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的才华,绘画的才华,放在首位,总是顾及她同居的男人的事业。她这种大方忘我的精神可能是她性格中最美好的一面,但也使得她现在难以维生,至少是难以维持她一贯的生活方式。
离家之后,她已把自己的才华,自己的热情,自己的想象力奉献给了许许多多的男人,计有:一位绘画教师(她的初恋情人),两个演员(当时默默无闻,现已成名),一位编舞家,一位作家,另一位作家。之后,远渡大西洋前往欧洲,遇上了一位电影导演(意大利),一个演员(法国),一位作家(伦敦),汤姆·贝里教授(伦敦),杰克·波里斯,是位电影导演。她如此地奉献自己,对他们的工作如此关注,他们的成功。谁能说不是和她有关的呢?(在那些黯淡的时刻,她不禁垂泪自问,心中愤恨难消。)
现在,她的同情心,她的魅力,穿衣和装饰的才华都无用武之地(穿衣和装饰虽然只是雕虫小技,算不了什么绘画天分,但她对别人的作品,仍有鉴赏能力),而她最有把握的烧菜本领,了得的床上功夫,也都派不上用场。
而她一旦走出这间公寓,也就是走出了拥有国际收入、国际声誉的世界。走出这里,去哪里呢?回父親那儿?去父親那间芝加哥公寓?不行。她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再找个成名的男人,像其他那些人一样光芒四射、同样成名的男人。未成名的天才,潜力未发的艺术家,她现在没时间等待。她目前等待的就是这个,这也是她为何仍住在这间公寓的原因,她需要有个基地。而这也是为何她如此痛恨自己的原因。此外,那也是她邀请佩姬·贝里前来的原因。首先,她要著这女人来给自己打气。这女人的职业(做人情婦)和她极相似,目前则嫁了个好丈夫。第二,她要向她求助。名份上,她仍是汤姆·贝里的“朋友”,但她知道不经由他太太同意而去找他会大大得罪了她。她想让佩姬去叫汤姆运用他的影响力,替她找份什么样的工作,以便搭上适当的人选。
门铃响了,她去应门,然后匆匆在棕色大椅上坐下,故意虚张声势的,毫不隐瞒。她要求助的对象是她完全公开的前情夫的太太,但她并不想以降低自己的魅力来减轻事情的困难。走进门来的佩姬应是早已失去了原来的美丽。三年来和贝里教授的婚姻生活,已使她变得十分大方得体,样子仅是好看而已。当年离开开普顿前来欧洲当小演员时的那份猫样的圆滑性格已不复存在。她十分明智,为了这个生命中注定的男人,牺牲了自己的演戏生涯。
但当佩姬·贝里推了门进来,她那副样子,就像人们所说的,时光倒流了四年。如用细小、柔嫩、圆滚来形容茱莉,那佩姬就可说是像神话中的女妖。茱莉在椅子上挺直了身体,看到佩姬举起戴着戒指的雪白的手,在古铜色的脸颊上,把淡黄的头发往后拢了拢,睁着绿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茱莉不由自主地叫道:“汤姆把你扔了!”
佩姬放声而笑,声音和茱莉的一样,是性感女性那种磁性的沙哑笑声,说道:“你是怎么猜到的!”她转了个身,臀部摆出模特儿的姿势,一头金发随之披在脸上,身上显露一件直筒筒的绿色棉质花衣,一切都得之于新近膨胀的身体之赐。过去三年来那健康克制的家庭主婦,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她和茱莉一样,又再度回到了性感这一面,摆出性感的姿态,且随之振蕩。
她说:“我们两人给人抛了之后,样子都美好多了!”
现在,她对外表十分在意,她在黄色沙发上坐下来,很女性化的盘成一团,说道:“别一脸惊讶,给我一杯酒,况且,我是早就该看得出来会有此下场的吧?”这个问话的对象是谁,是她的同谋?不是。是共同受害人?也不是。艺工同行?对了。茱莉觉得这次会见佩姬的唯一潜伏敌意来自她和汤姆·贝里的婚姻关系,现在却已一扫而去了。但她对这种同志之谊,仍未十分关怀。她皱着眉头从大椅上站起来,嘴中很不自然地ǒ刁着一支香烟。她记得皱眉头和口中香烟悬垂这两样动作是属于对男人无虑的女人的标记。她当时的本能反应是别对佩姬说实话,因为虽然事过境迁,她现在仍不愿承认独自一人有多寂寞。她倒了两大杯白兰地,问道:“他为了谁弃你而去?”
