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的丽莎,以及身负使命感的英勇飞行员,站在凫绒被的大床边,轻轻地说:不要排除我们,不要排除我们。

因此,玛琍和汉密史过了好久好久才入睡。

而半夜两人又醒来,注意到了窗玻璃上的雪光,听到了大瓷火炉上轻轻的嘶嘶声,像是房间里有只什么动物,在他们身边放心地呼气吐气。他们心中在想,由于两人个性天生秉承了某种弱点,使得他们要离开这个山谷。否则他们要是要住到山谷上边去,势必得选择史洛德医生给他们介绍的地方。由于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孔,他们无论如何是横不起心来粗鲁地拒绝他。

不对。他们宁可认为,史洛德医生的个性总结了这个国家,德国,——催化和反映欧洲大陆的这个国家——的一切可恶的事情;他的性格总结了一切,直接、毫不含糊地向他们呈现出来,使得他们要不就接受,要不就拒绝。

然而他们如何能够接受或拒绝呢?要是要再见史洛德医生的话,那这两位认真而有良心的人必定得眼睁睁不睡,心想:国与国之间毕竟没有太大区别……(要不这么想,还有什么别的结论?)然后想到:在英国,类似史洛德医生的该是什么呢?在这一刻,有什么不快的力量正慢慢地在民族的灵魂暗沟中加温,然后突然爆炸,炸成史洛德医生那副模样?那,之后呢?而在我们俩心中定有深不可及的可恶自满心理,否则何以会自觉高人一等,竟想将史洛德医生推出视线之外,像在满室活人中推走一具尸体,像在恶臭的东西上盖上布罩,或像驱鬼一般将他驱逐出去?

他们究竟是不是在度假?既然是在度假,照道理,就不该眼睁睁躺着思索上一次战争;眼睁睁躺着担忧可能再爆发一次战争;眼睁睁躺着思想,究竟是什么反常的自虐心理把自己带来这里。

在死寂的子夜4点钟,村子里没有任何一点灯光,他们两人都睁着眼没睡,肩并肩躺在羽垫大床上,深人讨论史洛德医生。他们从各个角度分析他,政治、心理、医学,尤其是医学,分析了好久,以致女仆送来早餐时,实在不愿起床。但他们强迫自己起床,吃早点,换衣服,然后下楼。女房东坐在厨房里喝咖啡。他们向她提出自己的困难。昨天他们同意住一个星期,今天他们却想走。既然现在是假日高峯,她或许今天就可租出去?要不,那他们当然愿意支付道义上该付的。

斯特赫太太不谈赔款的问题,那不相干。在这个季节每天总有十几起人前来按铃寻找房间。那些人通常都过于乐观,到了车站才开始找寻房间。但这两人想离去,斯特赫太太有点不开心,是房间不够舒服吗?是服务不周吗?

他们赶忙向她保证,她这个地方一切都合他们心意。这时他们的感觉的确如此。经过了一整夜良知的寻索之后,一大早看到斯特赫太太,实在是叫人感到十分的心旷神怡。她是个上了年纪的婦人,身材消瘦,一束白发在后脑上紧紧地挽了个髻,揷着坚硬的铜丝针,直有毛线针那么粗。她表情严肃,但十分安详、和蔼。身上穿一条黑色呢绒裙,长及脚踝,该是实际承袭该地农民大呢裙的一种款式。上身是一件长袖条纹呢绒衫,高高的在领口别了个金质饰针。才来了一天就说要离开这个国家,他们觉得难于启齿。这位可敬的老太太的正直个性使他们难于开口。因此他们告诉她,他们想住到山谷的上端去,那儿的滑雪山道较接近村庄。他们不想伤了斯特赫太大的民族感情,实际上他们打算静悄悄溜去火车站,搭第一班火车离开这儿,离开德国前往法国。

斯特赫马上同意。她一向认为真正的滑雪客应到山谷上边去寻找住处。但有些人前来冬运的地方并不是为了运动,而是为了运动的气氛。至于她本人,她一直都很爱看年轻人在雪上玩花样。当然,在她年轻时候,滑雪不是耍技巧的问题,而是从一地到另一地的快速交通工具……而现在,当然一切都变了。像她这样的人,几乎可说是在雪展上出生的人,和山谷里的孩子们一样,要是不会跳也不会打转,而要再度站到雪展上去,那是十分难为情的。在她这个年纪,她很少出门,因此也不必自暴短处。但她这两位客人,真正的滑雪客,在得知山谷里所有的长雪道,所有的大滑雪升降机都在山谷顶上时,想必十分沮丧。幸好她认识山谷最上面一个村庄的一位女士,她有间空房,该是招呼他们的最佳人选。

