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一事争论,马平忽说起他叔侄来时,在天山南路遇 见一个姓龚的异人,得知江南出现一件至宝,能削铁如泥,化玉为 粉,有无穷妙用。这厮立时拿话激我。约定不亲手取来此宝与他一看, 不返天山。行时禀告家叔,颇怪我气盛孟浪,我便请示机宜。听家 叔语气,也有不是三年五载不能如愿的话,并说此宝终于不应我得 ; 亏我和那厮打赌时未说满话,只是取来与他一看,没有自己想要之言, 或者不致栽大跟头 ;如有什么为难之处,可往黄山求见老前辈,自 能迎刃而解。我行经安徽,专程往谒,遍访无迹,急于探访此宝下落, 没有久留,路遇申贤弟,才知老前辈出游未归。他因受了人欺,来 黄山寻师求助已三次了。我听钱贼如此强横,便同了来,拿今天的 事与沿途所闻一印证,他为孽徒盗去之宝,颇似元江金盆故物,因 此想留上几天,就便访察真假,如若幸遇,岂不省事?” 隐君插口道 :“你以为易,我看必有波折。人定胜天未始没有, 既然如此,我也留上几天助你一臂,事若不成,即随我同去黄山如何?” 狄遁哪知隐君看出他面上晦色,将有杀身之祸,自己因和他叔侄至交, 来时梁公又有相托之意,特意身任其难 ;闻言甚是高兴,议定申林 奉母归来,便去寻找钱氏师徒,暗中探查。
到了夜间,隐君在后洞打坐用功,狄遁独住前楼,心中有事不 能成眠,想起金、俞二人回去一告发,不问钱应泰发作与否,尤嘉 均难安心,如不被迫献出,也必乘隙前往藏处探看,弄巧或许带了 逃走都说不定。越想越觉夜长梦多,最好当晚前去。估量钱应泰师 徒来踪去迹和来贼回得这快,颇似在西天目山中,相隔不远。自恃 千里脚程,一夜工夫总能寻到他的巢穴,决计碰碰运气,照他所行 方向途径,试走一遭。也未往后洞惊动隐君,带了随身短剑、金笔, 径自起身赶去。
出门一看,凉月疏星,清辉四彻,所有山峦林木,俱是明朗朗 地涌现于月光之下。寒烟不起,万籁无声,青的是天,白的是云, 耀紫浮苍,明晦界列的是山和丛树。一条溪流,像银蛇一般,蜿蜒 出没于疏林浅草之间,粼粼流动,活波欲涨,会合成一幅天然画图。
有时一阵山风吹过,松涛稷稷,泉声潺潺,入耳清娱,倍增幽趣, 比起故乡天山绝顶雄峰矗天,万年积雪,亘古不消,雄奇壮伟之景, 又是一番情趣。暗忖 :人道江南水软山柔,果是不差,自从渡江到此, 沿途登临,就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也常具丘壑泉石之胜。天山南 路虽然柳暗花明,终不如江南的景物清丽来得动人。自己未到的名 山胜景甚多,难得远来,要好好多留些日,游它一个畅呢!边想边走, 人已越溪而过。急于探查虚实,无心再留连风景,略一赞赏,便自 加速前进。孤身穿行于岩壑林樾之间,连越过两处危崖,步履如飞, 顷刻工夫走出老远。因猜尤嘉藏宝必在中途,如来发掘,正是时候, 便把脚步放慢一些,一路留神观察。先走了一段樵径,宿鸟不喧, 更无人影。
最后来走到一处,两个山口东西对峙,正揣度取道何方,忽然 一阵山风,隐隐闻得梵呗之声,侧耳谛听,似由东方吹来。暗忖 : 西天目寺观都在前山,这一带入山已深,四无居人。自来深山古寺, 不隐异人,便有奸贼。钱应泰师徒人多,匆匆出走,还带着一个死 尸。此山岩洞甚少,就有也是狐灌巢穴,难容多人。他已埋名隐迹, 绝不致再往城镇中去,不是赶往死人家内,便是山中寺观落脚。沿 途几次登高察看,凭自己眼力,月光之下看得极远,如有人家房舍, 一目了然。遥望近山一带,虽有不少人家田亩,但都离镇不近,离 此甚远,不是他师徒落脚之所,况又在路上土地里连发现十几处多 人脚印,跟踪寻来,料未走差,只未了这几里尽是石山,没有发现, 弄巧就在前面庙宇中潜伏也说不定。
正悬想间,风送经声又复入耳,更不再思索,径自飞步往东山 口跑进。口外双峰夹峙,岩石高矗,里面仿佛一条山谷。进口不远, 经声忽止。四外坡坡起伏,草木不生,月光照在石上,直似铺了一 层水银。这时天上云起,大的小的,一团团载沉载浮,缓缓流动, 越聚越多。月光也跟着时隐时现,地上明晦不定。走到后来,地势 忽然降低,下面现出黑乎乎一大片森林,平原竟在脚下,才知所经 之处是在山上。凭高下视,林当中是一片空地,似有墙宇隐隐现出。
