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多省县,上自 督抚,下至州县,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的,我们都从来没欺负过人, 跑到这小乡场里,会吃他的亏,要多少,给多少,还要怎样?我们 不过路见不平,懒得费事,好心代这小孩赎身,由他自去,放条生 路,这又不是他家养的钱树子,愿卖人字两交,不卖还钱,一半天 自有人来和他算账。少爷请站一旁,我问问他去,讲理便罢 ;不讲理, 我倒要斗斗他这个地头蛇。官私两面,由他挑好了。”说罢,不俟还 言,便抢到刘实生面前,喝道 :“你偌大年纪,说话不算数,是什意思? 快说!” 刘实生在具一双江湖眼,只知周平不是保镖师父,便是个江湖 上的人物,对于黑衣摩勒,先也当是周平同行小伴与弟侄之类,没 看出是个什么路数,原本恼羞成怒,方想动蛮恫吓,忽为周平先声 所讲,料定小孩是个过路显宦之子,微服上路,周平必是临行镖师, 否则不会如此说法,小孩的手也不会那样大方。又想小孩虽然精神, 看他那样年幼瘦小,也不像个不动手就可伤人于无形的江湖能手。
子侄们受伤必有原因,弄巧还是黑牛的鬼都说不定。自己许是一时 情急多疑,致有此失。不过来人语太强横,自己从未受过。如若怄 气不卖黑牛,一则银子须要交还,以后再想这样重价,必不能有 ; 二则出尔反尔,更坐实自己是有意勒索抬价,更要受人讥骂。并且 照来人口气,就许回去倚仗势力,经官动府,转到生出大事。卖了 固然也难免有此一虑。但是双方字据写得明白,总有个理好说。这 类过路官员,多有程限。黑牛人极老实,父母死时年幼,听他适才 对人还说他是卖身为奴,与平日所教一样,可知乡人并未告以底细, 至多说是虐待。打骂家奴,不算犯法。对方虽然不平,也不为此耽搁。
想了想,还是照约行事。另行延医治伤为是。刚把主意拿定,便见 周平声势汹汹过来喝问,忙赔笑脸答道 :“兄台莫急,不可专听这位 小弟一面之词。” 言还未了,黑衣摩勒戟指喝道 :“谁跟你称兄论弟,你说话留点 神好。”周平也喝道 :“闲话少说,只问你说的话算不算吧?”刘实生 方答 :“自然说了算,哪有反复之理?”黑衣摩勒喝道 :“既然算数, 我应补你的六两银子,连字在此,你把他原买身字据还我,以后黑 牛与你两无纠葛。”周平把银据接过,也不容他分说,接口说道 :“你 那些话我们已然知道,再说无益,只把字据交出好了。”刘实生为二 人盛气所凌,又急又气,无奈话出如风,心又内怯,只得说道 :“他 从小卖到我家,字据年久遗忘,不知藏在何处,恐二位过路人不能 久等,另写得一张转卖字据在此。”说罢,将适才写好的一张昧心字 取出。
黑衣摩勒接过看了看,冷笑道 :“我也知你交不出原字据,本来 要你出名另写,但这中证入谁出名呢?”旁立诸人俱为二人口气势派 所慑,又知黑牛底细,恐怕人买了去,异日问出实情来向刘家追回 房产,跟着打那冤枉官司,刘实生连问数遍,俱都面面相觑,各有难色。
最后还是周平对众人说 :“我门只是做好事,到了地头便由他自寻生 路,绝不会再生枝节累及你们。”黑衣摩勒也说 :“我只要见证,无 须中人。这位老先生是我请来,加上约保也就行了。”这才由那同来 老者和约保在双方字据上画了个押。画完,周平向众微一举手,便 请黑衣摩勒上马。黑衣摩勒也不客气,笑道 :“你这人很有意思,你 抱着他先骑上去,我在马屁股上,三人同骑,到了前面再说吧。”周 平原想把马让他二人,心还惟恐不受,闻言大喜,忙抱黑牛先骑上去。
黑衣摩勒就手扒上,故意伸手抱着周平的腰。一马三人,纵骑如飞, 转瞬出林,直奔官道而去。
人去以后,刘实生闻得内院哭声惨厉,想起受伤子侄,顾不得 再向众人答话。跑进一问,两个心爱的狗子业已痛昏厥过两次,只 有一两个年幼的伤势稍轻,余者也都伤痛得差不多。怎么细心追问, 也问不出致伤之由。瘦小孩已去,就心疑弄了手脚,也无法想。耳 听满院哭号,心急如焚,只得连派佃工下人催请外科郎中医治。门 外诸人也都议论纷纷,互相散去不提。
