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作者: 还珠楼主49,522】字 目 录

川学政,道途 辽远,来往参差,终未见到。久意亲去,不能分身。尚德年幼丧亲, 父执多不熟识,来往俱是江湖奇士、风尘异人,官场俗吏又所厌恶, 绝少相见,不觉耽误下来。近月才听人说尧民出任本省臬台,因闽 抚贪庸,两下无异水火,正要着人探听真切,准备亲往拜望,还没 有走。这日和一些门客武师商量夜饮,忽然下人投帖,说南胜镖局钟、 卢两镖师保了暗镖,还有三个同行游侣由此经过,错了宿头,派前 站师父周平前来拜庄借宿,一行人马随后就到。

尚德久慕南胜镖局谭镇南的名望为人,以前他手下镖师曾说来 拜望过,周平原是熟人,玉麟江湖上早有名望,卢堃虽不深知,料 非寻常人物。闻言大喜,连忙出接,先和周平相见,意欲亲骑迎候, 周平再三谢阻,骑马归报。尚德满心结纳玉麟,当时勉强答应,人 去以后,跟着备马,率了门客杨辉、雷正、朱鹏举、林开平一同赶 去,恰巧众人无心步行入庄,成了极敬礼数,越发高兴。原意重在钟、 卢二人,余客只是连类而及,不料竟会巧遇儿时恩人,先看尧民眼熟, 后来越看越像,又听姓虞,越发断定无差,行礼拜见之后,起身说 了经过。

这一来成了一家,彼此好生欢幸,谈了片时。外屋盛筵已然备好, 下人来请入座。众人共分两桌坐下,俱都开怀畅饮。良夫博学多闻, 健谈善饮,尚德尤为佩服不已。宴罢散座,尚德请众重到里间献茶, 重问尧民辞官之事。尧民说起前情,并说闽抚心犹不甘,现命刺客 多人尾随不舍,前途还有伏兵,多亏异人暗中相助,目前幸得无事, 未来难知等语。尚德含笑请问,敬礼从容,听完也无什表示,只说 : “邪不胜正,世伯正人君子,当世名贤,自然逢凶化吉,绝非小人 所能侵害。”略说两句套话,好似漠不关心,没提一句相助护送的话, 反是对泥中人和黑衣摩勒的来踪去迹、言语貌相,向众人盘问得非 常仔细。

尧民为人豁达大度,学养深纯,自泥中人一出现,早已全体信 赖,一切交由良夫、新民筹计,不再置念。除对泥中人订交之始一 节照例隐过,毫不以为异。在座诸人都听主人适才亲口说过,尧民 是他受恩敬慕的父亲前辈,平日那么义声远播的人物,遇见过类事, 听了竟会漠不相干,除良夫看出他的心思,玉麟因事太不合情理, 疑心他有别的作用外,都觉奇怪。以为他是本省有身家田业的富豪, 尧民的对头是本省第一有权势的当道,刺客有抚台作护符,不比别 的绿林盗贼,多厉害不要紧,心存顾虑,也是人情,故话头转向别处, 俱未再提。

尚德对事情虽不关心,却再三恳劝尧民等一行在庄中盘桓些日再 走。尧民此时无官一身轻,颜家饮食精美,园林幽雅,主人允文允 武,敬礼非常,又是故人之子,本意也未始不想少浣征尘,小住旬日, 无如前路荆榛,祸机未息,既有黄、李诸人患难相依,不便中道乖违, 复有泥中人的指点,早一日出境便早一日了事安怀,只答应回家之 后,他年如有机缘,彼此均可来往,此时却是不能。尚德知道尧民 碍难,不再相强。谈到次更时分,众人分别就卧。颜家原备有佳客 常住之所,当晚却是临时设的卧榻,把尧民等三人安置里间,黄、李、 钟、卢等老少六人安置外间。临分手时,说本地素无宵小,今日谈晚, 明早还要赶路,到浦城时,天才傍午,必不肯住下,前途多是小站, 务请安卧养息精神,方始告退走去。

玉麟知主人和一干武师个个武艺高强,所用下人多半会武,即 或夜间有事,也不至于贼至始知,连日白昼启行夜间戒备,甚是劳累, 正好安眠一宵,也告众人只管安心睡眠,不必多虑,众人随即睡熟。

玉麟心中有事,终是惦记,睡不多时便自醒转,微闻里屋良夫咳唾 之声,侧耳一听,众人都睡得很香,卢堃更是呼声大作。暗笑这位 仁兄,人极爽快,武功也还不弱,只这般心粗,怎能吃这行饭?毕 竟周平比他精细得多,虽从小忙碌,无暇寻师进益,仗着自己虚心 下苦用功,近来已非昔比,足可独当一面,老做下手,未免委屈了些。