佩姬说:“是我离开他的。”尽管她看到了茱莉不相信的眼神,仍睁着绿色的眼睛,紧紧望着她,迫她相信。
“别不相信,真的,是真的。当然,他身边一直都有女人,那也是他坚持要在文化区契西亚弄一个窝的原因……”茱莉听到这儿,脸上一定是露出了笑容,提醒佩姬她一直是如何的不承认他筑巢的目的。她总是说:“那是比利的书屋,在那儿,他可专心工作,不受家务事干扰。”佩姬浅浅地露出了一个诚实的微笑,但也显露了不耐烦,似乎说道:好吧,我当然也说了些谎,玩了点小把戏,谁不是这样?茱莉讨厌自己的表现,也想结束她这样默默无言地刻薄佩姬的态度,于是大声说:“好吧,佩姬,可是你确实是逼他娶你的。”说完,喝了三大口白兰地。杰克离去后那几个月,她喝了好多酒,但最近几个星期来,为了节食,她不得不禁酒,因此,喝得有点不习惯。她觉得有点晕,“我要是喝倒了,你也得跟着倒。”
“两个月来,我日日夜夜都喝得醉醺醺的,”佩姬答道,绿色的眼睛仍正视着她,“但如果想保持苗条,就不能喝酒。”
茱莉回到棕椅上,透过袅袅上升的蓝色烟雾看着佩姬,说道:“我整天都醉醺醺的,有——一辈子了。可恶,但我没办法。”
佩姬说:“好吧,对,我们是了结了。问题是,不是别的女人的问题——我们要结婚时,两人彻底讨论过他的性格,但没讨论那些女人,而……”说到这儿,她注意到茱莉脸上酸酸的笑容,继续说,“彻底讨论他们的性格,这是我们份内的事,可不是?”这时,两人眼中都充满了泪水,但都强忍住了。两人之间,又去了一道隔膜。
佩姬说:“我是要来向你炫耀的,因为你那封信写得太夸张了。我嫁给汤姆后,一直显得又笨又平庸,我注意到你一直在照顾我,我要让你看全新的我!……天知道为什么人一旦和男人安顿下来,就会失去了性感。”
两人突然格格大笑,全身扭动,佩姬坐在那黄色的棉套沙发上,茱莉在闪耀的咖啡椅上。然而,她们也都强忍住了眼泪。
“不行,”茱莉说着坐直了身体,“我不要再哭了,不要!我已经不哭了,没道理。”
“那我们多喝点酒,”佩姬递过玻璃杯。
两人都已经颇有醉意了,两人差不多都是空着肚子喝的。
茱莉把两个杯子都倒了半满,问:“你真的离开了他?”
“真的。”
“那你该比我对自己更加满意,我跟他斗,跟他闹,而现在想起来……”她喝了一大口白兰地,眼睛环视房间里贵重的布置,说,“可怕的是,我现在仍要靠他而生。”
“别。别哭,親爱的,”佩姬说。白兰地使她发音不清,懒洋洋的。那一声“親爱的”叫茱莉听得缩了缩。那个词儿,毫无意义,舞台上电影上用用无所谓,对演戏、演电影的人来说,还蛮可爱,但那离……不过一步之遥。
“别说了,”茱莉声调尖锐。佩姬张大了长型的绿色眼珠,样子十分“迷人”,然后又回复原样,恢复坦诚的本色,哈哈大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但,我们该面对现实,可不?我们并没过分脱离现实,对不?”
“对,”茱莉说,“我想通了。如果我们和他们结了婚,有了那张结婚证书,那,那我们就名正言顺向他们拿钱,作为一切,一切,一切的回报!”她低头抽泣。
“别说了,”佩姬说。但因为她醉得口齿不清,听起来像是“便所了”。
“真的,”茱莉坐直了身体,抽抽嗒嗒。“真的,我从没向他们拿过钱,我是说,除了家用钱,买衣服的钱,我从没拿过钱,你呢?”佩姬不看她,她于是继续说:“好吧,我猜汤姆·贝里是你第一个收取和解费,或赡养费的男人,对不?那是因为你和他结了婚。”
“大概是吧,我叫自己不要拿,不过我还是拿了。”
“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因为有了张结婚证书?”
