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天堂里的上帝之眼

作者: 莱辛35,252】字 目 录

码的汽车来了,他们和其他几个人上了车。车子半满,几乎一下子就把城市抛在背后。克洛勒医生的医院,和英国大部分同一类医院一样,都是建在都市的边缘外,好让健康人群的生活不受那些退却在高墙内的人思想所干扰。马路虽窄却很直很好,新建的,建在黑色平坦的平原上;地上一条条,一点点的白雪,宁静无风的天空满天微细的雪丝;雪花降得如此缓慢,天空好似逐渐下降,仿佛雪花的重量缓缓拖拉着灰色的天空,慢慢覆盖在黑色平坦的平原大地上。他们在一个无色的世界中向前推进。

克洛勒医生的医院坐落在平原上,远远可望。全院由十几座深色直形的建筑物组成,各个建筑物方方正正地并列着,像战时集中营里回棚的模式。真的,从远处看,那种整齐的排列感实在像极了集中营。当汽车逐渐驶近,建筑物体积增大,则呈现了真实的面貌,周遭还不乏正规的草地和树丛。

汽车在一道厚重的铁间外把他们放下。主楼人口高大而方正,有个医生在那儿迎接他们,热诚親切,不用说是奉克洛勒医生之命。克洛勒医生本人则在楼上等待,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爬了好几层楼梯,走过许多走廊,心想,不管外观上,这个地方显得有多凄凉,里面则经过精心打理以尽量驱除凄凉的气氛,每一面墙壁都挂着颜色鲜艳的图画。跟在匆忙的向导后面,他们急急忙忙,没时间细赏。此外,走廊每一个转角都有一大瓶的鲜花,而墙壁、天花板、木板都漆上白色和蓝色,清清爽爽的。他们一边走过这些充满人气和快意的走廊,一边心存不忍地想到那即将会面、饱受风暴的李尔王。他们甚至觉得,有个親身经历被关滋味的人掌管精神病院,未尝不是好事。但他们的向导说,“这个,当然,只是行政大楼和医生宿舍。克洛勒医生稍后会带你们参观医院本身。”

说完,他和他们握了手,点头道别,走了。他们站在一个半开的门外,里面看来像个中产阶级人家的客厅。

有个开怀的声音高叫,请他们进去。室内是个两房的套房,中间用玻璃滑门隔开,光线极好,摆设极佳,除了房间远端有张小书桌,一点都感觉不出是间办公室。书桌后面坐着一位潇洒的男人,五六十岁。他站起身来迎接他们。他们这才想起(太晚了)此人必定是克洛勒医生。因此,他们的应对,由于这么一愣,就比克洛勒医生显得生疏得多。总之,他迎接他们的态度更像是主人迎客人,而非同行对同行。他看来很高兴见到他们,一边催促他们坐下,一边替他们叫咖啡。他走到玻璃门那边房间的书桌上,打电话内线叫人送来。他们两人相互对视,交换了诧异,最后,终于放开胸怀。

首先,克洛勒医生是个相貌非常不凡的人。他们想起前一天晚上史洛德医生所说的,大意是他出身世家,总之,是个贵族。虽然他们难以相信史洛德医生的话,但面对克洛勒医生本人,他们不能不接受贵族那个词儿。克洛勒医生个子很高,胖瘦适中。人家看到他,虽然难免会怀疑他站在磅秤上究竟有多重,他却不肥,连丰腴都说不上。但他块头不小,而他的脸,颧骨强壮突出,肌肉份量也不轻,然而由于饱满的天庭,由于威严十足的鼻子,又由于深暗颜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那张脸看来并无横肉。而他的动作也不像个肥胖的人,他的手势快且急,一只漂亮的大手不停地移动。他打完了叫咖啡的电话,一脸笑容走回来,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张安乐椅上,开始和他们闲聊,态度之温文,之友善,天下难找。他说的英语极佳,知道许多有关英国的事情。他谈到了英国目前的国情,把握十足。

他对英国十分赞扬。两个英国人这下心里是非常受用。这和听到那要命的史洛德医生的赞美,感受完全不同。在咖啡送来之前,以及在喝咖啡的当中,加上之后的半小时,他们谈论英国和英国的制度。两个英国人听到了一个他们完全不同意的观点,但并不生气,因为像他那样的人,观念保守是很自然的事。克洛勒医生认为,有限度的君主专制是防止动乱的最佳良方,那也是产生著名的英国式宽容精神的原因。这种品质是他最推崇的。身为德国人,尤具资格谈论无政府姿态的危险,他认为联军所能做的最佳方法是在德国强制设置一个皇室,必要的话,从欧洲那些不幸日益缩减的皇室中,东拼西凑找些成员组成一个。此外,他还认为这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在签定凡尔赛条约时就该做了。英国在这一方面向来慧眼独具,竟然让德国丧失皇室保障,这是他们历史上最重大的过失。皇室可以引导世风,带领社会尊崇法典,像希特勒这一类的人物就无法窜升暴发了。

