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的前臂搁在桌上,另一只手抚弄她那头淡黄光泽的头发,说啊,说的。他们边吃边听她的家史。她母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饿死了,她父親是木匠,她哥哥玩政治,是民主社会党,因此,她也跟着成为民主社会党人。之后,他变成了共产党员,她也投票投给共产党,上天恕罪,之后,领袖起来了,她哥哥说他是个好人,于是她成了纳粹党员。当然,那时她是非常年轻,而且愚昧无知。她格格笑,边笑边告诉他们,她如何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聆听领袖训话,热情澎湃地高声尖叫。“我哥哥穿上了纳粹制服,真的,样子帅极了,你想都想不到。”

两个英国人记得在收音机上听到这些狂热的群众,又叫又吼拥护那个说话专注,声音癫狂,像打鼓一般的人。他们凝视兰格太太,想象她年轻的时候,一脸通红,满面汗水,和她女友手挽手,随着千万人怒吼。那女友,当然是爱上了她穿制服的哥哥。之后,她们可能在一家餐厅喝杯啤酒清清叫哑了的喉咙,想起自己刚才之沉醉表现,两人可能格格傻笑,又或许没傻笑。总之,她嫁了人,到这山里来,且生了三个小孩。

而她男人死了,战死在斯大林格勒附近的前线上。一个儿子死在北非,另一个死于法国阿夫蓝土战役。

当她家莉莉倚窗对着越过的美军傻笑、挥手时,她也格格地笑,说道,“幸亏我们不是住在苏联占领区,否则莉莉就会爱上大鼻子了。”而莉莉,身体更向窗子外探,格格傻笑,挥手,高叫,“老友,我爱你。”

兰格太太偶尔会注意到,那两位英国客人持续的客气态度并不一定就表示他们赞同她的话,她于是挺直了肩膀,一副正义凛然的姿态,有意地垂下了眼睑,正视前方,声音激动真诚,低声说道,“是的,莉莉,随你怎么说,但来了这两位英国客人,是我们的运气。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可怕的战争的受害者。他们回去会告诉親朋,我们由于国家分裂,受了多大的苦。显然他们本来并不知道,不知道我们所忍受的屈辱。他们来看到了,吃了一惊。”

玛琍·培瑞史和汉密史·安德森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相互传递盐巴、面点的。过了一下,告退回房去。他们睡得很多,毕竟,他们是老睡不足的人。而他们虽不是吃得很好,却吃得很痛快。滑了点雪,常躺下晒太阳;皮肤晒了一层黑,但一回伦敦,过不了一个星期就会褪回原色。他们自觉处于休息状态中,处于生理满足的昏睡状态中。他们听兰格太太讲话,接受她的指责,因为他们对欧洲各个皇室成员们的举止、习惯一概不知。他们留意她女儿和这个那个美军出去。而有一天下午当史洛德医生前来和兰格太太喝杯咖啡时,他们也乐于加入。兰格太太向他们解释,史洛德医生平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去美国,可是不幸他一切努力都不成功。从伦敦替史洛德医生弄个签证,或许容易些吧?不容易?在那儿办也很困难?唉,她要还年轻的话,她也会要去美国。那个国家是未来的希望,可不是?史洛德医生那么想去,她不怪他。她要有能力帮助他,她一定帮,请他们别怀疑。朋友是该相互帮忙的。

他们断定兰格太太有意把莉莉嫁给那医生,但莉莉似乎没有什么意思。她明知他那天会来,但她整晚没出现。而兰格太太一点也不觉得遗憾。用“调情”这个字眼来描述他们的关系绝对不妥,但两人非常友好。兰格太太老是长嘘短叹的,一双傻乎乎的蓝眼凝望着她朋友那张闪亮可怕的面具,说,“唉,老天,老天,老天!”史洛德医生一手礼貌地摆摆手,像电影名星听厌了恭维似的回应她的感叹,另一手拿着东西吃。他在那儿过夜,显而易见是睡在厨房里的一张旧沙发上的。

