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辛作品集 - 爱的习惯

作者: 莱辛14,459】字 目 录

感兴趣,她的重心是孩子,当然,还有乔治。

乔治向他的前妻求婚。她吓了一大跳,手上拿着的糖夹子掉了下去,打破了一个碟子。她问他美拉怎么了,乔治答道,“是这样的,唔,我想她在澳洲呆了那么多年,已把我忘了。总之,她现在不要我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得可怜兮兮的,自己都感到不安。这些年来他不记得曾向哪个女人低声下气。美拉除外。

她审视他一会儿,轻快地说,“乔治,你太寂寞了。当然,我们都不年轻了。”

“要是有我在身边的话,你不会感觉比较不寂寞吗?”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借故拿点什么以便背对着他。她说她打算短期内再婚,对象比她年轻得多,是医院里的医生,是前进少数派成员。从声音乔治听得出来,她对这次婚姻,既得意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因此才背对着他说话。他向她道贺,并问,他是否还有一点点希望?“不管怎么说,我们那些年相处很好,可不是?我一直都搞不清楚那段婚姻怎么会破裂的。当初是你要求分手的。”

“翻旧帐,我看没有必要,”她说,语气坚定,接着回到座位上,面对着他。他很羡慕她,粉红的面颊几无皱纹,看来十分年轻,而那一撮故意不加掩饰的白发显露出无比的勇气。

“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现在说出来没关系,对不?我一直想知道……我常想,可是想不通。”他又听到了自己可怜兮兮的声音,可是不知道怎么纠正。

“你想知道,”她说,“那只是在美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可是在我们离婚之前,我并不认识美拉。”

“但你认识菲莉芭,认识养芝娜,认识珍妮特,天晓得你还认识什么人。”

“可是我并不在乎她们。”

她坐着,一双能干的手放在膝上,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就像她当初提出要分手时一样,充满悲戚和伤痛。“你也不在乎我,”她说。

“可是我们很快乐,好吧,是我很快乐……”他拖长了声音,尽管对女人并非没有认识,但却词穷。他坐在那儿,他那老浪蕩子的心告诉他,用心思索,应该可以找到恰当的词语,恰当的语调。可是不管他说什么,他这副无可救葯,老狗般的声调,他有自知之明,绝对敌不过英勇无比,满怀救世[jī]情的年轻医生。“我的确很在乎你。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

听到这个,她笑了。“唉,乔治,别感情用事了,别。”

“好吧。我和美拉确实是有一段。可是在你把我抛开之后,总会有个美拉的,对不?我生命中有两个女人,你和美拉。可是我一直搞不懂,我们当初似乎那么快乐,你为什么要给拆了。”

“你不在乎我,”她又说了一次。“你要是在乎的话,你就不会从菲莉芭、荞芝娜、珍妮特等等身边回来后,若无其事的,就当完全不关我事似的,说你刚刚在布莱登,还是什么地方和她们在一起。”

“可是我要是在乎她们的话,我就不会告诉你了。”

她对他充满了不信任,脸上通红。为了什么?生气?乔治无从知道。

“我记得自己多么自豪,”他讨好地说,“我们能够顺利地解决婚姻上这个那个问题。我们婚姻如此美满,承受得了一点婚外小调情。我一直认为人该说实话。我一向对你说实话,对不?”

“乔治啊,你可真浪漫,”她语调冰冷。不久,他站了起来,在她颊上爱怜地親了親,走了。

他在公园里走了好久,背着手,心似乎又肿又痛,他感觉得到。公园关门之后,他走遍了他住了50年的附近街道,想念着美拉和茱莉,当她们是一个人,相互融为一体,形成一个温暖、和平、親密的形象,一个快乐的形象,伴他而行。他走人一家他常去的餐厅。里面有个女孩,认得他。她听过他一次演讲,讲述英国的戏剧界现况。他费力地在她脸上寻找美拉和茱莉,可是找不到。他替她和自己付了喝咖啡的账,之后,一个人回家。可是屋子里空蕩蕩的,受不了。他又出了门,在闸门区一带走了一两小时,走得精疲力尽。空中的凉风可能比他想象的厉害,第二天醒来,胸口疼痛,不是心痛。

