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五回 古树斜阳 踏浪行波逢异士 幽崖密莽 飞虹掣电败凶僧

作者: 还珠楼主45,386】字 目 录

纵 仗气功苟延残喘,但一走动说话,必死无疑。深山之中无人到此, 就有人来,也无法解救,仍是立以待毙而已。九死一生,如梦初觉, 自知艺能不精,世上高人甚多,以前乃是井蛙之见,休说狄兄于我 有救命之恩,不敢恩将仇报,便是那法灯凶僧,我也只好任其恶贯 满盈,自伏天诛,不敢再作复仇之想。回去即遣散门徒,别寻穷乡 僻壤,隐姓埋名以终天年,不再出头露面了。”说罢,一恭到地,便 要作别走去。

隐君忙拦道 :“钱兄且停一歇,同去石上坐下,老朽尚有话说。

当狄老弟在此,我素来口直,也不作客套虚言。若论钱兄为人,虽 多机智,善善恶恶,尚是英雄本色。只缘门徒众多,品类不齐,恃 强任性,狐假虎威,行为颇多狠辣,给钱兄招怨不少。即以日间之 事而论,狄老弟万里远来,久闻钱兄名望,虽说代人助拳,夺回旧业, 因钱兄三次未伤申林,光明磊落,并知当初双方各有误会,势成骑虎, 只不过想投帖拜望,想钱兄卖个情面,至多点头为止,实无相犯之心。

后来一到,见高足们个个强横霸道,非但不容进见,反以势力相迫。

内中一个更是阴险,乘人不觉,暗施极厉害的毒手。如非狄老弟一 身内功,岂不腹破肠流,死于非命?他初到江南,不知钱兄就里, 以为耳闻不如眼见,既如此纵容门徒逞凶为恶,素行可知。这才一 意周旋,闹得不欢而散。常言树大招风,钱兄已然有妻有子,正可 隐居纳福,何必为这些无知门徒惹是生非?新死二高足,便是榜样。

今既悬崖勒马,足见大彻大悟。只是适才凶僧在令徒手内夺去的宝物, 是否便是蜗皇元江金盆故物?如是此宝,目前看相的人甚多,各派 中能手为了它纷纷来到江南,你我三人和凶僧均不能据为己有。但 此宝主人还未出世,为期尚早。老朽生逢异宝,虽无贪得之心,颇 欲一广见闻。目前听人告知,语焉不详,看钱兄如此重视,当知它 的来历用途,可能见告么?” 钱应泰叹了口气答道 :“此宝自出土以后,由先发现的樵夫卖给 一个富绅,后遭盗劫去,几乎全家废命。以后经了两主,辗转劫夺, 宝主人均遭奇祸。最后落到一个道人手中,深知它的好处,方欲拿 了去请教他的师长,忽得瘟病。临危之时写了一信,命他随行小徒 送往武夷山他师长那里,行时叮嘱,匣中之物不可开看。小道童年 轻好奇,不合夜间偷看,金光上腾,被一绿林中人杀死夺去。值我路过, 又将他杀死,到手时,因看道人遗书,知此宝每易一主必定伤人, 均是于得宝以后炫露所致,于是才命门徒四出寻觅隐秘之处隐居, 等避过风头,再寻高人共商用法。不想此宝终是不祥之物,如非为它, 何致有今日结局,自知不是凶僧对手,再者此宝非有道之士不能使用, 如非其人,适以贾祸。说来话长,此时万念俱灰,急于回去遣散众 人,无心多说。好在详情俱载书中,我拿它无用,尚有一本符箓小册, 连问多人,无一能解,一向带在身旁。老前辈如要,便以奉赠如何?” 随手取出一本绢册递过。

隐君接过小册一看,薄薄七八篇,长才三寸,册面业已残破,纹 理甚粗,颇似宋绢,上面满是符箓。那书粗纸写就,只有两篇,小 如蝇头,约有四五千字。匆匆一看,已知就里,不由失惊道 :“钱兄 曾将此书示人么?”钱应泰摇头答道 :“那符箓倒请教过几个博学之 士,书却未有。”隐君道 :“这便还好。别人绝不知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否则难免还有后患呢。”钱应泰道 :“我也防到这一层上,所以道人 遗书,从未与人看过。

便这绢册,看的也是文人。劫宝的人名唤单黄,宝才到手,即 为我所杀,无人在侧,谁也不知此事。我自接小徒告密,得知孽徒 尤嘉形迹可疑,将他支出,盘问小徒曹豹。此人厚极粗鲁,等我问 完,知他上了尤嘉的当。他曾对我说,入门之时,曾见屋顶有黄影 一闪,不像是人,再纵上房去看,却没有了。我那住处房少,带的 人多,又忙着给小徒马连筹办安殓之事,院中不断有人出入。我知 二位不会前往,别人不知我的住处。再者地形孤高,此时月光明亮, 登房一望,远近分明,纵有人大胆窥探,也逃不过小徒们眼里。恰 好屋顶上晒着一件衣服,随风飘扬,正当发现黄影之处。曹豹平日 又是个草包性儿,素好大惊小怪。随问别人,说是未见,也就罢了。

