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作者: 还珠楼主49,522】字 目 录

另取,随手递过。

小孩接了说道 :“送我却不敢当,至迟今晚必定原银送回,再见 吧。”说罢,转身就走,不几步又跑回问道 :“老人家,你姓什么?” 学文方觉他连个谢字俱无,心中不快,见他回问,以为心存感激, 想记姓名,笑答“姓黄”,小孩往前一看,见饮茶的一伙人已往回走, 忙从身畔摸出一封信来说道 :“你这人果然不差,有人寄信给你,几 乎忘了。”说罢将信递过,二次回头,却走得快,没见怎跑,眨眨眼 间走入榕荫深处。

学文方拆信要看,忽见玉麟由轿前飞跑追了下来。原来玉麟同 众人在茶摊上用了些茶点,正往回走,见学文轿子旁那个小孩手内 接了一锭银子,走没多远又返回轿前,从身畔取出一个封套递进轿 去,心方一动,又一眼瞥见小孩肋下还夹着一个黑布包裹,顿时醒 悟。小孩跑时上身不动,脚底飞快,行家遇行家,一望而知是个得 过内家真传的好手,忙和卢堃打一暗号,命他留神守护货物,赶即 追去,没多远,便追入林内。林深叶茂,老干繁枝着地生根,上下 错综,连绵延亘,排若城栅,浓荫蔽日,映面成碧,哪有小孩影子? 知已隐藏,莫可踪迹,忙唤道 :“这位弟台昨晚光降,未得接待,难 得在此相会,何妨请出,当面领教呢?”喊了两遍,终于无人应声, 知道不会出见,找也白找,恐众人疑虑,忙又赶回。

学文已将来信拆看,往玉麟手中一塞。玉麟见学文面有忧色, 并不问因何追那小孩。料知泥中人寄信,事情紧急,忙背人一一看。

信内并未具名,只简简单单写着“同伴在前不远,速往相会”十个 字,字体与泥中人前信一样,只墨淡笔秃,字迹潦草,似是匆促中 借店家水笔所写。举目一望,一行业已准备停当,轿夫们都在道旁 树荫下聚立,静俟招呼。来往停的车舆行人甚多,各忙各事,并无 一人注目。踅向轿前,与学文略说经过,商量几句,便命健仆告知 轿夫,前面还有省里下来的几个同伴,原同起身,途中相左,反被 赶过,如能赶上,另加一班工钱。轿夫们早看出客人厚道,拿得重赏, 立即应命起身,互相加急赶行。

走了一段,遇见天明前撤出去的趟子手快腿周平。报说从早起身, 跑出百十里路,并未遇见一个神色可疑之人。只过先前众人歇脚附 近,有一群小孩子打架,内中一个年约十岁,生相奇丑,年纪最小, 却有力气。先是一人打三个比他大的小孩,后来左近又跑来几个比 他大的,合力打他一个,齐声喊说 :“打死黑牛这个小杂种,把他丢 在草场上喂狗!”那叫黑牛的小孩也不答话,一味哑斗,到底寡不敌 众。这时天才亮,路上人少,有两个乡农走过,也不解劝,只在旁 摇头叹气。周平下马一问,乡农说,“那黑牛姓田,父亲是个外乡的 读书人,五六岁上,父母染了疫症,相继死去。当地有一大户刘实生, 见他家还有数十亩田地。一幢整齐小房,无亲无友,假作好心抚养 孤儿,霸占了去。头一二年还不见怎显,第三年见无人过问,始而 刻薄,继而虐待,每日命黑牛放青。黑牛虽小,却记得父母,知道 受人欺辱,自是难过,常时背人往坟上偷哭。无奈年纪大小,强不 过去,无人敢惹刘家为他伸冤,苦挨了几年,如今人才十一岁,却 生得一把子蛮力。刘家是大户,子侄甚多,常年打骂欺负,呼来喝去, 不当他人待,近来黑牛年长胆大,已知反抗,每当忍受不住,就还 手对敌,寡不敌众,自然吃亏,黑牛也从不向人诉苦,尚幸刘家有 一教书的族叔可怜黑牛,每次都是他来喝住,刘实生知道还不愿意。

上回有一路人想将小孩带走,刘实生说小孩是他十六两银子所买, 须写领买字条,将那人气走以后,便无人再问。今天大约教书先生 回家,黑牛这顿打一定挨得不轻了。

周平越听越看不下眼去,自身正当紧急之际,对方是个土豪, 恐怕惹事,方在踌躇,忽从身后转出一个走路的小孩,年才十二三 岁,对周平说 :“现时我有事,不能和他动手,小人压不住台。我知 你也有事,但你那事绝不要紧。我去将黑牛救出,你只作为和我一路, 别的都不用管,那就有落场了。”说罢,不俟答言,便跑进小孩堆里, 也没见怎动手,便由人堆里把黑牛救出。

