能是疯子的声音,在英国,相信人人都会这么说。他们觉得两人基本上,十分自觉地赞同他们国家那种尽力不孤立,不自满的素质。而此刻,他们感到有点绝望,那是他们这一类的人10年,15年前的感受,当时他们眼看疯狂的潮流升起,而理性、正经的人都转开了眼睛。而他们此刻虽非常不情愿但却不得不想,史洛德医生所代表的会不会不止是他个人而已。不会,他们告诉自己,这个不幸的人只不过是个残疾人士罢了,身心都受了伤,是上次战争遗下的一丁点儿的残渣罢了。

这时音乐又停了,房间内到处响起了零星的掌声,显然是有什么新的节目,大家都熟悉,都有兴趣的。

钢琴旁边站着一个个子矮小的男人,一脸笑容,点头向客人打招呼。他头发乌黑,眼力敏锐,长相悦目。两个英国人马上将之定为“斯文人”。他向弹琴的人点点头,钢琴奏出即兴的伴奏配合他的演出。他半唱半述的一首歌还是诗歌,内容有关某一个将军,名字两个英国人都没听过。伴奏左手是规则的军乐式砰砰声,右手则交织了德国旧歌《德国高于一切》和军歌《赫斯·威萨》的片断。重叠句则是“现在他蹲在波昂”。

第二节有关一位海军上将,他现在也蹲在波昂。

两个英国人听懂了,那首歌讲述十二个忠心的德国军国主义者,他们过于热诚地拥护他们的元首,被盟军分处不同的刑期或死刑,“现在都蹲在波昂”。

那倒很公正。但歌听起来却是讽刺盟国对德国的政策——这两位正直的人听得懂,甚感痛心——这对纳粹政权的前杀手显得过份宽大。坐在这间德国有钱人聚集的舒适房间里,德国人听到了自己的心声给表达了出来,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振奋人心的?然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叫英国人惊异的?

他们注视史洛德医生,看到他眼中闪耀喜悦的光辉。他们再回头观看那脸带嘲讽,个子矮小的都市歌手。他表演得信心十足,深知自己和观众立场完全一致,也了解这种诗歌技巧是应占领区下的需要而形成的,他们不得不在征服者的鼻下表达自己。没错,今天晚上,在这个房间里,并没有美军,但即使他们在场,对这首歌的歌词,他们又能有什么异议呢?

那首歌谣非常长,唱完的时候,掌声很少。歌者和观众不露声色交换会心的微笑。那小个儿朝这边,朝那边鞠了鞠躬,然后站直身体,对着两个英国人,鞠了个躬。整个房间的人似乎都吓了一跳。他们看到史洛德医生的脸上出现一种不怀好意的欢欣,像个在老师背后竖起拇指放在鼻子上的学童。他们这才明白那个鞠躬所展示的蔑视愤恨情绪,意义有多重大,同时也理解(心理十分沉重的,那急慾报复的愤怒屈辱心理有多深沉。这么小小的一个肢体姿态就使得这些有钱民众如此的心满意足。他们仅仅小心地瞥了一眼那在座的征服者,微微一笑:两个征服者的穿着比他们寒酸得多得多,比他们憔悴、疲劳得多。之后,他们转开了头,彼此交换了个满足的眼神,回到他们那一式的玻璃杯上,闪亮的杯中注满了葡萄酒、啤酒。

这时,玛琍和汉密史觉得,那个展示动作史洛德医生可能参与其中,甚至还可能是他设计的,因此解除了他们对他的一切自我束缚。他们毫不隐瞒,厌恶地望着他,表示要离去。

此外,侍者站在他们的身边,态度公然地粗野无礼。另一桌上那漂亮的夫人和她先生、儿子看了,都非常欣赏。那女孩,则和往常一样,自做她自己的梦,谁也不看。侍者弯着身,两手各放在他们喝了一半的酒杯上,问他们还要些什么。

汉密史和玛琍立即喝完了杯中的啤酒,站起身来。史洛德跟着站起来。他那多瘤丑恶的身体在抖动,表达着关怀。他们当然不是要走吧?说真的,夜晚才开始呢,很快他们又会有耳福听到那才华洋溢的歌手的演唱,他休息去了,但只一会儿而已。他们知不知道他是m城一个非常出名的艺术家,夜夜对着座无虚席的观众歌唱,而这家旅馆和他签的约,可惜得很,整个冬季加起来才短短两个星期而已?

