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平静心惰,回复昔日的快乐。快乐,多年来他一直视之理所当然,如今想来,自己是如何的不知惜福。他手臂环抱着她温驯的身子,想道,这么久的一段时间,他竟然孤独一人,单独一人,实在不可思议,难以容忍。他抱着她呼吸均匀的身子,轻轻拍打她的背,她的大腿。他的手勾忆起了将近五十年来的爱的情感。他感觉得到他双手勾忆起来的种种情感,汹涌穿过全身。他的心鼓满了一股喜悦,是他前所未知的,是十数个爱情组合而成的。
他正要进入记忆的最后关头,她突然转开,坐起身来,说道,“我要来支烟,你呢?”
“那,当然,你要是想抽的话。”
他们抽烟。抽完了,她躺下仰卧,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道,“我要睡了。”说完,闭上了眼睛。等她睡着了,他撑起身子,看她。油灯还没点完,只见她面颊饱满,柔软,像个小孩。他用掌边轻抚它,她在睡梦中闪开,卷成一团,像个拳头;她的手,细白无皱,也像个小孩的,它们握成拳头,搁在枕上。
乔治想把她揽在怀中,她翻身滚到了床边。她睡得很熟,她的睡眠不容人分享。乔治感到难以容忍,于是起床,在寒冷的春夜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皓月下的樱花树,心里却想着睡梦中的冰冷女孩。他在刺骨的月光下站到天亮。早上醒来,他咬得十分厉害,起不了床。芭比美丽动人,殷勤有加,心情愉快。“像早先一样,我来看护你,”她说道,眼睛故意翻了个白。她向卡查太太要来了张床,放在墙边。乔治认为倒也合情合理,她该不会想给感染上。他不想忆及过去的日子,那时相当严重的疾病也无阻地相互扶持着度过难关。他决定忘却疲乏感,忘却高烧,忘却极度失眠的痛苦。他甚且感到有点惭愧。
两个星期,法国女房东天天给他们送来丰盛的食物,一日两餐。乔治和芭比喝了许多的葡萄红酒和苹果烧酒,和卡查太太笑谈蜜月中生病的怪事。他们提早离开诺曼第回来了。芭比说,回来对乔治比较好,他的朋友可来看他。而且,春天给困在室内出不去,太惨了,他们两人也吃得太多。
回家的第一个晚上,乔治看看她会不会一个人跑到书房去睡。她换了睡衣到大床上来了。他第二次把她揽在怀中。完事之后,她坐起身,抽烟,看来十分疲倦,个子显得格外瘦小。乔治心想,她实在年轻,而且十分可怜。他一夜没睡,也不敢下床,免得惊动她。他不敢入睡,担心自己的肢体忆及往常习惯,会去搜索她的。早上醒来,她面露笑容。他伸手要抱她,但她轻轻親了親他,跳下了床。
那一天,她说她必须去看她姐姐。之后几个星期,她常去看她,而且不断地说乔治也该多找些朋友来玩玩。乔治问她为什么她姐姐不来家里坐一坐,于是有一天下午她果真来喝下午茶。乔治在婚礼上见过她一面,非常不喜欢她,现在见到她,让他心中首次出现对这次婚姻的厌恶感。她样子糟透了,40岁左右,住在城外什么地方。她的脸又黑又尖,削瘦的鹰钩界朝一边弯斜。她在屋子各个角落里东张西望,估计每样东西的价钱。她尽其所能,举止克制地坐下来喝了两个钟头的茶。她身穿一套深蓝色的男式套装,头带深黑色的帽子,双脚并排放在椅前,尖利的鼻子似乎无声地和她妹妹一起冷言冷语论说乔治的种种。芭比举止谨慎,表情冷淡,似乎有意显得心灰意懒,就如往常家中有来客时那样。乔治确知,那纯粹是因为他的缘故。她走了之后,乔治颇有微辞,芭比笑着说,她那副丑八怪的模样,他当然不会喜欢,可是说要请她来的,又是谁?因此,罗莎再也没来过,芭比偶尔找她看看电影,逛逛街。而乔治,老是独自一人闷坐,满怀心事思念芭比,有时也去看看老朋友。几个月之后,有人向乔治说,他或许有病。乔治想了想,觉得并非完全不可能:他夜晚总是睡不着。夜复一夜,在芭比愉快热情地顺从了他之后,他躺在她身边,看着她贴在枕头上的柔软脸颊,她那深黑的长睫毛紧密平顺。在他一生之中没有哪样东西较那童稚的脸颊,长长的睫影更叫他心情激蕩。她一边颊上有一条小小的皱痕,对他来说,似乎是感情的代号。前额上一撮亮泽的乌黑秀发,让他喉咙哽咽。漫漫长夜,他守护着他深沉的柔情。
而有一天晚上,她醒过来,看到他在注视她。
“怎么了?”她问道,吓了一跳,“你睡不着?”