走到崖口,方欲纵落,突见墙内现出一点火光,月被云遮,暗林之 中分外真切。定睛注视,殿房井井,那火光分明是佛前琉璃灯火。
入山已深,地本幽僻,庙外山峦环绕如带,地形和锅底相似,又有 茂林掩映,休说昏夜之间,便在日里,不近前也不易看出。暗忖 : 深山古寺原是常见,似建在这等极隐秘的所在,却是少有,而且地 势洼下,四面环山,夏秋之间山洪暴发,齐向此中灌注,立成泽国, 沿途险峻,有的地方连樵径都没有,香火自谈不到,分明绝地,怎 么建庙时选了这么一个所在?越看越奇怪,断定庙中不隐高人,也 必是巨盗窟宅,闻得钱应泰专与此辈往还通气,投奔到此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二十多丈高崖,轻轻一纵,已到下面,仗着艺高人胆大, 便往林内跑去。一会儿跑到庙前一看,竟是一圈石墙,甚是坚固高厚, 并无门户可供出入。越墙跳上前殿顶,留神往下一观察,殿宇共是 三层,已有好些坍塌之处,到处黑暗暗、静悄悄的,只当中大殿上 悬着一盏油灯,光焰如豆,摇摇不定,昏灯影里有一尊半人多高的 坐像。院落宽广,隔殿遥望,那佛像是个秃头挂念珠的寻常和尚装束, 端坐在当中莲座之上,直和唐宋名塑相似,神态逼真。如非旁边还 侍立着两神将,几疑庙中和尚在彼打坐呢。
方打算过去察探,忽听右厢房内有人低声说话。寻声纵落,走 近窗脚一听,室中灯火已灭,似是老少二人同榻对语,老的说道 :“当 初老主人这风水也不知怎么看的,他在世自然富贵满堂,自从他去世, 这三十年工夫,除了三房里还有功名,衰败成什么样子!我们一家 守着这样冷静地方,初来那年没住惯,一到晚来便提心吊胆。无非 受了老主人恩典,盼他全家富贵,子孙发达。好,这几年他们都嫌 路远难走,连香都不来烧了。
去年雨水大,殿角坏了几处,进城请修。二房是没钱,余下几房 也还有田有地,可是谁也不理,气得我大哭一场跑回,从此也不再 进城了。只是南山沟里那两顷祭田,官府立案,无人敢买,路又太 远,才得保住,不然,也都叫他们瓜分卖了。就这样,各家还在看相, 说我父子捡了他家便宜,安享祭田,无忧无虑呢。”少的一个忿道,“这 地方叫他自来试试,我们不过住惯胆大罢了。别的不说,单每年雨 水,全庙都泡浸水里,人不能走出一步,阿爹至少坐上两三月的活 牢。田里出产又少,去年水大,如非石墙坚厚,人都成鱼了。还有 上月,我在南沟种地,遇见毒蟒,如不是那位救命王菩萨,还有命 么?不服气,他是孝于贤孙,只管前来,我们立刻就让。”老的一个 道 :“其实老主人,原因这里龙穴关系全县文风,劝全县绅耆出钱造庙。
人说绝地不听,他才赌气自建了一座家庙,当初也不知用了许多心 力。谁知富贵有命,子孙偏生不肖。自从二老爷想他那房发达,听 了地师的话来到庙中,把我支出去,不知闹个什么鬼!由此衰败下来, 连他自己也都害了。” 狄遁听下面的话,才知那是县中大户家庙,明是绝地,暗中却 藏有好风水,每年发水全仗石墙阻隔,设想甚是周密,子孙仍不发达, 甚是好笑。懒得再听,刚要纵出,忽想起中殿佛像塑得甚佳,意欲 就便观赏一番。飞身越过殿脊,到了中殿门外一看,那佛像貌相清 癯,皮肤作青铜色,两道浓眉紧压眼上,双目低垂,双手都在袖内, 人体既极像真,衣着更和真的一般无二。新廿庙字原多古塑,狄遁 虽然常见,也甚惊奇。方要入殿细看,猛想起此行为何,时已不早, 怎还在此耽搁?念头一转,立时退步,飞身上了殿顶。
