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是我一点定心膏药,赌神罚咒, 跟定了我,连先回四明山去等我都不愿意。我又疼他,带着又大累赘, 真厌烦人,还得给他想个主意才好。师叔已嫌我多事,此时要被知道, 又该说我童心太盛了。这银子原应我亲自送回,才符前言,也为有他, 才请你转交,既不肯代,说不得只好自走一道了。”周平忙道 :“我带 回去其实无妨,不过黄老先生虽是商人,却极轻财仗义,像你这样朋 友,交还交不上,已然奉送,怎肯收回?师兄能赏他脸更好,真要是忙, 不管他愿不愿仍由我带去好了。”黑衣摩勒笑道 :“我借银不还,成什 么人!你如非是我老兄弟,我就怪你了。点点小事,不值多说,你自 上马走吧。”周平喜得诺诺连声,谢别上马,往回飞赶。
二人相见,玉麟听完前事,想了想,仍命周平前探,只不跑远, 另教了一套话,少时回来,再归队同行,以后不必再跑趟子。周平 领命,绕路自去。这里玉麟也策马把众人追上,问知无事,仍往前走, 行至黄昏将近,相隔浦城还有站许来路,所行官道,蜿蜒出没于山 野之间,途径甚是荒凉。这时周平业已装着浦城分号店伙,来迎黄、 李二人,与众会合。说起前途离此十来里有一大村庄,主人姓颜, 甚是好客,可以投宿。此外虽有人家,均是荒村小店,难容这多舆马。
如赶浦城,轿子走得慢,非至天明不能赶到。
有那错过宿头的人,多往颜家投宿。主人年少,好武气盛,最爱 文人武士,却极不喜居官应役之人。只来人对他心思,都是极好待 承,就不投机,也有地方安顿。周平前一二年曾经去过一次,和主 人还有一面之识。玉麟以前也听同道中人说过,主人颜尚德文武全才, 好交朋友。见天已不早,便命周平持了名帖,先去拜望,只不露尧 民行藏,见时如问,假说三人是由桂林游山回浙的游侣。商议停当, 随后前进。
走有六七里路,道正穿山而过,斜日初坠,苍烟四合,新月甫升, 时复隐现出没于山畔林未之间,清辉未吐,晚景低迷。走在石路上, 步履马蹄之声前后相接,汇为繁响,空谷传声,倍显寥寂。良夫喜 和江湖朋友交纳,玉麟也喜他语言伉爽,见解高超,两下谈得甚是 投缘,相见恨晚。这时良夫的轿恰在前面,玉麟也正傍第一乘轿侧 行走。良夫说起这一段路形势颇险,景物更是荒凉,连个人家俱无, 五麟笑道 :“魏先生,这里看去路险,但是来路不远便是镇集,附 近村庄田畴,绵亘不断,仅这十来里路山径荒凉,最险的不过沿崖 里多路。十停已走了八停,再走里许,一出这山口就有人家。颜家 更是一个大村庄,人多丁众,个个会武,爱管闲事,颇有名望。找 他借盘川倒可以,要动手脚,休想占得便宜,所以并不算险。最险 的还是过了浦城,麟子山那一带地方,有不少连天峭壁,深沟阔涧, 要翻越好几处险峻山岭,加以林深草密,极易藏伏歹人。山民性情 极野,专讲械斗,爱打群架。只管太平年间,又是通浙江省的驿路 官道,像我们这样还不要紧,如是孤身客商,就短不了出事。内有 三处山口岔道,除了老鹰门前两月地震塌陷化险为夷外,像都天王 庙附近的雷公峡和将近仙霞的红石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难过的 所在,那才叫真险呢!” 良夫原是对景闲谈,以上各地均曾去过,闻言惊问道 :“那老鹰 门两边危崖对峙,宛如巨鹰展翅,中通一线小径,骑不并驷,车不并轨, 沿途山石秀奇,形势雄峻,绝好景致,几时震塌了的?”玉麟道 :“这 也是件奇闻怪事,说来话长着呢。”良夫方要往下盘问,忽听身后马 踏石路之声。玉麟忙一回看,来路两行昏林影里,远远跑来两骑快马。
玉麟看出情形有异,把马一勒,暗指卢堃领头,自己退到黄、李二 人轿后相待。恰将仄径走完,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傍溪而行,路 颇宽广,玉麟一退,来骑也将马匹放慢,叭呛叭哦跑将过来,径由 众人身侧驰过,相距约有数尺远近,彼此都看得见面目。