此时,两个英国人眼睛对视,虽然只是短短一下子,听到希特勒给描述成窜升者,他们心中的确涌起了奇怪的感觉,就像听到史洛德医生和兰格太太所讲的那些话那样。而几秒钟之后,他们听到希特勒给说成为一个杂种的窜升者,尽管可口的咖啡叫人舒适,主人叫人喜爱,一股不安的情绪确确实实涌上了心头。

克洛勒医生花了些时间发表自己的观点,边说边向他们投射慧黠灵活的目光,询问他们还要不要咖啡,要不要香烟,然后要求他们解释英国的医疗设施状况。那种免费的医疗制度,想当然他们两人是不会赞成,他很同情他们不得不眼从国家的独裁政策。他们大胆向他指出那种制度的某些优点。最后他点点头,同时同意像他们那么稳定而井然有序的国家,应该经受得起这种奢侈的实验,要是其他的国家,例如他自己的,就会支离破碎。但看到他们的国家——他一向视之为抵御欧洲社会主义的堡垒——竟屈服于老百姓,他甚感困扰。

他们向他说不想再花费他太多的时间;相信他一定十分忙碌。他们心想,他身为这么一个大医院的主管,总不可能每一个想来参观的外国医生,他都花这么多时间的吧?还是因为他喜欢英国,才花费这么多时间来招待他们?

总之,听到他们提醒他此行的目的,他显得有点失望,甚至叹了口气,默不出声坐了一会儿。安德逊医生于是出于礼貌,提到了克洛勒医生寄给他的文章,如果他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讨论他们的研究课题。但克洛勒仅仅再叹了口气,向他们说,他现在很少有时间自己做研究,这也是接受行政职务的惩罚。他站起身来,活力全消,要他们到玻璃门另一边的房间去,他去拿钥匙。他们三个人于是都进到里间去。那间房间由于放了张书桌和电话,因此算是间办公室。玛琍·培瑞史注意到书桌墙上的一幅画。从6呎还是8呎的距离观看,是幅缤纷清新的玉米田景象,是从根部的角度,又或是从田鼠的角度取景的。一束束的玉米突然从半空拨起,明亮、健壮,夹杂在玉米花和红色的婴罂花之间,让人有如置身一片田野之中。但走近一看,景象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鲜艳混乱的颜料。那是一幅手指画。画布表面粗糙得像布满一条条犁沟的田野。玛琍·培瑞史走上前去,走到鲜艳的颜料堆中,然后退后几步,再后退观看,图画又出现了,强烈而纯真,有雷诺瓦图画那种感官上的纯真感。她看得那么人神,当克洛勒医生一只大手搭在她肩膀上时,她吓了一跳。他问她:喜欢那幅画吗?她和汉密史两人马上回答,喜欢极了。

克洛勒医生把他刚拿起的一大串黑色钥匙扔回桌上。那张书桌实在很整齐,整齐得不禁让人怀疑到底他用不用。“他站在玉米田前面,一手仍搭在玛琍肩上。

“这个,”他说,“是我真正的兴趣所在。真的,真的。这个,你们该同意,騠比医学有趣得多。”

他们同意,因为他们明白眼前那个人就是画家本人。克洛勒医生从一个人墙的大壁橱取出一大叠图画,都是手指画,画面上都是粗厚的颜料,而在十步距离之外观看,一幅幅都结构严谨,富创意。