她提了个名字,正好就是史洛德医生前一天晚上推荐的那一个。而这个名字,昨天所联结的是种种叫人心生不快的事,但现在听来却十分引人,叫人放心,仅仅因为那是从斯特赫太太口中说出。这实在十分奇特。

玛琍和汉密史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做了个决定。在清晨的亮光下,他们又产生了反对离去的种种有力理由。况且,史洛德医生住的是o村,不是三十英里外山谷上的村庄。他顶多只能来看看他们罢了。

斯特赫太太说要替他们打电话给兰格太太。兰格太太人好但命不好,丈夫在上一次战争中战死了。说到这儿,她朝他们两人温和地笑一笑,带着有涵养的人的宽容表情,似乎在说,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必破坏个人之间的共有人性与谅解。那是理所当然的。对,对,只要男人不学乖,就会有战争,之后,就会出现像可怜的兰格太太这类的寡婦。她不但失去了丈夫,还失去了两个儿子,现在和女儿同住,靠房租为生。

斯特赫太太和那一对英国人,基于共同的正直精神,以及不分国界的人道良知,相视而笑,心中同情可怜的兰格太太。斯特赫太太于是拿起电话替两位客人订了房间,还愿親自为他们担保。之后,他们算了账,彼此道谢,分手。玛琍和汉密史手提行李,肩扛雪展前去公共汽车站,而斯特赫太太则回到她点了热气的大厨房,织她的东西,喝她的咖啡。

那天早上天色晴朗,太阳照在雪坡上,散发粉红色的闪光,雪坡上的松树林,直挺挺黑森森的。第一班汽车就要开出,他们找到了两张位于,坐在两个扎马尾巴的金发小女孩后面。小女孩两人手握手,无视车上其他的乘客,清脆的嗓子唱完了一首民谣又唱一首。人人都转头对她们微笑,一脸爱惜纵容的表情。汽车沿着积雪的山谷边,慢慢往上、再往上爬。到了滑雪的村庄,汽车在一个个村庄停下来,放掉了一些乘客又接了一些,车厢永远都是满的。汽车向上,再上爬,而两个小女孩,手握手,继续唱,彼此热切地望着对方的脸,保持节拍。而她们唱的,没有一首歌是重复再唱的。

两个英国人心想,在他们国家不太可能找到这么两个小女孩,能在整整两小时的汽车旅程中不停地唱,而不重复任何一首歌,即使他们那紧闭的英国嘴巴肯在公共场所张开金口。这两个唱歌的小女孩十分奇特的舒畅了玛琍和汉密史的心。这才是真正的德国——有点守旧,有点伤感,温暖,单纯,和气。史洛德医生和他所代表的是一种不幸的现象,并不十分重要。他们昨天所感受的都是由于太累的缘故。他们带着期盼,仔细观察每一个所穿过的村庄,希望他们前去的那一个也同样到处都是朴素的木头农舍和看来廉宜的餐厅。

情况确实是这样。在山谷的最顶端,高山屏障高高耸立,固若金汤。山的那一面是奥国的因斯布鲁克城。这里有个小村庄,一如其他的村庄,可爱宜人。这儿某个地方,是兰格太太的屋子。他们向一家旅馆问路,获得了指示。沿着一条向上的小路大约一英里外,在松树林中那间屋子就是。屋子偏僻的位置很自然就获得了两个英国人由衷的喜爱。他们跋涉着走过软垫般亮光闪闪的雪地,心中十分感激斯特赫太太。小路很窄,他们老要站到一边让穿着鲜艳彩衣的滑雪客呼啸而过,嘻嘻哈哈向他们挥手致意。那些技术高明、皮肤晒得古铜颜色的雪上神童仙女,看得叫玛琍和汉密史感到泄气。他们之所以喜爱那间偏远的屋子,一半原因是他们可以在雪地上斯斯文文地奔驰,不必太受别人的注目。