玉麟见那两人俱是北方大汉,为首一个,一顶毡笠斜挂马上, 大辫盘顶,青惨惨一张丑脸,浓眉如刷,扁鼻凸嘴,额上有二指来 宽一片刀瘢,斜搭脸上,两只豹眼时闪凶光,一望而知是个绿林中 下等强盗。二马相联,玉麟因对头一个注目,第二人跟着过去,没 有看清面目,好似昨晚夜探客店后院所见二人之一。乘骑二人对一 行人只看了一眼,毫无表示,就此越向前面,马上加鞭,飞驰而去。
这时玉麟似听黄学文在轿内“噫”了一声,疑心来人有什不利举动, 不暇再看,由侧面赶上一问。黄学文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不顾细说, 只叫“快看前面”,玉麟把马偏向一旁,朝前注视,只见一条瘦小黑 影正往前跑去,其行如飞,晃眼追上第二匹马,只一纵便到了马屁 股上,一同驰去,马上人竟无知觉,看那神情身法,正与昨晚黑衣 小孩相似,料定不是一路,好生骇异。一会儿人马影子便转过山角 不知去向,众人也行近去颜庄的岔道。
那岔道是个三岔路口,往右是去颜庄的路,往左略偏乃官道驿路, 分路口不远却有一片山崖绵亘里许,恰将前途目光遮蔽。两匹马上 的盗党已然跑出老远。众人到时,正赶周平跑回,说颜庄主久已仰 慕钟、卢二人名望,这几位商客,除黄、李二人已有耳闻,余者谅 非俗流。闻说拜庄借宿,甚是高兴。本意还要备马远出迎接,被周 平再三谢阻。现正命人准备筵宴,竭诚款待,就请前往。玉麟知那 盗党当地情形不熟,必当自己连夜赶往浦城,决想不到会在中途投 向别处,乐得空他一空,忙命轿夫们加急赶行。
天色入夜,明月将升,路绝行人。二人回至学文轿前,去问小孩 来时情景。学文说是马匹正过之间,仿佛看见马腹下黑影一闪,跟 着眼睛一花,便见轿杆上扒着一个脸蒙面具、周身穿黑的小孩,低 声说 :“黄老先生,前银奉还。”随往手里递过一个纸包,方想退回, 那小孩低喝 :“不要说话!”晃眼工夫,人即不见。探头往轿外看时, 已到了两轿快马的后边了。包内共是十两银子,外皮上写着“前银 奉壁谢谢,今晚有贼,旅店留意”十几个潦草的字,口音与昨晚店 中送信小孩一般无二,知是黑衣摩勒无疑。他既尾随盗党不舍,必 要闹点把戏。小小年纪有此身手,俱都叹服不置。
那岔道相隔颜庄不远,路旁尽是水田,夹道成行榆柳。大半轮 明月,只悬平畴广野之间,流光普照,映得那些水田齐似浮辉,上 下天光倍增清旷。路上时见一二村农,短衣草鞋,肩荷犁锄,在明 月柳阴之下哼着山歌小曲缓步归去,情景直和画图相似。尧民在轿 中首先赞妙,坐了大半天轿子,未免劳累,便喊张福近前,招呼良 夫、新民二人乘着这好月色,步行前往,舒散筋骨,就便领略一点 野趣清景。黄、李二人本就想走一段活动血脉,见尧民等三人下轿, 忙命停轿下去,相随步行。玉麟见状,也招呼众人下马,随在后面。
尧民因听良夫说他们不是俗商,见二人跟在后面不肯走近,知他们 谦恭自卑,便命张福请过。黄、李二人素佩尧民官声清正,也有意 和他亲敬。众人做一路走,谈谈说说,倒也投缘。走不一会,田岸 略转,遥望前面林木蓊翳,隐现灯光,知将到达,良夫又把玉麟请 向前面同行,方相顾谈笑间,忽见林内闪出几匹快马,如飞驰到。
周平忙由后赶上,说 :“庄主迎接来了。”玉麟听说,忙即当先赶上。
众人步行,原出无心,不料主人仍要来接,这一步行入庄,格 外显得恭敬。来骑看见来客俱在步下行走,以为看重自己,越发心喜, 隔老远便翻身跳下。为首一个猿背蜂腰的少年抢步跑来,到了玉麟 面前,抱拳正要开口,周平已抢先引见道 :“这位便是颜庄主,这位 便是适才小弟所说的钟兄。”当下互相见礼,各道幸会不置。跟着众 人走到,钟、周二人一一分别引见,颜尚德看了尧民一眼,暗中一惊, 也未明说。随来四人俱是颜家武道中的好友,俱由尚德引见,略微 客套几句,便请众人各上舆马,众人不肯,一同步行入庄。
庄上仅有百十户人家,多半姓颜,房甚大,极少小的草房直看 不见。占地约有数顷,四面桑榆和各种大树,形势甚佳,不近前看 不见,庄内却是果园菜畦、池塘稻场应有尽有。主人所居更大,四 面密层层种着两圈碗口粗细的毛竹,年时一久,一根挨一根,成了 两层天然的竹墙,用铁条联系,高达数丈,上面枝柯紧接,萃为碧檐。