后来尤嘉见我师徒一起入睡,竟欲取了藏宝逃往他乡。我暗地跟踪 追出,直到受了暗算,才想起那条黄影定是凶僧无疑。

看神气他在左近查访此宝下落已非一日,不是日里路遇我师徒 走过,随往探听,便是跟踪尤嘉等三人回洞,盗宝未得,在路上谈论, 被他听出破绽,知宝为尤嘉盗去。本心跟他,见我和狄兄一个跟一 个追了下来,他又跟在后面。到了地头,本心想将我师徒一起制死, 因恐狄兄难制,特地留我暂活片刻,点了暗穴,将我身子移向狄兄 一面,去分狄兄心神,他才乘隙下手。如非知道这种点穴厉害,稍 一出声走动,命早没了。”狄遁奇怪道 :“钱兄追人走过时,我正在 山洼人家家庙里窥探,凶僧尚在殿上打坐,是我一时眼瞎,灯昏月暗, 见他坐在空莲座上,两旁又有神将侍立,误把他当作塑像,只奇怪 此时哪有这等超越唐宋的巧手神工。闻得空中乌鸦飞鸣,知有人过, 心动追出,不及人殿细看。匆匆上崖,看出是钱兄师徒,便追了下来。

不想慌疏,竟中了他的道儿。这时才得想起,那莲座上必是供的是 神主牌位,被他坐上一挡,致未看出。但他明在我身后追出,钱兄 说出那情形,仿佛他早知底细,一起身就尾随在后,这就奇了。难 道他还会分身之术么?” 言还未毕,忽听隐君一声冷笑,手扬处,早有一线寒光,朝左近 丛草之中射去。同时便听哎呀一声,跟着纵起一人,似已受伤,身 法仍然甚快,飞也似便要沿岸逃去。狄遁哪里容得!纵身一跃,便 到了那人前面,迎头拦住。那人见不是路,扬手就是三只钢镖连珠 打出,狄遁哪把这等暗器放在心上!手一伸,先将头一只接到,跟 着手擎镖尖上下一拨,便将那人上中下三路连珠无敌神镖全行打落, 当当两声,落于就地。狄遁喝道 :“姓狄的在此,你还想逃么?”那 人更不答话,声出镖到,一边觅路纵起,一回手又是三只连珠发来, 当当当接连三响,又被狄遁手中镖头打落,这一来不由把狄遁招恼, 一掂手中的镖,少说也有斤许,暗骂 :“无知鼠辈,我本不想伤你, 你却这等不知进退!” 等三只镖一打落,也不掉转镖尖,见敌人身已纵起,就势三分 指力,照准他肩头甩去。

原意此镖太沉,想留活口问话,不愿致他死命。谁知那人也是一 个久经大敌的好手,脚未落地,闻听得身后嘘的一声,钢镖破空微 音,只把身往侧一偏,就着纵落之势,回手接去,镖尖恰好不用掉 转,脚一沾地,便即原镖打出。另外囊中三只钢镖,也在纵起时取出, 同照狄遁打去。

狄遁急于擒敌,当着隐君和钱应泰,更恐擒他不到丢脸,手中 镖一甩出,人即飞纵追去,恰好三镖连珠齐至,幸是狄遁身轻如燕, 纵跃高远,迅速异常,三镖俱打在下三路。

狄遁虽然不怕,这么沉重的镖,也犯不上和它硬撞,一见镖到, 上身提气,把脚一蜷,镖擦脚底而过,几乎挨着。狄遁更不容他二 次纵起,就空中一个回旋,使出日间身法,“飞鹰捉兔”,两手一探, 头下身上,往下抓去。那人自恃神镖无敌,囊内只有九镖,发完无功, 左肩头又是重伤透骨,一见敌人临头,再想纵逃已自无及,明知非敌, 把心一横,拔出身旁所带的兵器,往上便打。