这要不是最高明的侮辱言行,就是史洛德医生再一次的疯狂证明。两个英国人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误解了歌者的意思。但只瞥了一眼附近客人的脸孔,一切都明白了:每一张脸都呈露了一种小心隐藏的满足笑容,满足敌人的受挫,被歌者、被传者挫败。那侍者甘心侍候他们,但这时则和那漂亮的夫人欢愉地相互咧嘴平等对视而笑。

史洛德医生神经有问题,事情就是这么样。他既乐于展现一小点敌意,却又带着复杂的心情,希望他们从中获得乐趣,或许是出于兄弟之爱吧。而他们现在要走,他真的是相当激动,心灵受了伤。

两个英国人走出去,走过笑容可掬的乐队,走过别有用心的侍者。史洛德医生跟在他们后面。他们走下结了冰的台阶,面对那切了腿的男人,他仍然根植在雪中,像棵植物。汉密史把身上的零钱全部给了他,加起来足够再付一轮的酒钱,要是他仍呆在温暖的大房间里的话。

史洛德医上看到了,马上愤然地指责他,“你不该给他钱,没人这么做,这些人该抓去关起来。”他的疑心又起,他们显然是很有钱,他们一直在骗他。

玛琍和汉密史默默地走下白雪绵绵的街道,天上细雪纷飞。史洛德医生踩着大步跟在后面,气息粗重。他们到达所租住的小屋门口时,他赶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匆匆地说,“那我明天在公共汽车站等你们,9点30分。”

“我们会和你联系,”汉密史礼貌地回答他。而他们既不知他的地址,也没问他,他这样回答就等于是逐客令。

史洛德医生身体前倾,亮晶晶、疑心重重的目光检视他们的脸孔,说,“我明天早上来陪伴你们,”说完走了。

他们自己开了门,默默爬上窄窄的木梯进入所住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很低,但木板都擦得滑亮,十分舒适。梳洗架上有个玫瑰花图案的旧式水壶和洗脸盆。一张大床,铺着厚厚的凫绒被。贴了蓝砖的暖炉占了半壁墙。房东太太给他们留了个条子,别在床上一个大枕头上,很客气地要他们也在门口给她留张条子,告诉她早上几点送早餐来。她是村上牧师的遗孀,现在的收入就靠冬夏两季把这间房间出租给游客。她知道他们这两人不是夫妻,因为她已按规定从他们护照上抄下了资料。虽然心中可能有点意见,但什么都没说。她本身的个人偏见必定会冒犯掌管旅游业的神明,而她,身为神职人员的遗孀,自然是会有偏见的吧,即使是对着这么一对显而易见十分可敬的人物!

玛琍说,“我希望她基于道德理由,一阵大怒拒绝我们人住。但愿有人会基于道德理由,为了什么,发一阵怒,而不是样样东西都这样在背后慢慢炯烧、溃烂。”

那稳重现实的男伴听了,答道,“我们明天一大早起床,在我们的法西斯医生朋友见到我们之前离开此地。”他写了条子给牧师太太,要她早上7点送来早餐。他把条子留在门口,一切安排就绪,然后邀玛琍上床,忘却一切忧虑。

他们上床并排躺着。这一夜,他们无法相拥互慰。这一夜,他们不是一对,而是两个人。他们去世的伴侣则陪伴在侧——假如丽莎,他的妻子,也算是去世的话。他们怎能知道?尤其是战争让人产生了奇异感,每一次听到了不可思议,神奇的逃亡、逃命、巧合的故事时,他们两人都会这么想:丽莎或许终究还活在人间什么地方。而汉密史亡妻可能仍然存活的信念,使得那非常年轻的医学院学生的影像仍然历历在目。身为医学院学生,他毫无道理要冒险飞上天空。事实上他是由于痛恨纳粹而冲入云霄,一年后坠毁在火焰中。这两人,漂亮活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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