众小孩见黑牛被他救走,上前朝他乱骂踢打。他也不还手,只 偶然闪上一下。黑牛见恩人为他挨打,大喝一声,意欲反斗,吃他 将手闭住推了就走。周平看他人虽瘦小,身上似有很好的功夫,好 生奇怪,见群孩还在追打,一声断喝,迎上前去,从中截住。群孩 见周平声色俱厉,气势汹汹,不禁吓住,内中一个便说 :“你是好的, 不要走,我喊阿爸来。”说罢如飞而去。余下的十来个便问周平,七 嘴八舌,乱说乱跳,几次抢前,俱吃周平推开。

等不一会,先去小孩,由路侧榕荫深处一所庄院内引了一个五十 多岁的胖老头和几个长工打扮的人跑来。那老头甚是识货,一见周 平神气,便看出他是个江湖上的朋友,不敢结怨招惹,忙把盛气一 压,朝同来诸人使个眼色,喝住那群小孩,独自上前,带着满脸诡笑, 正要张口,先救人的瘦小孩早把黑牛带到一旁,教了一套话说,从 周平身后抢前说道 :“大哥,这是我的事,我已问明黑牛,说他从小 卖到他家,只付了身价便可带走,不知真假。等我问问他主人,看 是如何说法。”周平随谭镇南奔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眼力极好, 吃小孩微微一挤,觉着很有斤两,越发惊异,忙顺着他意思接口笑道 : “这样也好,那你说去。”小孩点了点头,笑嘻嘻向那胖老头道 :“你 是他主人刘宝生么?这小孩我们看着喜欢,想买了去,你愿意不愿 意?” 刘实生人虽奸猾,胆子却不甚大,这两年因见黑牛年纪渐长,相 蠢心不蠢,再过几年,难免受本地知道根底人的鼓动,自己虽有财势, 到底讨厌。自从上次那过路人被重价气走,好生后悔,巴不得将他 卖向远方,写下字据,才免日后纠葛。一听来人是外省口音,首先 愿意,只嫌对方是个小孩,未必能作得了主拿出钱来,仍想和周平 问答。

周平早已闻得底细,对他甚是厌恶,早装整理马匹,踅过一旁。

刘实生无法,只得答道 :“小倌,你能作主么?”小孩把眼一瞪道 :“这 是什么话!除非你不肯卖,那只好再说 ;只要肯卖,多少钱我都要, 绝不还价。”周平留神小孩的身相动作颇多异处,知非寻常顽童可比, 弄巧一会还有他的大人寻来,闻言方暗笑小孩口头大拙,这般说法, 对方必不放松,想插口又复忍住。刘实生听小孩口气甚大,心更欢喜, 本想多讹些钱,偷眼一看,见周平在旁怒目相视,不住冷笑,知道 还有一个不好吃的大人在侧,恐又闹僵,便笑答道 :“这小崽专爱和 我子侄打架,甚是惹厌,久已想转卖出去。小倌虽肯出价,我也不 能昧起良心多要。我的来价,十六两银子,养了他七八年,衣食也 计不清多少,一共你给二十六两银便了。”周平闻言,不禁怒起,刚 走过来,喝问一声 :“你说什么?”小孩把手一拦,周平便被挡住, 不得上前,方自吃惊,小孩已接口说道 :“不多不多,我也不还你 的价。不过我身上一共只得二十一两多点银子,现在先付你二十两, 把人交我。先和他拿这钱到前面官道上吃点东西,就便等我一个同伴, 他带得银子很多,至迟午前准到,那时你我各请当地人分写文约字据, 从此黑牛与你永断葛藤,你看如何?” 刘实生满心只想除此隐患,对方再能给个十两八两,已是便宜, 万不想小孩会一口答应,就那下余六两不给,都极愿意。何况少时 一个不短,还答应互写断字,真是再好没有的事。不过对方年纪太 幼,事太容易,虽口里连声应好,眼却望着周平。谁知二人本非一路, 周平也觉事太不经,又见刘家那群顽童,是动手推打瘦小孩的,都 在皱眉捂手满脸负痛神气,望着老头,似想开口述苦之头,好生惊 奇,安心想看个下落,没有答话。刘实生见大人无所表示,心才一定。