且说周平纵马出林,上了官道,黑衣摩勒把手一松,说道 :“往 你们去路走吧,前面七里村不要进去,可由村北小路往东面山里跑去, 到破庙前停住,我还要办一点事呢。”周平听他口气颇有同行之意, 心越放稳。路上不断有行人来往,马背上不便详问就里,应了一声, 依言行事。马行如飞,晃眼抄出村北小路,进了东山口。那山并不高, 到处丹枫照眼,苍林荫日,连岩拥翠,矮峨萦青,景物倒也深秀。
周平沿着岩脚草径跑去,四顾人迹甚稀,想套黑衣摩勒来历行径, 微微应声,意似不耐烦琐,只得停口,等到后对面再说。不一会绕 完岩径,现出平野。果见前面山坡上松杉林内隐现出一角红墙,知 已到达。正要纵马急驰,黑牛忽在身前偏头向后喊道 :“老师,这就 是你说那地方么?”周平不听应声,方欲回头,又听黑牛惊叫道 :“老 师呢?”周平忙回头看,马股空空,哪有人在?勒马四顾,来路并无 人迹,身法真快,同乘一马,竟不知他何时走去,好生惊服。
黑牛急得直喊 :“老师跑了,周伯伯回马快追!”周平知道万追 不上,他本说有事要办,叫在庙前停住,必要回来,否则剩这小孩, 作何处置?即便要交自己,也没有不事先明说之理,自然仍以等他 为是。因听黑牛喊他老师,便劝他道 :“莫着急,你老师他办点事去, 一会就来,我们到庙前等他去。”黑牛仍是着急不已。周平也不理他, 跑上山坡。林内果有一所破庙,墙业已坍倒好些,荒凉残破,并无 僧人居住。
二人便在山门外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寻块石头坐下。向黑牛 一盘问,才知黑衣摩勒将黑牛救出,便教了一套话,此外不许开口, 付了身价,领去吃了个饱,然后走向榕荫深处,问黑牛 :“你一人和 众人打,有多大力气?”黑牛从小未曾遇到过一个真心帮他的,又拿 许多银子给他赎身,给吃好饭,自然感激,口口声声称他主人少爷, 闻言便说 :“力气很大,别人制不服大母牛,我能制服,多大力气却 不知道。”黑衣摩勒便要他动手来比。黑牛恐伤主人,执意不肯,被 逼无法,以为主人如此瘦小,一打就倒。谁知不用力试只轻轻吃了 一跤,越不信服越糟,力越用大跌得越重。未两次身子腾空跌出, 如非黑衣摩勒跟着纵起抓回,几乎重伤。黑衣摩勒又取了两块鹅蛋 石,一握粉碎,这才死心敬服,益发奉若神明,跪在地下,要学本 事。黑衣摩勒也答应收他为徒,改叫老师,命在林中等候,不许走 出。说找人借钱,补还身价。走了一会,拿十两银子回来,同去铺内, 分出六两,同往刘家还银要字。去前曾说要将他带到山里来拜一和 尚为师,黑牛死活也要跟着老师,急得要哭,黑衣摩勒才允不使离去。
如今来到庙前,忽然不见,许是骗他,故此着急。再问别的,却不知道。
谈问了一阵,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忽听身侧林梢响动,周平回顾, 一条黑影宛如飞鸟下堕,定睛一看,乃是一个通体黑衣的蒙面小人, 心方一动,来人已将面具揭落现出原形,果是黑衣摩勒。黑牛首先 喜得乱跳,上前拉手,高喊 :“老师来了!”黑衣摩勒起手一甩,面 目一沉,喝道 :“当着外人一点规矩没有!再闹,我不要你这丑徒弟 了!”黑牛急得忙喊 :“老师饶我,我不敢了!”垂手站在旁边,不 敢再跳。黑衣摩勒喝道 :“这还将就。记住,以后当人不许这样,要 听我的。躲一旁去!我和他有话说。”周平见这一对小师徒神情天真 滑稽,方自暗笑,黑衣摩勒已走过问道 :“周朋友,你知我是谁么?” 周平据实答道 :“小朋友不是昨晚在店内光顾,说是家住四明山,人 称黑孩儿神手摩勒,又叫黑衣摩勒的那一位么?真实的尊姓大名未 蒙见示,实在不知。”黑衣摩勒道 :“你这人倒还可交,只我最不愿 听人说我小,请你把它去掉才好。”周平连忙谢过,并问真实姓名。
