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五回 古树斜阳 踏浪行波逢异士 幽崖密莽 飞虹掣电败凶僧

作者: 还珠楼主45,386】字 目 录

被人占去,尚自梦梦。这次我桂林访友归来,起身 时受朋友之托,便道护送一家眷属,改走水路。船行西江,将近梧州, 正值水涨,一片汪洋,江心的系龙洲仍然砥柱中流。那里两山旁列, 矗若门户,江心却有这么一个小岛涌现。江涛甚激,打在岛上,扬 起十来丈的水花,阳光下看去甚是美观。船已掠岛而过,在下游里许, 靠岸停泊,准备明早赶羚羊峡的险滩。我一时兴起,想观岛上夜景, 便向同行人推说访友,当晚如若不归,明早只管开船,我必随后赶去。

那家姓洪,原知我一点来历,也没深问。满拟在岛上留连,半夜赶 回一同动身,因行时心中一动,好似要有点耽搁,才把时候说久一些。

及至行到江边僻静之处,刚算计乘日初落月还未上之际,踏波飞行, 往江心孤岛跑去。不料我还未起脚,那系龙洲孤岛上忽有两人纵落 水面,踏着水波,往我立处不远的江岸跑来,百粤的异人居士,与 我十九朋友,能够在惊涛骇浪之中踏波飞行的数不出几个。这两人 的功夫虽还未到炉火纯青地步,却也罕见得很,疑是熟人,想看个 明白。谁知这两人竟是洪家对头,事出误会,仇恨却深,新从省里 得信追来。

“当日早晨开船,便被追上,曾在岸上呼唤搭船。我看他们来路 不对,尚不知有此本领,他们也不知我的姓名来历,仅在搭船未允 和我答话时,看出我是保护他们对头行路的行家。两下一对面,这 两人都是年轻性急,见我伫立相待,又疑我已知他们行藏,离了官 船特地窥伺他们的踪迹,张口就没好气,几句话就要一对一和我动武, 连姓名也不肯说。我见他们面无邪气,不似绿林宵小,又有这身本领, 不由动了怜才之念,存心磨炼,也不将姓名说出,只约他们同往系 龙洲上留云阁后决一胜负。他们还恐我看出他们水上飞行功夫,借 词推宕,怯敌逃避,又恨我话说得挖苦,想给我点苦吃,说岛前浪大, 船不能近,怕人看见,不如换个地方当时较量。我特意怄他们,先 说非往原地不肯交手,绝不换地方。等他们口风越逼越紧,快要蛮来, 才说我也是立竿见影,要打架当时就打,没的耽误工夫,我先往洲 岛上等你们去。一边说一边往江里跑。他们见我也能踏波飞行,方 知遇见劲敌,连忙追来。

“三人一同到了洲上,倒也言而有信,只着一人和我打,和你今 日一样。我先只守不攻,打到月上中天,又换一人。动手后我已看 出他们的路数,胸有成竹,一味逗他们发急,始终不肯重手伤他。

连经几次替换,他们正气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我又说你们用车 轮战法,好少受点累,太占便宜了,我不干。要你们一拥齐上,两 打一,我干,否则我心里不快活,就要走了。他们听我说反话,越 发气大,我又连逼几次,借此收回前言一同夹攻。因知他们师父好强, 败在我手,虽不见丢人,终是不快,不愿伤他面子。

“等他们累得快要精疲力尽,欲胜不可、欲罢不能之际,才拿话 点他们。他们也想起我身法手法和年纪口音,俱似他们师父常说的人, 一点就透,忙即喊停了手,问我毕竟是谁。

“我说姓萧,问他们师父可是天池渔父,两人一听,吓得立时拜 倒在地,自认冒犯,再三求我,当晚的事在外面不要对人提,免他 们师父知道,吃罪不消。我问姓名,才知一名戚恒,一名龙济,乃 天池渔父施博民十年前收的两个前明忠烈后裔。因见我和洪家一路, 知仇难报,好生懊丧。我知施博民家法谨严,门徒至少苦练十年才 许出外。戚恒、龙济二人出道不久,洪父是个文人,去年病故任上, 居官清正能干,何事会与他们结此深仇?问又不说实情,只管一同 垂泪,并用婉言间我与洪家有无深交,此次护行是否受人之托,到 了地头便算交代?我连日细查洪家父子为人极好,洪子天祥更是好 天质,从小就练童子功,文武全才,绝不致有为恶之事,立意解围。