小孩已从肋下黑布包中,十两一锭,取出两锭银子,托在手上说道 :“我 这银子,是足平,只多不少。”话未说完,众顽童中已有两个忍不住 痛的,各捧各手,哭丧着脸过来,“阿爸”乱喊,说和黑牛打架并未 怎样,自从这小孩来护住黑牛拖出,不多一会,手就有点发麻,如 今痛得难忍等情。刘实生未及询问,小孩突然把银于揣入怀内,怒 喝道 :“你们十几个打人一个,旁立这几人都曾亲见。我看了不平, 将他拖出,你们还踢打了我好几下。当着你家大人和这些见证,凭 良心说,我还手没有?要多少给多少,再支你们出来讹人,我不买了, 看谁敢把他打死!” 两小孩刚答应一声“手倒未还”,刘实生原知他这些子侄专门合 群欺人,对方小孩又瘦又小,绝无吃亏之理,定是自不小心筑了点 气,无关要紧,利欲熏心,惟恐有了变局,闻言忙喝骂道 :“小狗崽 子,人家又未打你,诉的什苦?还不滚回去叫人揉揉!我办正经事, 再来吵闹,看我揭你的皮!” 刘实生在家素来性暴,两小孩原是他的爱子,一挨骂,余下好 些负痛的都不敢上前诉说。各自愁眉泪脸,一颠一甩的往榕荫中走去, 小孩又道 :“你也听见,我没打他们一下吧、当着这些人,我付你钱 不难,你暂时先得给我写张收条,言明下欠六两,午前交足,重写断字, 别无纠葛。他们自不小心,打人不睁眼,明明一双嫩骨头,硬要往 三尖石上去撞,自然要痛两天。这时不写明,少时又生枝节,要我 赔他们的手脚,却赔不起。”刘实生只当小孩说笑,连说 :“小倌放 心,哪有此事,凭你一个人也打他们不过,万无此理。”小孩微笑不 答。说时,恰好左侧道旁人家开门,就近借了纸笔,写了暂收字据, 黑牛始终随定小孩身后,一言不发。刘实生接过银子一看,果是足 平好银,订了条约,率了来人,欣喜而去。周平自更断定小孩大有 来历,人去以后,便说身旁带有十多两散银,可以奉赠。小孩说 :“我 事已完,我在前边等一人来,自有借处,用不着再借你的了。”问他 姓名来历,也不答应,径和黑牛往前饮食店中走去。周平越看越怪, 因有急事在身,业已耽搁了一会,不便再坐迟延,只得策马前行。

玉麟细一盘对形貌口音,那小孩正是适才借银送信之人。昨晚 自称黑衣摩勒点倒卢堃的也是他无疑,那伙顽童正为他内家潜力所 伤,痛上几天,能不残废便是万幸。小小年纪有此本领,固属惊人, 照此行径,与昨晚戏耍卢堃,都是未免太过,将来只恐难免遇上挫 折。心中转念,没有说出。后又听周平说起,前途遇见主仆四人, 颇似泥中人所说的好友,两下相隔仅有十多里路。玉麟一听,四顾 行经之地,正是一片旷野,官道横贯其中。且喜前后无人,忙命停轿, 请学文写好拜帖,一面重催赶路,一面暗嘱周平,教了一套话,赶 回来路,探那黑衣摩勒和土豪有无余波,事完也未。他带着一个不 会武功的小孩,必走不快,可速照话行事,请他同来。周平领命上马, 如飞赶去。众人也跟着再加速前进。

行到巳末午初,便将尧民追上。黄、李二人忙上前投帖,见了 尧民等三人,向良夫、新民把前事一说。泥中人第一次来信已被学 文走时烧掉,途中所接短简尚在。良夫要过一看,果是泥中人的笔 迹,略微寻思,便代尧民作主应诺。黄、李二人因敬尧民官阶人品, 坚欲重行大礼拜见。良夫道 :“虞老先生人极谦和,休说如今业已 告老休致,便在任上,也无故不肯受人大礼。况且我们俱在患难之 中,行藏越隐秘越好,不必拘此俗礼,招人猜疑。泥中人,我只知 他是一位高人奇士,隐迹风尘中的英侠,真实姓名和他来历都不知 道。前在省里,我们遭奸人陷害,也全仗他暗中相助,才得化险为夷, 免却祸患。这次又承他如此关心,千里长途,暗中维护,侠情高义, 并世所稀。此人本领高强,神出鬼没,乃昆仑空空一流人物,若论 见义勇为,文采风骨,只有过之。既允相助脱难,绝无妨碍,尽可 合在一起,安心上路,一切听其自然,付之不闻不问好了。” 黄、李二人宽心大放,随又想将随行镖师引见,良夫常在外跑, 久闻谭镇南的名望,知他手下镖师都是人物,便答道 :“我们极愿和 武家朋友亲近结交,同船共载,借重之处更多。不过这里是镇站要 冲,店小客稠,许多不便。诸位想必初到,天才正午,吃完恰好赶路, 此时彼此最好不作客套,可请回房,用完午饭一同起身,到了途中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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