“我在看你罢了,”一脸无助。
她曲卷身体,躺在他旁边,手握拳头搁在枕上,在他和她之间。“你为什么不快乐?”她突然问道。乔治苦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点嘲讽的味道。她听了,坐了起来,双手环抱膝头,准备认真面对问题。
“这不是婚姻生活;这也不是爱情,”他宣称。他坐起来和她并肩而坐。这种说话的语气,他自己并不知道从前没对她使用过。他个子硕大,苍老的脸孔满布忧伤。他暂时忘却了她的存在;他所说的是从他的过去而说的,跨越了她,但他也是透过她谈到了他的过去。过去的经验和生活中充满的温暖使他语带威严。他眼神沉重,显露出嘲弄、责备。她坐直了身子,靠着他,微微笑道,“那乔治,示范给我看。”
“示范给你看?”他几乎有点结结巴巴。“示范给你看?”他抱住了她,抱着这个服顺的孩子,面颊靠着她的,直到她入睡。她的肩膀靠得太紧,压得她往外缩,朝床的一边曲卷过去。
一早醒来,她带点奇特的眼神看着他,奇特且忧伤,但不失敬意,说道,“乔治,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养成了爱的习惯了。”
“怎么说,芭比?”
她滚下了床,站在床前,穿着白色的睡衣,一脸的街童表情,黑色的长发卷曲着。她溜了他一眼,笑道,“你要的是怀中抱着点什么,就是这么些。没人抱时怎么办?抱枕头吗?”
他没回答,心深深给割了一刀。
“我从前那一个也是这样子,”她语气轻快。“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关心我。”她站着思索了一会儿,嘴露冷笑。“怪得很,可不是?”说完走出卧房。那是她第二次谈到了她前夫。
那句话,“爱的习惯”,在乔治心中引发了一场震蕩,说得没错,他想。他给震得失去了正常的反应,对压在他身上的肌肤、胸膛失去了正常的生理反应。他对艺比似乎有了新的认识,而以前似乎一无所识。轻松愉快的小女孩已不复存在,他看到的是个年轻的婦女,坚强,警觉,由挫折和失败的经验养成的,而他过去想都没想过这一些。她那深沉的黑眼睛背后隐藏的哀伤,他现在看出来并非无中生有。他第一次在她光滑的头发上看到了一道灰光。那饱满的面颊,他也看得出来是步入中年开始松弛的前奏。他过去的一厢情愿叫他难为情。他想,他现在对她有了真正的认识,而她,也会因此而开始爱他。
突然间,乔治重新找到了心中久已忘怀的小男孩。他回复了十几岁小男孩的心情。偶尔碰触到她的手,他心情激蕩。她的裙角撩到了他,也叫他充满快乐,禁不住闭上眼睛。她声音降下时,他等待出现感情的暗号,在她充满情谊的黑色大眼皱起来时,他期待一番表白。夜晚,他抱着小男孩的心情,心中的敬意使他笨手笨脚。他生理的快感消失殆尽。一个月前,他还是精力十足,驾轻就熟的身体藏伏着对过去的怀念。而现在,他眼睁睁躺在这个女人身边,渴望的不再是过去,过去已流逝,他盼望的是未来。他询问她,像个嫉妒的小男孩,而她,总规避他的询问。他把那当成是女孩子深邃的情操,只在真正拜倒于裙下的男孩子出现时,才会展现。
而她,仍然睡得固若金汤;一手握拳搁在脸前。
有一天半夜,她被他的动作扰动,醒过来。“乔治,又怎么了?”她问道,有点恼怒。
一阵沉默之后,乔治心中那复活的小男孩痛苦地死去。
“没什么,”他回答,“什么事都没有。”他转身,背对着她,彻底失败。
这次从大床搬到书房小床的是他。她忧伤而尖锐地笑道,“怎么啦,受不了我了?可我没办法,你知道,其实我向来也不怎么习惯睡在人家旁边。”
乔治近来放下了不少工作。他现在接手制作另一新剧,于是又忙得不得了。他还替一张大报撰写剧评;忙于应酬,出席所有的首演夜。芭比有时也和他一道出席,穿着大胆人时,乐于参与时髦的玩意儿,有时则一人留在家里。她似乎有本事一人独处数小时,一事不做。乔治从人群中,从宴会中回来,会发现她穿着紧身褲,跷腿坐在火炉前,一手托着下巴,一人进入了她自己的什么世界,那个他现在再也不敢进去的世界。他不能让自己再处于那种境地,听任她的冷言冷语;她对他的感触一无所知,只因她生性如此。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情况。他常常很晚才回来。她会准备茶点,两人手握手坐在火炉前,他的灵与肉都静如止水。死了,他想。但心却绞痛。他现在对心中那股沉重的寂寞感是如此的习惯,偶尔和朋友聊天,他会暂时忘却了芭比,变成从不认识她的人。这种时候他心情轻松,压力消失,但他会四周张望,吃了一惊,似乎遗失了些什么。而失去了寂寞的痛苦,他几乎感到头重脚轻。