猛又想起佛像葛衣甚薄,西北所见唐塑,衣折 极像真,也没有 这么薄的,那两旁神像,非佛非道,塑法更劣,不类不伦。越想越怪, 微一迟疑逡巡之际,忽听天空嘎嘎两声,两只乌鸦由对面崖顶树上 飞起,正往下面密林中投到。昏夜飞呜,知必有警,不禁心中一动, 无暇寻思,忙即越墙而出,匆匆出林。上了崖顶,纵向高处一看, 星月迷茫之下,见来路上一条黑影飞也似朝庙前跑去,后面不远, 跟着又是一条黑影,身法较快,却不追上前去,藏藏躲躲,紧追在 后,两下相隔约有半箭多地。前面那人似有急事在身,一味加急狂 奔,毫不回顾。料与钱应泰师徒有关,连忙把气一提,施展轻身功夫, 飞步赶去。这三人恰似走马灯一般,一个跟着一个,盘旋起落于崇 山峻岭之间,蹿高纵矮,步履如飞,谁也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后面有劲敌跟着,危机顷刻。
狄遁自幼生长天山,承天山飞侠狄梁公父子家传,内外功夫俱 臻上乘地步,脚力何等迅速!不消片刻便将第二人追上,细辨后影, 果是钱应泰本人,这一来益发断定前行那人就是尤嘉,必是乘夜潜 往日间藏宝之处取宝。钱应泰早已得人告密,欲取姑与,等他一去, 暗中尾随下来。自己半夜跋涉,苦难踪迹,不料无心相遇,好生心喜, 知钱应泰本领比自己虽逊一筹,却也不是庸手,可以随便打发,二 人中只要一个稍微警觉,当晚想望立成泡影。不敢大意,看清人后 便把脚步稍缓,隔远一些,专等到了地头再上前相机行事,追来追去, 走的俱是来路,方向途径一丝不差,渐渐追离千松岩只有三数里路, 尤嘉仍未停歇。暗忖前面越过高崖,就是申林旧居,他师徒的老巢, 难道此宝还藏留在楼洞内没有取走么?方自奇怪,一个弯一拐便绕 到危崖之下。石崖百仞,壁立千尺,寻常人不能上,过去再经两处 险径,便是楼前冈溪广场。尤嘉到此,并不攀藤上援,只立定略一 端详形势,贴崖脚走了十几步,径往一株古树后面深草中走去。
草里不比石路,人行其中,任是身轻,也难免有声音,何况彼此 都是会家,耳比常人敏锐,不易瞒过。休说狄遁一人防二,便是钱应泰, 到此也加了小心,不往草里走出,只循着崖脚石根,借着藤树掩遮 身形,在旁目注前面,由横里平跟过去。这时三人彼此相隔仅有数 丈远近。狄遁先学他样,跟不几步,嗣一查看形势,见尤嘉前面地 下倒卧着两株数抱粗的枯树,可供藏身偷觑之用,见尤、钱二人因 到地头,俱都目不旁瞬,全神贯注前面,正打算想法越过,给他个 迎头堵,尤嘉离那枯树渐近,忽然止步,蹲下身去,拔出腰带佩刀 在草里乱掘,只几下,手便取起一物。狄遁远远望过去,乃是一个 小盒子,大只数寸,暗忖 :前古至宝,又是修道人极有功用的奇珍, 绝不如此细小,料是珠玉之类珍宝,不像蜗皇金盆故物,不由把来 时高兴凉了一半。又想钱应泰师徒虽非正人君子,自己强夺人物以 为己有,也是以暴易暴。如是此宝,还略有个说头,如是别的珠宝 值钱之物,何以自解?莫如稍缓下手,容他师徒火并,查明虚实, 下手不晚。这一失望迟疑,身便停住,藏在树后没有过去。
狄、钱诸人藏处绝妙,越在前的越难发现有人尾随。尤嘉取出小 盒,先四外仔细看了又看,一手握刀,一手紧握小匣,心虚胆怯已 极,神情甚是张皇,及见星月迷茫,草树丛杂,崖高地隐,万籁无声, 到处暗沉沉的,才放了点心,自家捣鬼,悄声自言自语道 :“看老鬼 语气神情,竟连俞、金二人也多了心。幸我巡风,没有随二人同到库内, 还好一些。他明早便要自寻仇人,明要此宝,再不见机逃走,早晚 老曹走嘴,必遭毒手。乘此无人之际,我要看看这古时宝贝有多大 好处,能在黑地里放光不会?” 狄遁隔得较远,只听他低声咕哝,并没听清,见尤嘉取盒端详, 似要用拿刀的手汗看 ;钱应泰宝物已现,怎不上前人赃并获,方自 奇怪。回头一看,钱应泰藏在一株树后立定未动,只朝尤嘉微一注 视的工夫,他脸已侧转向着自己这面,未看尤嘉,自己藏处虽秘, 形迹似已被他发现。心刚一动,倏地眼前一亮,忙看尤嘉,匣盖已开, 匣内金光腾高数丈,芒彩流辉,映得山崖树木都成金色。百忙中一 看钱应泰仍立原处树下未动。
猛的想起一事,暗道“不好”,更不寻思,双脚一点,径向尤嘉 身侧纵去。身在空中,还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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