他重感冒,咳得很厉害。他躺在床上,独自一人,直到第四天,感到头昏眼花才请了医生。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可是他不肯。医生于是说不然的话,就必须日夜有护士看护,这一点,他同意了。但护士那种一脸愉快的友善态度,叫他沉郁得吃不消。他请医生代打电话给他前妻,她说会替他找个善解人意的人来照顾他。他则希望她能親自来陪他。可是等她来了,他却又不好开口。她正忙着准备新婚的各种事宜。她保证找个不穿制服,会说说笑笑的人。他们之间当然有许多相互认识的朋友;她打电话给他一个戏剧界的旧情人。她说有个女孩想找份秘书的工作,填补开工不足的空档,照顾病人一两个星期她倒是不介意。

因此,芭比·特比提来了,她遣走了其他的护士,给自己在书房弄了张床。第一天,她坐在乔治床边缝纫。她穿一条深色长裙,一件印花衬衫,袖口一短截皱边,十分端庄。乔治看着她缝纫,心里舒坦多了。她个子不高,消瘦,头发黝黑,黑色的眼珠略带忧伤,可能是犹太血统。她缝纫时,东西松松的堆在膝上,双手弯曲,眼神专注,流露一股深沉的内省之感。她非常沉静,像个缝纫中的瓷娃娃。在照顾乔治,或招待他的访客时,她美丽动人,但却表情冷淡,甚且显得懒洋洋,这种冷漠无情的举止,是显示涵养的极端表现。乔治起初看了,心里打了个冷颤,后来他看出来了:不论芭比·特比提的血统是什么,出身是什么阶层,都不会是她的举止所代表的那个英国社会阶层。问她有关她自己的问题,她的答案不是“是”,就是“不是”,什么都不多说,他推想她父母双亡,有个已婚的姊姊,偶尔见见面。十几年来,她大多一个人住在伦敦附近一带。他问她,独自一人,是否感到孤寂?她慢条斯理地答道,“怎么会,一点也不会,自己一个人,我不在意。”可是他觉得她像个勇敢的小孩子,像个伦敦的流浪儿,心中深为感动。

他不想在她面前扮演剧界名人的角色,唯恐又会引致一种与他个人无关的盲目崇拜,他太清楚了。但不久他又主动问起她的工作,希望能挑起她的热忱。她只是轻描淡写,以一个小演员愉快的声音述说她扮演过的小角色、打过的杂、画过的布景和做过的临时角色。他看不出来他和她的关系有任何进展。最后,他不得不使出他一直想避免的一招。他坐起来,靠着枕头,像个法官或是经纪人似的说道,“来吧,表演点什么,让我看看。”她像个小孩,依顺地到隔壁房间换上了条黑色紧身褲回来,衬衫则没换。她站在他前面的地毯上,开始表演一小段歌舞。还不错,比她糟一百倍的他都见过。他看了十分感动,他在她身上看到了小顽童的形象,一个流浪街童,一个女男童,十分孤单无助。确实十分感人。“事实上,”她说,“这只是半个表演,我平常有个搭档。”

在他那间暗淡的大房间尽头,有一面大镜子几乎占满了整个墙壁。乔治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一个老头子靠着枕头坐在那儿,在观看一个站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像洋娃娃似的人物在表演。他看到她转头对着镜中的自己,审视一番,然后对着镜中人,配合着镜中人起舞。在房间里,有两个细小、轻快的人形在起舞,显得有点怪诞。她接着唱了起来,用舞台的伦敦土腔断断续续地唱了一小段歌。乔治觉得她似乎在期望镜中那一个她和她对唱,她朝着镜子唱,似乎等待镜中人回唱。

“好极了,”他揷口说道,有点恼怒,但不知道恼的什么。“真的好极了,”看到她转身离开镜子,他松了口气,怪诞的身影不见了。

“你要不要我向他们说一声?可能有用,你晓得戏剧界是怎么回事,”他向她建议,带着抱歉的口吻。

“无所‘昧’了,”她仍带着戏中的土腔说道,脸上瞬间闪露了一股动人的街童表情,玩世不恭,放蕩不羁。“我该换回我的裙子吧?”她问道。“比较像护土,对不?”

他说他喜欢她穿着紧身黑褲。结果她一天到晚穿着紧身褲,短衬衫,像个漂亮的女性化小男孩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喋喋不休地描述一些她演过的小角色,一些她交谈过的男女大名星,大制作家。这些人,当然,都是乔治的朋友,再不然,也是他的对手。乔治坐直了身子,听她说,看她说,心却伤痛不已。他躺卧床上,比实际所需要的久,因为他舍不得她离去。他后来下了床,转坐靠椅。他对她说,“你要是有别的地方要去的话,请不必觉得不好意思。”她睁大了那对黑眼珠,答道,“可是我过得很悠闲,很悠闲,我没什么更重要的事要做。”接着加了一句,“哦,我这样‘搜’,你看糟不糟?”