他问芭比闷不闷,她几无事可做,月复一月,而他是如此的忙碌。她说不闷,无事可做令她很自在。她不想再于老本行。
“我没什么表演才华,对吧?”她问他。
“你要喜欢的话,我可以跟他们说一声。”
她对着火炉皱眉头,没说什么。之后,他又提一次,她展开眉头笑了,说道:“无所谓啦……”
于是他和某个老朋友讲了声,芭比就回到了戏剧界,在一个小小的轻松舞剧中表演一小段时事暗讽剧。她说她找到了人表演她的另一半。乔治忙着制作罗密欧和茱丽叶,没时间去看她排演,但不合拍的歌舞首演那天晚上,他去了。他到晚了,站在剧院后面。华而不实的小剧院里一张张不够坚实的小椅子排得密密麻麻。样样东西都小,打扮整齐的观众像挤塞在小盒子中的超大号人物。细小的舞台空空蕩蕩,只是东一张西一张贴了一些黑白海报,此外,就是一架钢琴。钢琴倒是弹得不错,年轻的钢琴家柔软的黑发披在脸上,弹得似乎很不耐烦,但弹得实在很好。乔治这个戏剧行家,仔细倾听了第一个曲子,以琢磨其中气氛。他心想:天啊,别又来这一套。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歌曲,他受不了那种伤人情感的调调儿。他拒绝产生感受,可是他发觉自己的情感原本就已堵塞了。钢琴在玩弄歌曲,把漫长的小径弹奏得像首手指练习曲,之后又弹了“勿让炉火熄灭”和“提派累立”,弹奏方式一样,似乎钢琴也颇感无聊。观众开始咯咯发笑,他们捕捉到了那股气氛。一个金发年青人,蓄着一把胡子,身穿1914年的军服进场了,唱了那几首歌曲的片段,像个僵尸在唱歌。乔治晓得那表示唱歌的那一个是战争中的死难者。他觉得自己的一切反应器官都堵塞了。首先,他不让自己对那个时代产生任何的情绪反应——太痛苦了;再者,那五指练习曲的弹奏方式产生了反效果,痛苦、申诉,一切都消失无踪,剩下的,只是空虚。表演继续下去,到了20年代,他们唱了当年的一些流行歌曲,其中有一首是有关大罢工的。整出戏变得像场木偶戏,毫无感情。之后,到了30年代。乔治觉得那是罐装的历史,是剧作家诺埃里·考瓦德对时代虚假的大胆嘲讽。还不止如此,剧中毫无感情,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何反应。他好奇地看看四周的人,上了年纪的人一脸狐疑,那出戏似乎对他们是一种侮辱,一种冒犯。但年轻的,则进入了状况,问题是什么状况?那是嘲讽某一嘲讽的嘲讽。当小白[tù],跑着跑着被带领进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歌曲弹得像瓦格纳的歌剧《罗安格林》。穿着当年制服的士兵从死亡的另一边嘲笑自己轻描淡写的勇敢行为。乔治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别过头不看舞台。他等待芭比出场,以便向她交待。他点了支香烟,注视邻座一张非常年轻的脸孔,那张脸孔脸色苍白沉重,有气无力,但看戏却看得很人神,似乎心中有股积压的怨气,对舞台上演出的一切,都反应热烈。突然间,那年轻的脸孔绽放一股嘲讽的光彩,乔治于是转回头观看舞台。只见舞台上两个顽童,似乎一模一样,都穿着紧身光亮的黑长褲,白色紧身起皱衬衫。两人都是黑头发,短短的,两双小脚整齐并列。他们并肩站着,双手交叉松垂腰际,等待音乐开始。弹琴的人,嘴角叨着一支香烟,开始弹奏了些非常伤感的音乐,之后,停了下来,带着嘲弄的眼神,询视两个顽童。他们一动也不动,只是耸耸肩膀,向他翻翻白眼。他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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