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自由女性、互文关系和翻译(代序)

作者: 莱辛8,012】字 目 录

小说《金色的笔记本》,有人从中只看到了男女两性之间的争斗;有人只看到了政治的一面;也有人只看到了疯狂这一主题(见莱辛“thegoldennotebook”序言。)。这和盲人摸象的情况类似,每人只摸到了象的一部分。而莱辛的作品不但主题多元,且写作技巧变化多端,读者要摸索这种活力和动力兼具的“飞象”更是困难重重。而文化背景不同的译文读者透过译文如何探索这种异国“飞象”更是一大问题。就译者来说,能够做到不把“飞象”翻译成“飞牛”或“飞虎”已不容易,译文读者要如何理解和诠释,实非译者所能主导。何况就如莱辛所说,只有具有生命力的作品才能刺激读者的思考和探讨,而作品的生命力在于其结构、形式和意图。作品有如活生生的有机体,本不应解开,一旦解开,作品出失去其刺激之处。但在跨语言、跨文化的翻译中,读者由于文化、历史、知识背景的差异,信息流失的情况可能较为严重,甚至容易产生歧解或误解。下面就莱辛这14篇小说,选择信息流失情况可能较为严重的几个问题,加以分析讨论。

莱辛虽不喜欢自己的作品给标上女性主义的标签,但女性的问题无疑是她作品的重要主题之一。只是她讨论的不只是女性所遭受的不平等、男性的粗暴、不忠而已,她的作品也探讨爱情的真义;女人与事业、家庭、婚姻的关系,女人与女人以及女人与男人的关系,尤其是女性的成长和醒悟,以及最终的“自由”。

近代欧洲自从法国大革命之后,人们追求自由和平等,但女性在法律上获得和男性平等的地位只是近年之事。欧美女性主义从历史、社会、政治、经济、语言各种角度探讨男女不平等的问题,提倡婦女解放运动。七十年代的美国婦女运动分子将莱辛的作品,尤其是《金色的笔记本》视为婦女运动的先驱。但莱辛说她虽绝不会不支持婦女运动,也十分理解婦解分子所采取的激烈手段,但她的作品并不是婦解的号角(见莱辛“thegoldennotebook”序言。)。换句话说,她探讨的虽是女性的问题,但她的主人公并不嘶声竭力高呼女性的不平等地位,也不是和男性开战。本集故事中的女主人公虽有遭男人遗弃的怨婦(《男人间》),有遇人“不淑”的痴情女(《二奶》),有无故遭人騒扰的婦人(《天台上的女人》),但也有让男人神魂颠倒的贵婦人(《女人》)和弃绝男人的女人(《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此外,故事中虽有遭家人遗弃的老婦人(《老婦人和她的猫》),有遭小男孩[qiángbào]的老太太(《佛特斯球太太》),有因家庭、子女、婚姻丧失创作力、甚至生命的婦人(《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十九号房》),但也有最终勇敢表达自我的婦人(《爱的习惯》),或自始至终都保持独立自主的女性(《吾友茱蒂丝》)。在这些故事中,有高高在上的男人,有朝三暮四的男人,也有暴跳如雷毫无涵养的男人,但他们不一定都是站在女性敌对的位置上。女性固然身受种种压力和苦恼,男性何尝不是,问题在于人人都想把自身的烦恼与创伤扔给对方(例如《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中的女主人公手中握着的心),谁也不会想到主动去接取别人手中握着的心(烦恼与创伤)。有人认为《金色笔记本》中的男人都十分可恶,莱辛则说他们都很好(terrific)。问题可能不在于好、坏那么简单,分辨好坏也不是问题的重点,重要的是人在现实社会的压力下如何寻找自我,如何认定自己的身份(有别于妻子、母親、情婦),乃至如何走出自我,找寻“自由”。而女性和男性也可合作无间,在创作上达至完美的结合(《爱的习惯》中的男女街童)。

