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芭比的病。
那是个旧马厩,他下了车走过一段高低不平的石于路,来到门口,那儿原是马房的大门。他接了铃,有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开门让他进去。他说,杰凯·狄克森在家。乔治慢慢爬上一道狭窄、陡峭的木梯子,感觉身体沉重,心则怦怦跳。他站在楼梯口喘气,黑暗中闻到了画布、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门下露出一道光,他走过去敲了敲,没有回应,于是他推开门走进去。房间天花板很高,陈设简单,像个画室之类的。照明很差,里面堆满了图画、画框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杰凯,那个肤色浅黑、闪亮生辉的年轻人跷腿坐在火炉前,抬头咧着嘴对芭比说些什么,芭比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他。她穿着一件隆重的深色礼服,戴着首饰,露出洁白的手臂和颈项。她美丽动人,乔治觉得。他看了一眼她的脸孔,但即刻转开。他看得出那脸上有一股他不愿承认的情感。这个场面维持了一会儿,他们才发觉他的出现。两人同样像受惊的动物,软绵绵地转过头。看到他站在门口,两张脸孔都僵[yìng]了。芭比快速瞥了那年轻人一眼,目光有点害怕。杰凯脸色隂沉、不快。
“我来找你,太太,”乔治对她说道,“天下着雨,守门人又说你好像生了病。”
“你想得很周到,”她说着站了起来,向杰凯很正式地伸出了手。杰凯很没风度地朝乔治点了点头。
计程车在雨点闪闪的黑夜中等待。乔治和艺比进了车子,并排而坐。车子溅起水花急速前进。
“我是不是不该去找你?”看到她一言不发,他问道。
“不是,”她说。
“我真的以为你病了。”
她笑了。“我现在可能真病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他不高兴,对不?因为我来找你?”
“他以为你嫉妒了,”她简短地答道。
“这个,我可能有一点。”
她没接腔。
“我很抱歉,真的。我并不想破坏你什么。”
“那,那当然,”她说道,语带怒气,但似乎并非针对他。
“为什么?为什么呢?”
“他不喜欢——不喜欢人家问及他的私事,”她答道。一路上他不再开腔。
回到暖洋洋、舒适的旧巢,她站在火炉前,他替她倒了一杯酒。她猛力抽烟,怒气冲冲地对着火炉。
“请别生气,”他终于开了口。“是怎么回事?你爱他吗?你是不是想离开我?要是这样的话,你当然该离去。年轻人该呆在一块儿。”
她转身瞪着他,眼光奇特,是他并不陌生的眼光。
“乔治,”她说,“我将近四十了。”
“可是你仍像个小孩。至少,对我来说。”
“而他,”她接下去说道,“下个月满22岁。我老得够资格做他的母親。”她笑出了声,笑中带着苦涩。“非常痛苦的母爱……似乎是……我又怎么会知道?”她伸出一只光溜溜的手臂,审视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的手指从手臂由上而下往手腕推,松弛的皮肤起了皱,打了褶。接着,她放下手中的杯子,香烟ǒ刁在嘴上,嘴chún紧闭,既生气又好玩似的。她耸动肩膀,让衣服滑到腰际,露出两个柔软、未哺过rǔ的小rǔ房。“非常痛苦,乔治,”她说道,然后很快拉回衣服,回复社交场合盛装的女士形象。“他不爱我。他一点也不爱我。他为什么要爱我?”她开始唱了起来:“他不爱我并不爱我爱到心坎……”
接着,她用舞台上的伦敦土腔说道,“我再说一次:我老得可做他的娘親,懂吗?”她如平常一样滚动那黑色的大眼珠,带着嘲弄的眼神瞟了乔治一眼,对他笑了笑。
乔治心想:这个女孩儿,他心爱的人,正受着他多年来所受的折磨。这叫他受不了。她受着磨难有多久了?她和那男孩子共事了将近两年了。她和他——乔治——共住一室,而他竟然不知她如此痛苦。他走过去,伸出枯老的手臂抱着她,她头靠在他肩上,哭泣起来。平生第一次,乔治心想,两人心连心。那天晚上,他们在火炉前坐了良久,喝酒、抽烟,她把头搁在他膝上,他轻轻拍打,心想,她终于获准进入了感情的世界,他们可以学习真正的共同生活。他感觉到他的精力在肢体上蠢蠢慾动,为了她。毕竟,他不失为男人。
第二天,她说她不想参加演出新剧。她会叫杰凯另觅搭档。新戏并不是那么好。“我一辈子就演过一小出戏,”她笑道,“而有时候配合得很好,有时就不那么好。”
“新戏是什么是关于什么的?”他问她。
她不看他。“哦,没什么。是杰凯的意思,真的……”她笑了,“其实蛮好的,我想……”
“到底是讲什么的?”