黑衣摩勒答道 :“我不瞒你,一出身便没了父母,访问了好几年 也没信息。到底姓什么,实在不知道。小时无人管我,承一姓黑恩 人收养。因为淘气,常爱往绣谷村山洞里跑,弄得满身污黑,村人 都叫我黑孩儿。后承恩师带走,学了点武功回村,常爱管点闲事, 他们又为我起了个外号。我对外人,总称姓黑名摩,你也叫我黑摩 如何?”周平笑道 :“论理你本事比我大,我却比你痴长几岁,打算 高攀,称你一声老弟如何?”黑衣摩勒道,“你这人心直口快,倒配 做我哥哥,可惜本领不够。我看你不过二十多岁,你如愿意,回去 把镖行事辞掉,我引你去拜一人为师,学点武功,不好么?” 周平也是无母孩儿,经谭镇南收养,由学徒出道,本就有志学 艺,苦无机会,镇南事忙,因他精干外熟,从小就随着跑江湖,常 令随镖当趟子手,连用私功都无暇,眼望别人日享盛名,常时愧恨, 闻言大喜,忙道 :“那么我拜你做小师兄,我算大兄弟如何?”黑衣 摩勒喜道 :“你肯这样虚心,那好极了,先不行礼。我还有几个朋友, 你也未见。那伙没出息的狗贼,直如囊鼠网鱼,不必睬他。我有师 叔泥中人在,再添两倍,也不是对手。你不必再费事查探,回去告 诉他们,放你到了地头,交代完事,速去四明山寻我,再行礼好了。
只对姓卢的说,他既在江湖上常跑,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 领大小在其次,总应该放谦虚一些。随便背后出日伤人,不是英雄 所为。他要不是伤我师叔,也不会跟他开那玩笑。事情有钟朋友遮 盖过去,心不服气,等事完,径去四明山寻我好了,何苦又在事后 发狠?如非师叔吩咐,钟朋友通情理,照你今早行时,他托你打探 我踪迹的那一番话,岂不又惹了麻烦?” 原来卢堃为人心直口快,昨晚之事,心中怀恨,他和周平至好, 今早行前曾愉偷托他路上就便查访神手摩勒的名声下落,未免说了 两句发狠的话,不知怎的会被听走。周平闻言一惊,忙代卢堃分解,说 : “他为人忠厚口直,昨晚受了师兄敬戒,自然免不掉有失言之处,务 请不要见怪。”黑衣摩勒笑道 :“这人是石心,怪我绝不怪他,否则 早给他身上留下记号了,还能容到现在么?你将来寻我时,他如愿意, 只管连他一起带走。”周平乘机又问盗党下落。
黑衣摩勒淡淡的答道 :“你老不放心,可惜我师叔现时不肯露真 姓名。你只要知道泥中人是谁,就不害怕了。这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先且不提。我只知道,盗党为首之人原名叫赵连城,他们打算先杀 你们这一行人,过了仙霞关,再下手行刺虞尧民。回去交差,往抚 衙一躲。如今两行人一合群,非过关不能下手,不必担惊害怕,到 了前面自然明白。你也不必出力不讨好,出来乱跑。他们眼毒,遇 上难保吃他暗亏。真要非叫你无谓乱跑,过了浦城,要过一段山路, 岔道山径中有一都天王庙,地名鱼鹰嘴。庙侧隐着他们一个洗手多 年的同党,此人姓杨名标,昔年横行北五省,又会一点水性。他们 无心相遇,结成一气,也许在那里变点花样。盗党先受了师叔愚弄, 几乎把跟的人丢掉。
因那地方是必由之路,这第二拨盗党,必和杨标在此等候,你们 两行人一过,再尾追下去,与关口外埋伏的赵连城等会合,前后夹攻。
你走那里,务要留神,最好不要往岔道上跑。如见形迹可疑,你这 马快,即速回跑,与自己人会合。他见你回了队,有虞老先生在内, 必不肯因你自露马脚,可是你也不可被他们看出破绽才好。照说我 师叔神出鬼没,这地方必不放松,不过事难预料,我又恰巧有点闲 事羁身,不知赶得到不。你绝打不过他们,终是小心些好。这里有 十两银子,乃黄老先生借与我的,适才由那姓刘的老贼家中,连我 给的身价银子一同取回。来去匆促,怕你在此久等,没顾得查探他 藏银之所。趁他未觉,只把银柜抓裂,连本带利,仅拿了百余两银子, 太不合算。好在有了主顾,少不得还要扰他几次,存在他家也是一样。
这十两请你带还,说我道歉,银子因已剪断,不能完璧归赵了。” 周平听他就这片刻之间,大白日里孤身出行,前往土豪家中,人 不知,鬼不觉,把银子盗了回来,好生惊奇不已 ;得了一点消息,忙 着赶回报信,不及细问,只赞佩了几句,银子却代学文婉谢,不肯带 回。黑衣摩勒指着黑牛说道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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