莱辛这些有关女性的问题、个人寻求自由的主题,也出现在她的许多其他作品中,以及英国文学史上某些作家的作品之中,构成茱莉·克丽丝蒂瓦(j.kristiv-a)所说的“互文关系”。文本(text)可单指某一作品,也可泛指一切文化结构。文本与文本之间构成千丝万缕的关系,隐含了许多信息,产生信息的空隙现象。例如,《十九号房》和《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都出现了疯女人:前者的女主人公苏珊在镜中看到的疯女人和后者的女主人公“我”在火车上看到的。这种“疯狂”的主题在英国文学中并不罕见,早如勃朗特的《简爱》。而这也是文学批评上所谓的“他者”;人将自己投射到无意识之中,两者互动。苏珊和镜中的疯女人,以及《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的“我”和火车上的疯女人可以视为一个人的两面。对具有英国文学背景知识的读者来说,这种关联并不难理解。但读者如缺乏此种互文关系的知识,就无法掌握其中所隐含的意义。至于有关女性的基本观点,与莱辛的作品关系较明显的英国文学史上其他的女性作家有乔治·艾略特(georgeelliot)、夏绿蒂·勃朗特(charlottebronte)、维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woolf),尤其是伍尔夫。

女性主义按其基本理论可粗分两种:男女同体主义(androgyny)与实质主义(essentialism)。前者主张不管男性或女性,每个人的生理、心理结构、语言都含有隂阳两种成份,完美的人格在于两性完美合作无间。后者强调男女生理上实质的不同,以及为男性所主导的社会,甚至历史,对女性所造成的种种不公(参见周英雄,《小说·历史·心理·人物》,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9,189--208页。)。就男女同体合作无间,以及女性争取空间、争取机会表达自我这两点来看,莱辛的作品即使不是一脉相承伍尔夫,相似之处也是有迹可寻。

《爱的习惯》夫妻老少配,女主人公不论年龄、学养、社会地位、经济条件都和男主人公乔治有一大段距离,两人的生活从新婚蜜月开始即出现不调和。但另一方面,她在歌舞表演上,却找到了她的另一半,两人合作无间,一男一女,或说半男半女,或说不男不女,两人甚至男女角色对调,完成美满的演出。当然,这只是舞台上的演出,在现实生活中,两人由于种种的原因,并不能如伍尔夫笔下一同进入计程车的男女,让观者分割为二的心顿然化为一体(伍尔夫原文的译文是:毫无疑问,我一看到一男一女进入一部计程车,我的心本来是分割为二的,这下显然融合为一体。最明显的原因不外:男女合作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参见上注,199页。)。另外,在莱辛的《一封未投邮的情书》中,女主角说,她大可告诉人家“我是艺术家,因此是男女同体。”或是,“我在身体里创造了个男人,和我的女人配对。”她在偶然间见到情书中的假想情人之后,想象自已是一张帐篷、一块天空、一个房间、一池水、一个世界、一片空间,两人共处其中,融为一体。而她第二天的表演将再创艺术高峯,达到男女同体的最高境界。

男女同体并不是伍尔夫作品中男女关系的唯一看法,她的作品也反映实质主义女性受屈的一面,例如《自己的房间》(aroomofone”sown)当中一篇《莎士比亚的妹妹》(shakespeare”ssister),叙述女性即使才华出众,在男性为主的社会里,也没有表现的机会和条件。而女性要想写作,最基本的条件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和每年固定的收入。伍尔夫这个房间和固定收入的观念,在莱辛的作品中并不罕见,较为突出的是《十九号房》和《吾友茱蒂丝》。《十九号房》的苏珊在“媽媽的房间”有名无实地变成另一个家庭起居室,以及在花园和整个房子给她越来越大的压迫感之后,终于选择了一间又旧又脏的旅馆房间,逃避外面世界的压迫,也逃避自己心中的恶

魔(dlvil),以取得内心的平静,但在房间的秘密被揭穿之后,竟赔上了一条性命。相对来说,《吾文茱蒂丝》拥有自己的房子,每年有一笔固定的收入,写诗之外,也教书补贴家用。她不结婚,不但生活独立,思想、创作也都独立,她那两个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老作家非但影响不了她,连他们题赠的两书架作品,她也翻都没翻过。茱蒂丝,这位和《莎士比亚的妹妹》中的妹妹同名的女性,有论者认为是现代女性的英雄,她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见gardiner,j.k.rhys,stead,les-singandtheporticsofempathy.bloomington:indianauniversitypress,1989,p99.)