“在这儿,你不觉得讨厌吗?和我一道,你不烦吗?”他追问下去。

她顿了一下,说道,“不烦,说来奇怪。”与那句“说来奇怪”相伴的是急速的,半笑不笑,几乎调戏的一瞥。数月来,乔治心中寂寞的压迫感,首次减轻了。

他现在非常快乐。每当戏剧界或文学界那些男女贵宾前来探访他时,芭比像个小主婦,冷静圆滑。客人一走,却又马上恢复街童的妩媚。他有时带她吃馆子,上剧院,表示两人关系密切。她盛装打扮时,穿着大胆人时,走起路来,像个模特儿左摇右摆。乔治走在她身边,面带爱怜的笑容,等待那双无拘无束,胆大不羁的黑眼珠在那张表情呆滞,讨人赞美的脸上放出光芒,和他交换眼神,取笑自己的模样,取笑她身边的世界;并向他保证,一旦回到家里,别无他人时,马上回复小女孩的可爱模样,或是迷人的勇敢街童模样。

有时,夜晚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的手会触及她尖瘦的肩膀。睡觉前,他有时会低头親她,她总是低下头,让他的双chún触碰她欣然接受的前额,显得端庄大方。

乔治告诉自己,她未开窍。“开窍”这个词,他用来形容过去十多宗温情的前奏。他告诉自己她对她自己的潜力一无所知。她结过婚——似乎是,有一次谈起剧界轶事时,她偶然透露了这一点。但乔治知道,有些婦人虽结婚多年,但仍没开窍。乔治要她嫁给他,她抬起柔滑的小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转头问道:“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我也喜欢和你在一起。”语气不是那么肯定,对自己不肯定?“不可苏议,”她用土腔笑道,“不可苏议,可是一点都不假。”

婚礼不会太铺张,但报章杂志则大事报导。近来和乔治同一代的人有好几个娶了年轻太太,当中有一个70岁生了个儿子。报章杂志的报导,让乔治感到沾沾自喜,他向芭比透露了许多生平往事,还加上些感想,例如,他说他认为他那一代的人,在性事和爱情方面比起年轻的一代,成就大多了。“就说我儿子吧,在他这个年龄,我早有了许多女人,对女人一清二楚。他嘛,快30了,有一次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已论及婚嫁,可是我知道,他们在我这儿同床一个星期,却什么都没发生。那女的也这么告诉我。我觉得奇怪极了。她却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他现在和另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同住,在家听听唱片,同和他订婚的女孩子一个星期外出见面两次,像个中学生。我女儿嘛,结婚一年后跑回来,一团糟,糟透了……你们这一代似乎很害怕。我不懂。”

“为什么说我这一代?”她问道,头飞快转过来。“那不是我的一代。”

“你可不只是个孩子嘛,”他慈祥地说道。

他无法解读那对正凝望着他的黑眼珠,它们充满哀伤的眼神,不知背后藏了些什么。她穿着那条光滑的黑色长褲坐在火炉前,跷着腿,像个小玩偶。他心中触响了警钟,不敢再多说什么。

“35岁了,我可是世上最年轻的小孩子,”她唱着,她回头带着嘲弄的眼神,快速瞟了他一眼,语气中倒无不快。

他再也没提过他那一代的成就。

婚礼之后,他带她到诺曼第的一个小村庄去,多年前,他去过那地方,和一个名叫伊芙的女孩子。他没告诉她他到过这儿。

时值春季,樱花盛开。第一天傍晚,他环抱着她的细腰,在晚霞中徘徊于樱花树下。他似乎就要穿过失乐园的大门走回来了。

他们住的房间宽敞舒适,双人床,窗外大片的樱花树。农舍女房东,卡查夫人,带他们看了房间。她为人精明,不露声色,她说她总是乐于招待度蜜月的新婚夫婦,说完,和他们道了晚安。

乔治和芭比做了爱。她闭上眼睛,他发现她并不生涩。完事之后,他把她揽在怀中,而就在那一刻,他才带着不可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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