两层之间宽约五尺,竹弄中通,每遇日当亭午,月际天中,微风动处, 满地冰纹筛影,一片清阴,十分幽趣。那门也是竹子编的,附在两 边竹根节上,设有链环,以供启闭。进门两边各有几间小房,似是 下人所居。对门两行槐柳,左右花畦,当中一条石子砌成的细路长 约五丈,尽头处孤矗着一幢五开间的广厅。石径到此,便向左右分路。
主人领客绕厅而过,到了厅后才见围墙。由墙上小月亮门进去, 地势愈发展开,楼台亭谢,池沼花木,无不毕具,位置咸宜,极见 匠心。同来众人舆马,早有颜家下人接去安顿食宿。宾主共是十二人, 又经过几处回廊曲栏,才到主人宴集佳宾之所,也在一所月亮门 内。老远便闻见桂花香味,进门一看,里面一座大院落,一边种有 四十来株桂树,花已盛开,繁枝密蕊,月光之下,灿若金银 ;一边 是所华屋,轩窗洞启,环窗满植梧桐、芭蕉,盆花罗列。再过去又 是一座广场,主人道是近年新开练武所在。室内灯光辉煌,照如白 昼,满壁图画字画,多半名人手笔,间有过客留赠之作,也都是佳 品。家具陈设,备极华贵。左壁另一小单间,布置更是精雅,窗外 是一池塘,残荷败梗犹未去净,想见夏日芙渠盛开,风来水面,几 簟生凉之致。主人先延客到单间内落座,尧民等三人只当主人是个 赳赳武夫,却不料文武两途都是通品,方自惊喜,主人忽然走将过来, 纳头便拜道 :“虞老伯,可还认得小侄么?”尧民大惊,连忙扶起一问。
原来尚德之父颜璐,十年前与尧民同官京师,甚是莫逆。先是 颜璐中年无子,夫人奇妒,强逼丈夫买了一个穷家乳婴做儿子,相 貌奇蠢,取名尚仁,天分不佳,没品行的事却有别才。颜璐受悍妻 蒙蔽,一点也不知道。这年独身在京,背着乃妻,纳了朋友一个美婢, 生子尚德。才只两年,乃妻在原籍闻风赶来,一阵大闹,没有几年, 将侧室虐死,尚德幸得保全,因非嫡母所立,也受了不少虐待。尚 仁仗母氏淫威,年纪又长有好几岁,凌辱无所不至。颜氏书香世族, 本来尚德不会学武,因他资禀聪明,目睹生母平日受虐情形与弥留 背人泣诉之惨,深深记在心里。又知乃兄不是同胞,却这么欺负打骂, 年小不敢还手。忿极无计,读书之暇,偷偷从人习武。到了十二岁 上,虽然未遇明师,力却增大了不少,从小未和人打过架,自己也 不知道手有多重。这一年正当清明祭祖,想起亡母野葬郊外不能往祭, 甚是伤心,背人私取了点香烛纸锭,去到自己房中,写了张亡母灵位, 闭上房门偷偷哭祭。不想被尚仁闯来,将他母子喊了名字大骂一顿, 又把灵位撕掉,放地乱踹。尚德蓄恨已久,上前理论,尚仁举手就 打,尚德再忍不住,还手一推,尚仁酒色淘虚,哪经得起天生的神力, 势子又猛,倒跌出老远,一下撞在硬木桌子角上,立时脑裂身死。
事有凑巧,正赶上嫡母闻声走来,本来就把尚德视为眼钉肉刺, 一见亲手扶养的爱子被他失手撞死,如何肯饶,当时哭骂连天,喝 令下人将尚德用腰带绑在条凳上,一迭连声,直喊“打死”。打了一 阵,又嫌下人手轻,亲去房内取了一把剪刀跑出。旁立老家人看不 过眼,悄喊 :“少爷还不快逃,要等死么?”话刚说完,人已到了身前, 举剪照定身上就扎。尚德自知失手不合,打的又是嫡母,任凭打骂, 本未敢强,被老家人一句话提醒,心想 :父亲年老,只我亲生,古 人小杖则受,大杖则逃。她这气急之下,什么毒手施展不出?死得 岂不冤枉?想到这里,瞥见剪到,反手一格,连人带凳一齐翻倒地上, 未被扎伤。嫡母年已五旬开外,哪经得住他这猛力一格,也被挡跌 老远,等到丫环抢前扶起,大骂“逆子”,二次持剪上前拼命时,尚 德已把腰带挣断,飞跑出了大门。
这时颜家住在丞相胡同,尧民住在米市胡同,相隔甚近。尚德 见嫡母一跌,知事闹大,家中决难立足,惶急中无可逃奔,便往尧 民家中逃去。尧民知他家事,问明就里,便把他安置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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