两间房间一下子都摆满了图画,有的靠着椅子、桌子、墙壁摆放,有的沿着玻璃滑门。他们一幅一幅观看,克洛勒医生双手交绞,紧张地跟在他们后面,不知道他们反应如何。那些画显然可分两类,其中一类像玉米田画,颜色鲜艳明朗,非常清新,有浓重的抒情味。另一类近看时,画面上是一道道凹凸不平,隂沉沉脏兮兮的黑、灰、白色颜料;一种隂沉的绿颜色和一种(一再重复出现)很特殊的红颜色,深沉、无光的铁锈红颜色,像陈旧的血渍色。这类画都很特别很恐怖,画的是墓地、骷髅、尸体,再不就是战争的场面,有炸毁的建筑物,呼叫的婦女,还有起火的房子,人从燃烧的窗口跳下,就像蚂蚁掉进火焰之中。这两间漂亮的普通房间在几秒钟内竟由于这些画而变成个尸鬼展览场所,实在十分奇妙,尤其是画面不断地消失,变成一堆堆厚厚的颜料,那些经由克洛勒医生的漂亮手指在帆布上到处涂、抹、堆成厚度一寸左右的颜料。站在画前六呎的地方是观赏克洛勒医生作品的正确距离。他们两人五分钟前审视的一幅画,在他们离开之后就丧失了意义,分化成一片混杂、挤压成一堆的颜色,他们不断地移前、退后,从一片混乱中进入短暂、清朗、出人意表的光明画面。他们不禁感到怀疑,克洛勒医生是否拥有特别的视觉天赋,或许是他指尖的视觉,使他站在画布前又涂又抹时可以看到自己的作品。他们甚至想象他是个身具六呎长臂的怪物,像只伸长了爪子的蜘蛛远离画布作画。这些画的特质使他们看画时不禁将画家视为怪物,疯子,或是具天赋的昆虫。然而转身回看克洛勒医生,他是这么个潇洒的人,道道地地一个保守、没有污点,温文有礼的人。

玛琍至少是感到有点眩晕。她搜视她的伙伴,发现汉密史一对奋勇争斗的蓝眼也有同感。这和遭遇史洛德医生那张逼人怜悯的受伤脸孔的情形完全一样。,在和克洛勒医生谈及对他的作品的感想时,他们必须记住,这个人英勇地,勇敢地自愿向下属交出了钥匙,一年中有六个月,离开神智清醒的地方进入疯狂的世界。这些恐怖的绘画很可能就是那时画的。画面看来就像些什么从腐化的肌肉上渗落、掉落下来的物体。

而他就站在他们身边,焦急地搜视他们的脸孔。

为了回应他的恳切追问,他们说他才真力实,作品感人,有创意,又说,他们十分感佩。

他站着默不作声,脸上并非真笑,但美目中却有股滑稽古怪的神情:他在审判他们。他知道他们的真实感受;他的神情指责他们,但就像对无辜者那样特意地原谅了他们。

安德逊医生说,我们或该承认那些图画感情相当强烈?或许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又或许有点残暴?

克洛勒医生温文地笑一笑,回说,生命有时不免会很残暴。对,那是他的经验。他加深了笑容,指着书桌后面墙上的玉米田说,安德逊医生看来騠比较喜欢这一类的?

安德逊医生非常固执地表明立场,说他喜欢那一幅甚于任何其他的。

玛琍·培瑞史走到安德逊医生身旁,加入他的阵营,肯定地说,那幅画绝对优于所有其他的。她也喜欢其他少数几幅色彩鲜明的,她觉得每一幅都充满了欢乐,感官的欢乐。至于其他的——要是他不介意她直说的话——简直吓人。

克洛勒医生隂沉、嘲讽的目光从两人脸上轮流掠过,然后说,“是嘛。”然后又说了一次,“是嘛。”他接受了他们低劣的品味。

他说,“我有时会抑郁症发作。发作时,很自然就画这一类图画。”他手指那些黯淡无光疯狂时的作品。“而我心情恢复快乐时,有空时——我说过我很忙——我就画这一类的……”他手指玉米田的姿态显得很不耐烦,几乎带着不屑。他把欢乐的玉米田挂在接待室墙上,显然是因为他预料他的客人,或来访的医界同行,人人品味都会低劣得比较喜欢这一幅。

“是嘛,”他又说了一次,冷冷地笑一笑。

因为他所表达的情感完全孤立于他们两人之外,玛琍·培瑞史马上说,“可是我们很感兴趣,要是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希望多看一些。”

他似乎极需听到她这么说,因为他脸上带嘲讽的责备神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业余艺术家诚惶诚恐期待受人喜爱的可怜神情。他说他开过两次画展,画评家不理解他的作品,他们赞赏那些他本人不喜爱的作品。他说以后再也不公开展出,让愚蠢的画评家指指点点,他只能依赖少数有眼光的人,从中获得共鸣,有些是来访的客人,有些则是——请恕直说——医院的住院病人。他乐于向两位友善的英国远客展示更多的作品。

说完他邀他们到办公室后面的一条通道上去,通道上的墙壁,从天花板到地面都挂满了图画。再前面的一条通道上,墙壁上也挂得满满的。

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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