第二天早上7点钟他把玛琍和汉密史叫醒,说他要赶去医院上班,得走了。又说他很高兴帮上了他们的忙,同时希望他们回去时,安排路过他医院的所在地,而且要他们务必答应。

史洛德医生走了之后他们猛然想起,他们的假期只剩一个星期,同时也感到了厌倦,或是说就要开始感到厌倦了。最好是打起精神来,离开滑雪山区,到下面城市去,租个便宜的房间,设法接触一些普通人。所谓普通人指的不是那些常到山谷来度假的有钱产业家,也不是斯特赫太太那一类的人(她显然是老一辈的人,是较安宁的时代的遗留人物),也不是兰格太太和她儿女,或史洛德医生一类的人。但要和兰格太太道别,那可不是毫无痛苦。她一听他们要走,马上就说她那儿是几乎没有一天没有人来敲门找住处的;村子里人人都知道她这儿经济实惠。这话倒不假,兰格太太是天生的好房东;在咖啡的杯数方面,还有那一小时又一小时親如手足般的闲聊,真是物超所值。最后她终于接受了他们的恳求,因为他们想在最后一个星期,以医生的身份去看看各地医院,见见当地的医生。“这样的话,”她马上说,“那你们认识了史洛德医生可真是运气,没有人比他更在行的了,你们要看什么他都能带你们去。”他们说他们一到就会去找史洛德医生。就这样,他们和她道了别。

他们乘坐公共汽车,经过漫长的旅程,下了迂回的山谷,回到主村——o村,然后上了瞒珊的小火车,肩靠肩坐在硬木板凳上,摇摇晃晃又在火车上度过了一个不舒服的晚上,最后终于抵达了z村。他们在一家便宜的旅馆找到一个小房间。他们发誓要接触普通人,扩展对当今的德国的视野。他们穿越市区大街小巷,到处走了一下。周遭都是普通人。他们注视那些人的面孔,像一般游客一样,自行捏造了一些他们的故事,又和他们谈了几句。然后大而化之地做了概论。并且和每一个认真热忱的游客一样,幻想自己在路上拦下一个脸色欢愉的路人,对他说:我们是普通人,可以百分之百代表我们的国家。你看来显然也是个普通人,也可以代表你的国家。请向我们开放自己,透露实情。我们也会这么做。

于是这位脸色欢愉的路人高兴地高叫了一声,手握拳头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说道:朋友啊!好极了。他于是带他们回到他的房子、公寓,或是房间,开始一段至死不渝之交,友情坚固得足以抵挡任何的国际误解、意外、事故、战争或双方的普通老百姓都不想见到的现象而不泯灭。

他们没有联络史洛德医生,因为他们特意小心挑选,避开他工作的那个城镇。但他们仍会偶尔想到,要是史洛德医生不是这么一个极端可恶的人,那该多好。要是他也像他们那样,是个工作努力,敬业,有理想的医师,那还有谁更有资格向他们介绍德国的医学界状况,至少某一个城市的,而不必介人任何的政治因素。

他们顺着这条思路一路沉思,结果导致他们采取了一项和他们内向的性格完全不同的行动。原来在一年前左右,安德逊医生接到了一位叫克洛勒医生的信。他隶属z城附近一家医院。他在信上恭贺安德逊医生最近发表的一篇论文,并且附上了一篇他自己的,研究方向十分相似。汉密史记得克洛勒那篇文章,并将它归类为年长位高的医师的典型作品。他们那种医师在医学的领域上已无法再奠立创见,但又不愿丧失研究的兴趣,因此偶尔写点无伤大雅的小文章,温和地批评别人的研究成果。总之,安德逊医生对这篇寄自德国同行的文章不敢恭维,只简短地回了封道谢的信。他现在想起了这件事,并且告诉了玛琍·培瑞史。两人都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打个电话给克洛勒,自我介绍一番。最后的决定是,他们该给他打个电话,而这也等于自从失败。因为这么一来,他们的身分除了医师之外,别无其他的。“普通”老百姓完全规避他们。他们的谈话对象计有三个工人(汽车上),两个家庭主婦(餐厅里),一个生意人(火车上),两个侍应生和两个女仆(旅馆内)但都让他们失望。没人能就现代的德国状况给他们一个精简扼要的说明,而他们的希望是如此的殷切。其实,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说得比那些英国人所会说的多多少。当中算得上是政治批评的是一位女仆所说的,她抱怨赚得太少,希望去英国工作。据她所知,英国的工资要高得多。

行不通。他们想要和那个真实、健全、老式、健康的德国(车上那两个唱歌的小女孩所代表的德国)有所接触,没能成功,但相信那种特质绝对是存在的。那是一种混和体,混和了两人所熟知的那种难民式、叫人吃不消的冷嘲热讽,和剧作家口拖勒·贝瑞契歌词中的尖酸论调,再加上狄米拖夫式(虽然狄米拖夫并不是德国人)的战斗热忱,以及车上小女孩的纯真,和贝多芬第五交响乐的撞击情怀。这些特质在他们两人心中结合形成了一个形象,虽然疲惫,充满疑虑和嘲讽,但却具备坚韧的性格,是那种有涵养的哲学家,随时准备举起来福枪为善事、为正义,为真理而战。但他们所见到的,连个边都沾不上。至于山谷中的那两个星期,是完全算不得数的。说真的,一个一年到头,完全为了追逐欢乐而存在的山谷,除了代表它本身之外,还能代表什么?