正寻思间,又听里屋转侧之声,估量良夫已醒。忽想起尚德向尧民 问话时情形可疑,轻悄悄起身。刚一下床,对榻周平便自惊醒,睁 开眼睛,忙摆手叫他勿动。踅向里间一看,良夫面正朝外,见他进来, 料有话说,方欲坐起。

玉麟摇手止住,走向榻前坐下,悄问 :“尚德是否别有深意?” 良夫道 :“尚德血性男子,又与敝东翁世交至好,以他为人那么义侠, 绝无坐视之理。他表面愈是淡漠,暗中越要锐身急难。我下武艺一 门是门外汉,不知他的深浅,但是盛名之下,绝无幸致。他只管才 兼文武,智勇深沉,无如本省富绅,身家在此,贼党背后又有支援, 不论胜败,俱有无穷后患。他既机密处事,不肯说出,我们也未便明言。

据我看他苦留我们在此,便有深意。一留不住,我们起身,他土着 路熟,必要抄道赶去,先与群盗一决胜负,至不济也必暗中随行保护, 同御外侮。尊见以为如何?” 玉麟道 :“我也如此看法。此人素具侠肝义胆,何况双方还是至 交,只恐就是拿话劝他,也未必肯听呢。”良夫道 :“那个自然。这 事于我们虽然多一帮手,于他却是有损无益,劝阻定然无用。所幸 泥中人早已通盘筹划,胸有成竹。按照途中见闻,盗党好似早落下风。

但盼不等他出面发动,事情已了,就无碍了。”说时,忽听远远马蹄 之声又快又急,由墙外远处跑来,直入园中止住。玉麟暗忖 :像尚 德这样武功,脚程定比马快,骑马夜出,老远便被人听出蹄声,敌 人更不会骑马来此。难道这时还有远客来么?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忙嘱良夫且睡。轻轻走出,纵向房顶,四 外观察。遥见左侧一座敞厅灯光甚明,似有数人在内聚议。跟着又 见一个短衣人由外面如飞跑进,穿行池沼花树之间,晃眼到达厅前, 中有一人迎出,正是尚德,由来人手里接过一封书信,一同走了进去。

自身是客,不便过去,方要往下看时,忽听屋脊那面有人悄声说道 :“我 料如何?这伙狗盗路径不熟,绝不知客人会来到这里,再要是知道 庄主人的威名,反正前途有的是下手地方,何必老虎嘴边拔毛,自 己送死呢?白守一夜,真无趣味。”另一人答道 :“事情太大,总是 小心些好。庄主既请来客安心自睡,万一有惊吵,怎丢得起这大的 人呢?”玉麟才知住屋四外俱都有人防守,自己行径必被看出,老大 不好意思,不便再看下去,只得回房安歇。

次早天亮,众人刚起,主人便来问候,又设盛筵祖饯,前途的 事仍然一字未提 ;行时途至庄前树林以外,尧民一让,便即道歉回 身,并无惜别之意,因饯行一耽搁,众人至浦城只能打尖。这一站 较长,休说防备艰难,为求方便,必须赶往浦城前面的武村住宿。

一上路便加急赶行,过了颜庄,众山环绕处,忽然现出大道。这时 天亮了好一会儿,路上行人众多,农夫俱在水田里操作,商贾负贩, 此往彼来,时见村童四五嬉戏于人家篱落之间,机抒相闻,鸡犬无 惊,到处都是太平安乐景象。走了一阵,下来打尖。众人俱都不饿, 尧民爱那水碧山清,景物佳淑,提议约几个人步行先走,众人多半 附和。玉麟不便拦阻,只得令周平陪同众人先走,自和卢堃在后押 运行李,暗护红货,一面催促轿夫们吃完起身,以便赶在一起行走。

新民正和尧民、良夫、黄、李诸人,说起如此康庄大道,居然竟有 伏莽,主使的人又是本省当道贵官,真是笑话。这等狗官恶贼,留 之大为民害。可惜我们无权无勇,东翁已然高蹈,还乡纳福,暂时 只好坐令猖狂。安得英侠数十辈,斩尽这些鼠类为快呢? 良夫听他随便说话,虽然行处正傍田岸,不在路心行人丛里, 终恐被人听去不妥,方要拦阻。忽见隔着一片水田的另一条小径上 跑过五骑快马,都是一色农民打扮,鞍鞯也没有,用装米谷的口袋, 里面鼓囊囊也不知放些什么东西,横放马背。人骑上面,绝壁而驰, 迅速非常。良夫刚觉马匹有些眼熟,那五骑马已被隔田茂林遮蔽, 跑得没了影子。暗忖马骑这快,分明北方健儿身手,这里居然见到, 想系闽、浙交界多山,民俗强悍之故。寻思未已,忽见周平踅近身旁, 悄问道 :“魏先生可看见那几匹马,有两匹是昨日见过的么?” 良夫猛想起昨日尚德所乘是一匹身量不甚高大的走马,那马腿瘦 蹄尖,四脚各有长毛数缕,通体雪白,颈背相连处有两个圆光,一 黄一黑甚是分明,跑起来昂首嘶风,顾盼神骏,一望便知为千里名驹, 席间尚德还说起此马有许多异处。适见第一骑,背颈圆光被谷包挡住, 虽未看见,那矫健神情,却与昨日尚德之马一般无二。第三骑枣红 色大马,高大雄健,也是昨日五骑之一。余三骑虽不都像,人数马 数却是相同。料定尚德等五人已然抄走小道,赶往前面。看他们行 径机密,闽抚一节当已防到。走了一会,玉麟等押了轿马行李赶上。