隐君因狄遁业已上前,旁观未动,见那人连珠镖法精奇,似是 一个熟朋友的家数,方自觉异,狄遁己然发怒,飞身纵起,那人躲 避不及,倏从身旁取出一件奇怪兵器,原是曩年常见之物,大是惊异, 知道狄家仙禽掌法,下落时,敌人只一被他罩住,四五丈方圆之内, 任是如何纵避矫捷,休想幸免,如用兵刃抗拒,伤得更重,恐狄遁 遽下辣手,那人不死必伤,危机瞬息,上前拦阻,料定无及,忙喝“老 弟手下留情”时,狄遁已然捷如健鹰,凌空飞落,左手一晃,掳住 那人手上兵器,就势连身往下一筑,这股子力量何止千斤以上,那 人立时站不住脚步,身形往一晃,百忙中还想用左手抗拒时,狄遁 右手急浪翻花,早伸二指,朝他左肩点了一下。那人急怒攻心,狂 吼一声,往后便倒,动弹不得。说时迟,那时快,容到狄遁双足点地, 那人已先倒在地上,如换常人看去,仿佛一碰就倒,实则就这两下 微一接触之间,已是好几个神妙招数过去。钱应泰练就目力,在旁 边看了个逼真,不禁暗道一声“惭愧”。想起日间对敌之事,狄遁把 自己误当作无所不为的神奸巨贼,已然下了辣手,若非隐君赶来拦救, 岂能幸免?狄氏三侠威震天山。

果然名不虚传。似他如此本领,尚被凶僧占了上风,夺宝而去, 隐君更比他二入还高,何况自己,看起来天下能人甚多,自己多年 名望,实是没有遇见高人,出诸侥幸。所以今日两遇强敌,几乎丧命, 不死真乃万幸。越想越寒心,益发坚了退隐之志。

方自胡思乱想,狄遁已将那人擒了过来。正往地上要掷,隐君 连忙止住,将他缓缓扶起。一认面目,年纪甚轻,并不相识。未及 开言,狄遁已指着那人对隐君道 :“这厮大已不知进退,我本不想伤他, 他却不住卖弄他那几根废铁,手法准而且狠,如换旁人,定遭毒手。

看他平日,必常在江湖上横行,惯用暗器伤人。如不除去,不知要 伤多少人! 老前辈稍慢半声,我早把他双手废掉了。”隐君见那人中等身材, 五官倒也不带奸恶之相,想系年轻气盛,猝遭挫折,被人点到擒住, 身不能动,气得双目怒瞪,眼珠都要凸出来。隐君一看,便知不是 坏人。凶僧做惯独脚强盗,性行又极暴戾乖张,不能容物,从未听 他收徒结伙,这人怎会和他一起,便命狄遁将他解救转来。狄遁料 有话问,反正逃走不了,过去将他腰间软筋一扭,左右肩上点一下, 然后左手将他扶住,右手照背上一掌拍去。那人大咳一声,吐口浊 痰,立时醒转,朝三人看一眼,略微定神,倏地怒吼一声 :“我与你 拼了!”声随人起,“黑虎偷心”,照准狄遁当胸就是一拳打到。狄遁 先见他目射凶光,眼珠乱转,早料及此,只微微冷笑一声,身形略闪, 便即避开。

那人情急拼命,恨不得一拳将狄遁打死,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一 双手上,一下打空,知道不好。还算他武功颇有根基,脚底明白, 没有前扑。刚想稳住身形变招再打,狄遁身手何等神速,早就一偏 之势,二人双肩交错处,像戏弄小孩一般,“顺手牵羊”,掳住他的 有臂往后一带,跟着“老狼反顾”,折转身形,左手照他后心一掌打 去,“叭”的一声打中背上。那人猛觉背上仿佛挨了一下铁锤,心震 欲落,两太阳穴直冒金星,再也立足不住,一下跌出老远,倒趴地上, 半响方起。狄遁正想挖苦他几句,那人二次回身,又朝三人看了一看, 咬牙切齿,“唁”了一声,观准身旁一根石笋,把头一低,猛撞上去。

隐君看出此人性烈,又认得他的兵器,有许多话要问,如何容得他 死,脚一点,早飞身纵到他的前面,身子一闪,让过他头,拦腰抱起, 纵将过来。那人双手被束,两脚乱蹬,只挣不脱,急得高声怪喊道 : “打不过你们,快些给我一个痛快!如糟蹋人,莫怪我破口骂你!” 隐君且不放他下地,笑答道 :“你想死想活,都不难。绝不糟蹋凌辱 你,只问你几句话,肯说么?”那人道 :“我绝不跑,你先放下我来。” 隐君道 :“那个自然。”一面放下他站定,一面止住狄遁,不令开口。

还未问,那人已先说道 :“我只一事不肯说。你们要问的,可是那七 指和尚今晚夺宝的事么?”隐君道 :“这个自然要问,还有别的。说 完,也许和你交个朋友,至少也给你医伤,放你走路。”那人道 :“我 只一件事不说,你问好了。” 隐君先问他姓什么,那人答道 :“我姓苏。”说完又道 :“我告诉 你姓名,已替我家丢人。我出身的事不肯再说了,适才不肯说的, 也就指的是这一件。”隐君笑道 :“好,不说无妨,少时我替你说说。

那么你既是有名人物的子侄后辈,怎会和七指凶僧在一起呢?”那 人闻言,立时面上一惊,转问道 :“我自出道以来,只七指和尚我自 觉不是对手,三年之中,没一个不败在我手里的。这位钱朋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