《十九号房》的苏珊婚前是广告画画家,婚后怀孕之后为了家庭辞去工作,成为专职的妻子和母親。表面上,她婚姻美满,丈夫收入高,经济条件好,住宅豪华漂亮,子女健康活泼,她即使感到生活“无聊,秘密被揭发,似乎也无足够的理由自杀。她的死,引起许多的讨论和诠释。从现代女性主义的观点来看,苏珊处身西方中产阶级以男性为主的社会,在社会的约束之下,死是必然的结果(见knapp,m..dorislessing.newyork:ungar,1984,p80.)。苏珊的死固然和她经济不独立有关:她得每个星期伸手向丈夫要五镑支付旅馆房间费用,也正因此才泄露了房间的秘密。此外,她最后打开煤气开关也是因为她丈夫向她承认不忠,甚至逼迫她捏造婚外情的故事所造成的。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苏珊的死也是必然的,是作者一早的安排。故事一开始,作者就说“这是一个理智发挥不了作用的故事。”理智(intelligence)是故事中罗林夫妻做人做事的原则,故事中一共出现了十数次,另有十数个类似的词语。在一个表面几乎是完美的婚姻中,女主人公和花园中的魔鬼,镜子中的疯女人斗争,最后投降自绝。这可以说是对现代分崩离析的社会的一种反讽。但另一方面,这和莱辛的长篇小说《金色的笔记本》的主题不无相似之处:个人经由疯狂、神经崩溃之后,和他人溶合成一片,达到最终的结合。只是苏珊单独崩溃,也没有从疯狂中解脱,获得精神上的提升。套用弗洛伊德的用语:死亡是慾望的最后目标

假如说《吾友茱蒂丝》的茱蒂丝是找到“自己房间”的自由女性,《十九号房》的苏珊无疑是找不到“房间”的不幸女性,并以昂贵的代价--生命,消极地换取最终的自由。本集故事中的其他女性,也有经过漫长的心路历程,最终毅然与男人分手以寻求自立的女性(《二奶》),或摒弃女人标记,穿上男装宣布“新生”的女性(《爱的习惯》)。而做得最彻底或最特别的则是《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的女主人公。这位女主人公经过两次的婚姻,无数次的“爱情”经验之后,终于把心交给车厢里一个遭男人遗弃、自怨自艾的疯女人。疯女人满心欢喜,而没有了心的女主人公则感到“幸福”、“自由”。她本来和《爱的习惯》中的乔治一样,养成了爱的习惯,交往的男人连名字都没有,以字母、数字或其他符号代替。但她终于决定抛弃一个接一个的爱的习惯而换取自由。只是没有了心,是否就是自由?

自由的定义,和许许多多其他的词语一样,因人、因时、因地而异。莱辛虽使用“自由女性”(freewomen),相信也不是要向读者交待什么是自由,而正如她自己所说,“自由女性”是个十分反讽的词语(见莱辛“thegoldennotebook”序言。)。女性穿上男性化的衣服(《爱的习惯》),离开男人(《二奶》),甚至把心丢了(《我如何最终把心给丢了》),这些是否就等于“自由”,相信莱辛并没有答案。但这不应是她作品的重点,重要的是女性追求自由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所涉及的历史、社会、个人心理因素,以及莱辛个人的艺术表现,则是缺乏互文关系知识的读者,尤其是译文读者,容易产生理解和诠释困难之处。一个词语可能包涵一段历史,反映一个文化。“自由女性”所包涵的西方历史和文化,经过翻译后难免造成信息流失的现象,但这也是翻译的本质,在所难免。下面再举数例,说明互文关系中所隐含的信息,在跨文化翻译上可能产生的流失情况。

在《天堂里的上帝之眼》,故事中两个英国人听到德国医生克洛勒称希特勒为“窜发的杂种”(mollgrelupstart)时,心中涌起一股不自在的情绪。“mongrdupstart”隐含了些什么意义?两个英国人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mongrel”虽带贬义,但有别于一般骂人的词语,应是有所指。按未经证实的传言,希特勒具有犹太人的血统(见《大美百科全书》,台北:光复书局,1990。),这应是那位德国医生称他为杂种的原因。但在战争结束不久的德国,犹太人仍是个敏感的话题,而且两个英国人各和犹太人有深厚的关系:一个带有犹太人血统;另一个的太太是犹太人。他们听到那“杂种”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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