“这个嘛……”他觉得她是有意不看他,“是讲一对情人。我们取笑……没有实际表演,很难解释。”
“你们取笑爱情?”
“这个,你懂的,各种态度……人们说的种种。一男一女,还有音乐,那当然。音乐你可以想象得到,都是不合拍的。我们的戏服和另一个的相同。我们有各种的动作……很滑稽,真的……”她拉长了声音,喘不过气来,看着乔治的表情。“这,”她说道,突然蛮不讲理,“要不是要命的滑稽,那又是什么?”她转身去拿烟。
“或许你还是想参加演出?”他违背心意地问道。
“不要。我不行。我受不了。乔治,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从她的声音里,他听得出来她不需要从他那里学习有关痛苦的东西。
他提议两个人去度假,于是他们去了意大利。他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没在一个地方停留得超过一天。乔治知道她要逃开任何可能产生感情的地方。夜晚,他们做爱。可是她总是闭上眼睛,想念她剧中的另一半。乔治也知道,可是他不在乎。他自己的情感,对他衰老的躯体来说,可能太强烈了些。他感到生命中的种种感情撞击着穿过他的肢体,冲震他的头脑。
他们再一次缩短假期,回到他们在伦敦舒适的旧巢。
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她说:“乔治,你晓得这种事对你可能不太合适——你可能年纪太大了些,你脸色好差。”
“可是,你说,除了这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家会说我要把你搞死了,”黑眼珠瞄了他一眼,半生气,半好玩的。
“可是,太太,相信我……”
他在镜中看到了他们两人:他,一个臃肿的老头子,低着头,一脸的固执不屈,温怒隂沉。她……他无法解读她的脸孔。
“而我可能也太老了?”她突然加上一句。
过后几天她活泼轻快,老开他玩笑,之后,又突然柔情万缕。她的眼神充满了挑逗的神情,窥测着他。然后故意打了个哈欠,说道,“我要睡了,晚安。”
“当然,当然,你要是累了的话。”
有一天早上她宣布她要办个生日宴会,她快满四十了。她说话的口气让乔治感到不安。
生日那天早上,她走进乔治睡觉的书房,手上端着早餐托盘。他半撑着身体,看到她,吓了一跳。刹那间,他以为是看错了人,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套装,剪裁得像男装;脚上一双绑带子的黑色鞋子,十分笨重。而她的黑头发,额前的一络络秀发全部往后梳,编成个烟囱结。她骤然间变成了个中年女人。
“太太,”他说,“太太,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40岁了,”她说,“该长大了。”
“可是,太太。我非常喜欢你穿着漂亮的衣服。你穿着漂亮好看的衣服,我真的很喜欢。”
她笑了,把早餐托盘放在他床边,笨重的鞋子卡卡地出去了。
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装饰一个巨大无比的蛋糕,小心翼翼揷上了40支粉红小蜡烛。但获邀的人似乎只有她姊姊一人。那天下午他们三人围着蛋糕而坐,相互对视。乔治看着萝莎,芭比的姊姊,她穿着直身的厚重套装,丑死了。而他心爱的芭比,一切的雍容,一切的魅力全部消沉在那粗呢绒之下,头发往后扎束着,脸上也没有化妆。两个中年女人,聊食物,聊购物。
乔治什么都没说。他全身激蕩,若有所失。
那可恶的萝莎,尖锐的眼睛巡视屋子里贵重的家具和乔治,还有她妹妹。
“芭比,你放开自己了,对不对?”她终于下了结论,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芭比带着叛逆的眼神看着乔治。“我没时间再搞这些无聊的东西,”她说道,“我根本没时间。我们都要老了,对不?”
乔治看到两个女人看他。他觉得她们两个的鼻子都尖锐锋利,黑色的眼珠同样带着犀利、审问的眼光。他说不出话来,他舌头打结,血液在全身奔驰,心似乎不断胀大,塞满了全身,慢慢产生了巨痛。血液在他耳中咚咚鸣响,他听不见她们的话。血液笃笃冲上他的眼睛,他闭上了眼睛,不去看那两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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