他们只好接受失败的事实,决定打电话给克瑞勒医生,把剩余的假日用来汲取医学上的资讯。出人意料的是他还记得他和安德逊医生之间的书信来往,并邀请他们第二天早上前往共度半日。听他口气倒不太像是个忙碌的医院主管,反倒像个殷勤的主人。培瑞史和安德逊医生做了此番安排之后,正要出去找家便宜的餐馆(他们的预算所剩无几),史洛德医生就出现了。他是从老友兰格太太那儿得知他们在此地,那天下午特地老远从s城前来探望他们的。换言之,他一定是打电话,或是打电报给兰格太太——她因为要替他们转信——所以知道他们这儿的住处。他对他们的所求必定相当之高,才会老远从s城赶来——费用不低,对此,他并不讳言。

两个英国人,再次面对史洛德医生疤痕累累的面孔和怀恨的眼神,再次感到厌恶与怜悯之情交集,懦懦地找寻借口解释为什么来了这个城镇而没去s镇。他们说他们绝对无法负担前往他所提议的豪华餐厅,共度良宵。而他们也不肯让他付钱,因为他来此地已花费了不少旅费。最后大家妥协,同意一起去喝啤酒。结果他们光顾了各种不同的啤酒屋,这些地方都是领袖和他的同党过去相聚之处。史洛德医生这么向他们解释,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只是向他们指点旅游胜地而已,但也似乎像是给了他们一个凭吊过往荣耀的机会。他现在对他们的态度,一时充满敌意,一时又客气得自我贬抑。而他们,则保持一向的礼貌,喝喝啤酒,偶尔互相交换眼神,痛苦地度过这一晚。要不是因为史洛德医生,他们本可以有个十分愉快的夜晚。他时时将话题转到他前往英国工作的可能性这一方面,他们则一再重复提出他们的劝告,到最后,他虽没提及美国,他们主动向他解释,要在英国申请美国签证就和在这里申请一样困难。他们这样戳穿他的真正目的,史洛德医生却神色不变,完全不变。他的样子似乎在说,他一早就告诉了他们美国才是他的梦想国度。就像他从来没歌颂过英国似的,他说英国属于死亡的欧洲,一文不值,毫无指望,是健康的美国身上的一条寄生虫。显而易见,有远见的人都会前往美国——相信他们一定也见到了这个明显的事实,该已做好准备了吧?人首先要照顾自己,那是天性,他不会责怪任何人这么做,但朋友该彼此照应。而一旦到了美国,谁能说不会是要由史洛德医生来帮助安德生医生和培瑞史医生呢?命运之轮是有可能如此转动的。对,在这个世上,及早向前准备是错不了的。至于他自己,那是他的第一守则,说出来也不觉惭愧。那也是为什么他今天晚上会坐在z城这里——效劳他们。那也是为什么他要向医院请一天假——那是一点也不容易,因为他刚度完了两个星期的假——前来带领他们参观z城的医院。

玛琍和汉密史听得人都呆了,过了半晌才说,他实在太客气了,但很不幸他们已约好了某某医院的克洛勒医生,明天就去见他。

史洛德医生的眼睛突然露出了凶光,脸上光亮的人工面皮红得转紫。在听到了克洛勒这个名字之后,他的眼睛震怒得闪耀着蓝色的怒火。之后,定定的,带着几乎痛苦的询问神情,望着他们。

看来他们是无意中碰对了封他嘴巴的途径。

“克洛勒医生,”他说,叹了口气,像个经历长期搜索而终于找到钥匙的人。“克洛勒医生,我明白了,明白了。”

他终于认定了他们的身份。看来似乎是克洛勒的身份非常之高,因此,他们的身份必定也同样高,而他是不可能奢望与他们平坐平起的了。而既然他们是克洛勒医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