佩姬修长柔软的手指,转着酒杯,转了又转,最后终于点头说:“大概是吧。”
“对,那当然。还有,我们虽然对那结婚证书,都拿来当笑话取笑,但问题是,你结了婚,伸手拿钱就不会觉得像是娼「妓」。和那么多男人在一起,我每一次都得和自己争辩。我问自己,我替他们做了那么多——烧饭,家务,室内装演,顾问,我该向他拿多少钱?一大笔!所以嘛,住在他这间公寓,花他的钱买衣眼,我用不着感到难为情。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要是杰克娶了我,住在他这间见鬼的房子里,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他见鬼的娼「妓」。”她失声痛哭,之后,止住了哭声,深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坐了一会儿,再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站了起来,替自己和佩姬添了酒,坐回椅子上去。两人默默不语,最后茱莉问道:“你为什么离开他?”
“他娶我的时候,我们都以为我怀了孕……是真的,我知道你和其他的人怎么说,但我说的是真的。我月经停了三个月,然后病得很惨,他们说是小产。”
“他要小孩?”
“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想要吗?”
“不想”
“那他是变了,他很想要。”
“杰克听到孩子就烦,听都不要听,但那婊子,他为了她而扔掉我的那一个……听说你们和他们很熟?”她指的是杰克和那个导致她遭抛弃的女孩子。
佩姬说:“杰克是汤姆的好朋友。”她实在不懂得拐弯。茱莉接口说:“对,对!杰克的每一个朋友——我都烧菜请他们,招待他们。可是你知道吗,他走了之后,没有一个人打过电话给我。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不是我的。”
“就是。我离开汤姆之后,杰克和他的女友我都没见过。他们只去找汤姆。”
“我猜是汤姆有个女友怀了孕?”
“对,他告诉了我。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于是就照着做了。我说:好,你可以离婚。”
“那你至少保存了面子。”
佩姬把杯子倒过来,向里看,酒倾倒出来,流到黄色的棉布上。两个女人注视着橘红色的酒渍慢慢扩散,但都坐着不动,眼中带着审美的兴致。
“没有,我没有,”佩姬说:“因为我说:你可以离婚,但你得给我一大笔钱,否则我告你不忠,我有一千个证据。”
“多少钱?”
佩姬红了脸,喝了一大口白兰地,说:“每个月40镑的赡养费。对他来说,是一大笔,他只是个教书的,不是电影导演。”
“他付不起?”
“是啊,他说他得放弃他的书屋,我说:可惜。”
“那女的长得怎样?”
“27岁。学艺术的学生。人漂亮,甜美,而且愚蠢。”
“可是她怀了孕。”
“对。”
“你没生过孩子?”
“没,但我堕过几次,也流掉了几个。”
两个女人坦诚相向,脸上都很哀凄。
“是啊,”茱莉说,“我拿掉了五次,其中一次还是那种老婆子做的,现在我什么措施都没用,但就不会怀孕……杰克的新女友,你觉得怎么样?”
“我喜欢她。”佩姬回答,带着歉意。
“她是个知识分子。”茱莉说,听起来像是说“滋事分子”。
“对”
“那么的聪明,学问又那么的好。”茱莉和她自己那善良的一面战斗了一番,结果战赢了,她说:“可是为什么?她虽很有魅力,但她的学生味那么重。她不过是个聪明乖巧的小女生,身穿聪明乖巧的衣服罢了。”
佩姬说:“别说了,别再说了。”
“好,”茱莉说。但她又加了一句,从痛苦的深渊中加了一句,“而她连菜都不会烧!”
佩姬哈哈大笑,身体抛向椅背,喝醉了的手溅出了更多白兰地。过了一会儿,茱莉也开始笑。
佩姬说:“我在想,那些太太或情婦,不晓得有多少在背后说我们:佩姐是这么的无味,茱莉做得那么明显。”
“我听得到她们在说:她们当然是很漂亮,当然很懂得穿衣服,菜烧得是好极了,我猜床上功夫也不错,可是他们得到了什么?”
“别说了,”佩姬说。
两个女人都醉了。天色晚了,房间里到处都是影子。白色的墙壁转成淡蓝色。闪亮的椅子,桌子,地毯,散放深深的暗光。
“要不要开灯?”
“还不要,”佩姬站起来自己去倒酒。她说:“希望她够理智,别随便辞了工作。”
“谁,杰克的红发贱婦?”
“还有谁?汤姆的女孩没问题,她真的是怀着孕。”
“没错,但我相信杰克一定会想尽办法叫她辞去工作。”
“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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