对二人说了,此行实是受人之托,但洪父已死,洪天祥人甚光明好义, 到底因何成仇,只要有道理,我必不强出头作解人,二人才说了实话。

“戚恒原是前明大将戚继光之后,乃祖流宦广西,与龙家联了姻 亲,二人原是姑表兄弟。明亡时,两家祖父全是武职,明亡一同死 难。二人各有一妹,两兄同岁,两妹也同岁,兄妹相差只两岁,幼 遭孤露,一同寄养在龙济的族叔、土豪拐子龙福家中,龙妻泼悍异常, 从小受尽折磨。二人到十二岁上,便因牧牛被盗,亡命逃出,为天 池渔父救去,收归门下,一住十年。照着本门规矩,只一立誓从师, 不到学成,任何大事,不得借口下山。二人因念两个弱妹尚在虎穴, 俎上之肉必无善果,又当出嫁之年,难保不受恶人凌践。一想起时, 如坐针毡,几次向师跪请,俱遭申斥。最后一次,虽有‘否极则泰, 无庸你们操心’的话,终是句虚言,枉自焦急,无计可施。好容易 盼到学成下山,师父各给了些川资,忙跑回梧州故居,夜寻仇人龙 福一问,两妹已都不在,推说病死,又指不出坟墓开验。龙济不便 下手,由戚恒把龙妻先行杀死,再逼间龙福两妹下落。

“龙福料知不免,推说梧州知府恶子洪天祥前年随父下乡,路遇 两妹,爱她们美貌,强抢了去,意欲霸占为妾 ;抢到衙门,便即自 尽。戚恒知他素常拐卖人口,无恶不作,定是串通,卖与洪子为妾, 不从自尽。又想起出走前一二年,两妹年才八九岁,貌颇秀美,龙 妻虽仍虐待,却严督头脚,不令做粗事等情。乘人不觉,连龙福一 齐杀死。次日一打听,洪父已然转任,不在梧州。连访数月,日前 才探出洪父病故南宁任上,洪子扶枢回籍,业由水路起行。沿途赶 来,在此相遇,未及下手。我一听,愈料事有差池,便说洪子好武, 虽然学而未成,但他自今身犹童子,不肯娶妻,焉有纳妾之事?好 在我你初见,他事也不深悉,你休冒昧,致贻后悔,可同我回至船内, 当面究问,真有此事,我便受人之托也不管了。

“二人方自心喜,我又教他们一番话。赶到停船之所,天光大亮, 船已在黎明时趁着顺风开走。事也真巧,追出二十多里,那一带山 岭绵延,到处奇峰怪石,险峻非常,仅有一条纤道盘旋上下于断岸 危壁之间,荒凉已极。眼看船在江心张帆下驶,快要迫上,行处地 仄,不容并肩。我独在二人身后,仿佛听得头上有人说话,抬头一看, 见悬崖顶上有一道装打扮的女子缩身回去,行动甚是迅速。知非寻 常人物,以为无心相遇,崖顶高峻,看不见顶,忙着上船,没有理会, 依旧和二人踏波飞行。到了船上,回望前崖,已无人影,也就罢了。

随和三人引见,照着预定之言一盘问。据洪天祥说,他父在任上时, 为求民隐,常命天祥同了一个姓牛的武师前往四乡访察,已然得知 龙福许多劣迹。这日随父下乡相验,偶离尸场,同了牛武师闲游, 不觉走远。听一乡民说起,前村江边小船上有两个美貌女子啼哭投水, 被船上人救起关入舱内,说是岑抚台少爷用重价买来的使女,轰散 闲人,不许近前,现时正和龙老爷在船上说话,想必又是他家卖出 的人等语。

“天祥知道卸任湘抚岑嘉是父亲同年好友,人颇方正,只是生性 有些惧内。乃子岑皓是个花花公子,恃乃母宠庇和门阀财富,无恶 不作,现时侨寓平乐,虽没以前在乃父任上凶横,依旧仗着财势, 到处强买民女为妾,日久生厌,稍不如意,便遭凌虐,常时逼死人命, 又惯于结交官府。人人侧目,无奈他何。新在平乐城外万花溪建了 一所花园,恣意淫乐,姬妾侍婢不下百人之多,心还不足,仍在四 外寻访,巧买豪夺。乃父终日伏案精研宋学,不出门一步,也不见人, 儿子只管怨声载道,他却睡在梦里。这次既有恶霸龙福在场,其中 必有隐情冤抑,忙即跟踪赶去。到时龙福刚和恶奴作别回去,船正 要开,天祥跳上船去一看,船上果绑有两个绝色少女,口中塞了东 西,正在拼死强挣。一个大脚山婆手持藤鞭,连打带骂。天祥一喝问, 恶奴自然不服,两下动起手来。恶奴人多,也非二人对手,全给打倒, 只由水中逃跑了一个。恰好洪父相验完毕,见子不在,自坐轿子回城, 派了手下班头催他回去,相助放了二女,连恶奴一齐带回府衙发落。