那间屋子方方正正,小小的木头房子,建在一块低洼雪地上,四周一片松林。兰格太太在前门等候他们,一脸笑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们把她想象成斯特赫太太的模样,但她整整年轻了20岁。她身体壮健,头发稻草色,面颊鲜红,上身一件紧身大红毛线衣,下身一条鲜蓝色紧身裙。她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子,显然是她女儿;棕色皮肤,淡黄头发,一个健康的女孩儿。两人全神贯注坦然地审视踏雪而来的新房客。他们住的房间在屋子前部,面对的不是上面的村庄,而是一个边谷。房间的式样和斯特赫太太那间他们过了一夜的相似,都很低,很大,上了蜡的木头亮光光的,巨大的贴砖火炉暖洋洋的。兰格太太要了他们的护照去填写表格,填完回来的时候,态度有了转变。玛琍和汉密史知道女主人接受了他们,大家同病相怜。她说话的时候,一对乡下人坦诚的蓝眼睛仍仔细地审视他们,审视他们的行李。她说斯特赫太太是她阿姨,其实也不是親阿姨,是远房的,叫她阿姨只是尊敬她的年龄,和敬重她牧师遗孀的身分,她阿姨推荐了他们。她说由她阿姨那儿推荐过来的她都很放心。她也从史洛德医生那儿听到了他们。他是个老朋友,多年的老友,呀,多么勇敢的人。他们注意到他的脸没有?有,真的?他们知不知道他在医院躺了两年,为了等待医院给他造个新脸,再移植他大腿上的皮扶覆盖其上?可怜的人。没错,史洛德医生的脸完全是苏联人的野蛮行为所造成的。说完,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走了。

他们提醒自己,在这个宝贵的假期,已有三个晚上几乎未曾合眼,因而现在也没有兴趣去滑雪。他们上床睡觉,睡了一整天。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吃了一顿丰富的晚餐,兰格太太親自款待他们。她站着和他们聊天,直到他们开口,她才坐下。坐下之后,她开始盘问他们有关英国皇室的问题。她从十几份画报中得知每一个皇室成员的每一个动作。她知道他们吃些什么,喜欢菜怎么烧,怎么上。她知道女王喜欢穿什么样的紧身褡,也知道护理她的医生的姓名,皇家子女的教养方式,还有两位伊莉莎白公主,和玛嘉莉公主最喜爱的颜色。

这一对英国人在本质上是赞成共和国制的,要不是共和国这个词儿那时有点过了时,他们也会自认是如此。他们对他们的皇室成员有相当的认识,但仍嫌不足,因为她问的问题,他们一题也答不上。

为了逃避兰格太太的追问,他们回房去,同时发现这间屋子并不是像白天所见的那么孤立。那时松林遮去视线,看不到山谷边上的建筑物。这时林中灯光闪闪,在半英里内似乎至少有两家大旅馆。音乐穿过黑暗的雪地向他们流泄而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得知附近有两家美国旅馆,也就是专为美军游乐的旅馆。兰格太太使用“美国”这个词儿时,言语中既羡又恨。而她认为他们两个人和美国人(当然还有苏联人)毕竟在管治这个战败国这件事上算是伙伴,相信必定明白她的感受。他们当然明白她的感觉,只是原因是他们和她,兰格太太,同是没钱的人。

“啊,”她说,肩膀假装诚恳地耸一耸,声音假装谦恭地说,“他们到这儿的样子和表现,真糟糕,就像这个国家是他们的。”她站在窗前,两个英国人吃着早餐。她望着那些美国军人,或和他们的太太,或和他们的女友,猝然冲下雪坡。她脸上妒恨交加,又羡又厌,似乎在想:好吧!那等着瞧吧!

那天稍后他们看到她女儿穿着剪裁合身的滑雪衣、褲站在门阶上,像海报上的女郎,注视着那些美军。每一次有单身的滑过去,她就高叫,“老美。”那些士兵会向上望,朝她挥手。她也跟着挥手,高声喊叫“老友,我爱你。”最后终于有一个走过来,于是两人一起滑开,滑下村庄去。

兰格太太看到他们在观望,于是说,“唉,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我也是过来人。”她等待他们的反应。看到她等待的样于,想到自己护照上的身份,他们无权保持双重标准,于是会心地、宽容地笑一笑,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兰格太太这才接着说,“对,人年轻的时候总是很傻。还记得当时见到谁就爱谁,真的,真是这样。那时住在慕尼黑。真的,年轻人不会选择。我还爱上了我们的领袖。真的,真是这样。在那之前,我爱上了我们街道上的共产党领导。我和我们家莉莉说,她爱上美军是她的运气,因为她爱的是民主。”兰格太太格格地笑,然后叹了口气。

那些丰盛的晚餐,她给他们吃的是香肠、泡白菜、马铃薯,不然就是泡白菜、马铃薯、炖牛肉。她总是站在一边,讲个不停。要不然就是谦恭地坐在擦得雪亮的餐桌那一端,一只丰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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