众人贪看野景,随便谈说,仍是步行。走不数里,渐渐风生云起, 似有雨意。晃眼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天色立时昏暗下来。玉麟见 要变天,忙催众人速上舆马,寻找避雨之处。偏生适才大片村舍田 亩俱已走完,地届旷野中间,两面洼地里芦获萧萧,野麻密茂,高 几寻丈,弥望皆是,左近看不见一所房舍。前面不远却是一座山口, 相隔约有半里之遥。周平早一马当先跑去,一会迎回,说 :“山口内 地颇开广,路旁树林内有一破庙,离大道不远,可以暂避一时。”话 刚说完,豆大般的雨点已稀稀落落由狂风中箭一般斜射下来。众人 一见不好,纷催快走。

人马还没赶进山口,风雨越来越大,天上黑云暗沉沉只往下坠, 雨更倾盆而降,快要及地,吃狂风一搅,化成一圈,满天空乱飞乱舞, 浪骇涛惊,看不出是雨是水。偶然一下打到脸上,便似一盆冰水迎 面泼到,冷浸肌骨。大雨哗哗,落到地上,激起来一层水雾。一眼 望出去,四面都是白茫茫的。地甚空旷,人马都似在水浪里行走, 全都淋得和落汤鸡一般。虞、黄诸人虽在轿中,有油布遮盖,轿顶 上的雨水却似瀑布晶帘挂将下来,轿帘被风吹得鼓蓬蓬的,雨水直 往里渗漏,人坐里面还得用手捏住,略微松懈,水便似涌泉般夺缝而 入,轿夫们头顶上雨水往下乱倒,耳目口鼻一齐往里进水,眼睁不开, 嘴张不开,冷气往身上直攻,头上还腾腾冒着热烟。有那戴着雨笠的, 围着笠边挂下一圈水帘,仿佛白纱灯罩,更难认路。晃眼工夫,沟 浍皆盈,脚底水深尺许,走起路来本就费劲,轿子平白添了不少分量, 再吃狂风一吹,越发握不住把,歪歪斜斜,几乎要倒,也不知费了 多少气力,还加上玉麟等前后防护,才勉强把这半里不到的途程走完, 仅仅抢到山口。口狭内高,水势就下,那一带直似山洪暴发,水势 又深又激,两边山崖上还挂有大小数十条瀑布,更助威势,稍一不 慎,便被冲倒,又费了不少气力,贾勇往山口里硬闯,才得乱流冲 波,冒瀑而渡。到了里面,人马两疲,风雨一毫未住,三尺以外不 能见物,只听奔腾澎湃之声,山摇地旋,草木皆鸣。那地方去破庙 还有半里多路,正当洼地,水已成河,不能再走。只得把轿子抬到 路旁高地上落下,歇息片时再走。那地下的水夹着泥沙杂物溜急旋转, 箭一般朝前射去,更有雷雨助长威势,轰隆哗哗之声,震得耳鸣目眩, 眼稍一花,便觉山石人物都似往后倒退,声势端的骇人!候了片刻, 淋在雨里终不是事,只得二次鼓起勇气,踏水前进。

到了破庙里,各下舆马一看,庙甚宽大,前殿墙壁已坍塌了半边, 神像也极残破。众人各将油布罩揭去,开箱打包,取出衣服,将湿 衣换下。轿夫们无衣可换,好在随行没有女眷,也各将上衣脱去, 扭干了水,正想拆那殿上窗桶,生火来烤。

良夫忽然一眼看到,殿中除了漏水之处,俱甚干净,心中一动, 暗忖这破的庙怎无灰尘堆积?分明有人打扫,后面未去,也许还有 殿宇,生人岂可冒失拆毁?忙命张福过去唤止轿夫,意欲前往殿后 探看。玉麟也自觉察,互相一说,同由佛像后转过。见外面院落尽头处, 一座大殿连同三间左偏殿俱已烧毁,只剩两根木架,倒在殿基上面。

右偏殿三间,烧去半间,只有两间完整,虽然墙宇一样破旧,并无 芜秽不治之状,中间的门也颇完整,却虚掩着。向里一间,窗榻上 破断处均有新削木条补砌,颇似主人他出,不在屋内情景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