“天祥毕竟年轻,当时只顾作了义举高兴,经班头一催,急于回城, 竟忘了去捉龙福。平乐与梧州原只一江之隔,他这里回衙不久,岑 家也得了信。狗子岑皓与龙福狼狈为好,恶行甚多,知洪父能吏而 并循吏,风骨非常,事情说大就大,万瞒不住,只得哭求恶母,逼 着乃父写信求情。这时洪父的信还未到,乃父只知乃子派人过江买 妾,因家人不会说话,得罪官差,连人捉去,还不知他许多为恶之事, 就这样已气了个发昏。内慑宠妻,又怜独子,只得舍老脸写了封信, 请洪父看在老同年的交情,不要深究 ;两女任凭择配,或发还母家。

洪父接报以后,将两女交给夫人安顿食宿,好好看待。正一面给老 岑发信,一面命人去拿拐子龙福,不料龙福知官府厉害,恐因此勾 起以前逼死人命重案,早已闻风远飏,不曾拿到。洪母问明两女是 宦家忠裔,甚是爱怜,当时认为义女。洪父第二日接了老岑的信, 细一寻思,也准了人情,只回信给狗子和盘托出,将恶奴从重枷责 发落,并未深究。

“二女一名兰娃,一名菊娃,俱是乳名,洪母给她们在府衙后园 安排了一个清静住所,命贴身心爱丫头玉翠随伴服侍。二女在龙家 受尽折磨辛苦,一旦难中遇救,洪母又待若亲生,知恩感激,甚是 亲热。不料住不到两月,龙福刚从乡下缉拿到案,因在夜间,押入 班房未及审讯。半夜里玉翠拿了一封信慌张来报,说二女当晚别母 回园,和玉翠三人同坐月下,述说身世。各人想起兄长幼年逃亡, 久无音信,吉凶莫卜,更不知今生能否相见。又谈起前在龙家所受 的罪,后来逼卖,求死不得,如非恩兄仗义相救,得拜在二老膝前, 出生入死,此时不知要受多少摧残污辱。越想越伤心,互相抱头痛 哭起来。

“玉翠正在劝解,忽从当空飞落两人,一个男子是个白胡子老头, 头戴斗笠,背插短短一根钓竿 ;另一人是个年轻道姑,穿得一身白, 比二人长得还要好看。三人吓得要叫,被道姑止住,自称姓余,是 个仙人,受了二女兄长重托而来。二女兄长现在老头门下为徒,已 然学会好些本领,因怜两妹在龙家受罪,屡向老头哭求救渡。老头 门下不收女徒弟,才请道姑同来,接引上山学道。日里去到龙家, 正值龙福偷偷回家取物,被官差缉获。向人打听,那左近一带俱是 龙家党羽,俱说二女已在前两月被知府少爷行强抢去霸占为妾,如 今又将二女叔父诬捉了去治罪等语。老头原知龙家底细,虽是众口 一词,并不甚信。近城再问,因本地民情朴厚,不喜多管闲账,二 女被抢的事,虽说不出就里,但都异口同声说龙福是个恶棍,治罪 应该,盛称知府少爷少年义侠,心地长厚,又精武艺,常助乃父办案, 擒拿生番,是个好人。因此夜入府衙,要将二女接上山去,收为徒弟。

“二女先不甚信,及至盘问乃兄出走时的衣着年貌、口音名姓, 无一不对,有一个背上腰间还长有四十七粒朱砂痣,俱说得详详细细, 方始深信,拜倒地上。原意禀明恩父母再行随往。道姑却说 :‘那样 你哥哥便见不着,你想学道也无望了。’二女觉这样走太不过意,在 龙家时没教读书写字,无法留信,苦求告别不许,道姑又说不听就 走,正急得直哭。老头笑道 :‘此女天性真厚。’随取一信交与玉翠, 代二女转呈二老。玉翠先是害怕,要溜回报信不敢,正在为难,接 信忙往上房飞跑。才一转身,耳听一声‘走吧’,脑后似有电光一亮, 回头一看,仿佛一道闪电裹住几个影子越墙飞去,晃眼不见。

“洪母闻报大惊,一看信,才知那老头名叫天池渔父,道姑乃峨 盾剑仙。老头起初来意,不过受了门人之托,只想二女得所,不受 奸人虐待,并未一定收徒带走。今早路遇余道友,说起偶从府衙花 园经过,看见两个少女资质甚好,均非尘世中人,意欲引渡入门, 因有事往别处去,未及亲询,今日特来查探他家情况。自己便说, 另有两个难女,都是门人弱妹,现在龙家受苦,邀她同往观察,如 是美质,接引了去,自己也省得为他们安排,岂非一举两得?及至 探询结局,知府并无女儿,两下竟是一人,现在夜入后园,已由道 姑将二女带回山去。龙福刁狡凶顽,他如知二女失踪,必要借词‘公 子霸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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