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时方初夏,天 便奇热,常下大雨,湿气异常之重。刚住了一大,第二日便中暑发痧, 几乎死去。挨了好些天,病体略好,又长了一身湿疮,双足肿痛不 能下地,共病了三个来月。容到痊愈,人既清瘦如柴,天又热得人 喘不过气来。病体孱弱,如何敢走长路冒暑回家,只得打算秋凉之 后再行他去。良夫偏又惦念家况,头一次病才好些,便把所得程仪 和平日积存的银子分出多半,托便人带了回去 ;下余少数旅费,二 次生疮病倒,早已做了医药之资,花个干净。还算寺僧是个方外之交, 不特照常款待,遇到必需之用,还给他垫补。
可是寺在附廓山中,山名雪峰,寺址幽僻,没有香火,寺僧寒 栖,只带三个徒弟,种着几亩山田果树,勉强够用,也颇清苦,长 此下去终非了局,如何还有还乡的旅费。心中焦的,去到城里一打 听,东家只是丢官,没有闯出大祸,现时业已进京。几个估量可以 通融的寻常朋友,事有凑巧,就在这将近三月的光景,全都风流云散。
只打听出原荐主升了陕西藩台,一则路远,二则也不是个识货的主人, 上次转荐,虽因自己水土不服,一半也是受他左右排挤,借此推出 门去,怎好往投,闷闷回到寺中,越想越烦,加上跑这一天中了点暑, 连急带受热,三次又复病倒。尚幸没有前两次重,人能起能坐罢了。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大雨,山中气候比较清凉,方觉身子略微松 快。寺僧寒栖进房看望,劝他趁着雨后新凉,到山门外游散片时, 免得老在房中枯坐,闷出病来。良夫不便拂良友好意,随同信步走 出。到了寺门外面,一看寒栖已命徒弟将左近崖坡上的一座山亭打 扫干净,铺下一张凉席,两个蒲团,端上一大盆隔夜浸入井泉的瓜 果,更恐良夫病后不喜生冷,又命徒弟在亭外坡石上升了个红泥风炉, 用松柴烧好一壶新泉,准备烹那新近从武夷带回的新茶。
夕阳新霁,晴虹丽天,四围山色,苍润欲滴。榕荫柳荫中,到处 都是蝉鸣,“知了知了”之声鸣和如潮,与远近松涛泉瀑相应,汇为 天籁。一阵清风过处,碧枝摇舞,杂花乱飞,起伏若浪。遥望山外 平坡浅陇中,时有二三牧童叱犊归去,出没斜阳丛树之间,笠影鞭 丝,宛然如画。景物既佳,加以主人情重,设备风雅,不觉烦愁尽 去,心胸开朗起来。一会儿,小和尚将新茶煎来,寒栖命将瓜果切开, 取些到亭外去吃,自和良夫对坐清谈。良夫饮了半杯,方夸茶好水好, 忽见山角下转过一个中年人,便衣便帽,手夹一把遮阳伞,周身都 被雨水淋湿,急匆匆低着个头,绕着地下积潦,连纵带跳,直往庙 前跑去,看神气颇似一个久惯跟官的长随。良夫指对寒栖道 :“老禅师, 施主上门了。” 寒栖笑道 :“荒山冷寺,素无香火。这人不是问路,便是投宿借斋。
庙中还有两个徒儿,自会酬对。我们只管品茗看山,不必理他。” 良夫方要说这人恐是前站,后面必还跟有他的主人。话未出口, 便见山角小径上又走来两人,前行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虽也穿 着常服,神情动作俱都不俗,一望便而知是个微服出游的达官显宦。
随后那人身材稍瘦,年纪较轻,像是前行老者的幕宾。各自低着个 头提了两襟,脚找干处,向庙前走去。身后不远随定两个乡民,用 扁担和衣服裹抬着一人,周身泥水淋漓,像是烂泥沟里刚捞起的神气。
良夫便对寒栖道 :“我说后面还有主人不是?你看你的事情来了。照 我眼力,那老者定是城里的现任官府,出游遇雨。
后面抬的那人想是失足坠入泥沟受伤,就近抬到庙中歇脚,讨 些饮食。你想躲开,由徒弟们接待,恐还不行呢。”寒栖也觉所料甚是, 刚把眉头一皱,还未答话,先那长随已从庙中当先跑出,见了老者, 抢步向前,打了一千,垂手禀道 :“回老爷的话,这庙里只有两个小 和尚在家,说他师父已陪一个姓魏的俗家朋友往前山看晚景去了 ; 师父脾气古怪,向来不应酬客人,这庙也素无香火,他倒能作点主。
请老爷示下。”说时,小和尚也从庙内走出,见了来人,合掌行了僧礼。
老者闻言,便对那小和尚笑道 :“我们闲游遇雨,路救一人。这里离 城市太远,想借你庙少歇一会,用些茶水,借一块板,抬他进城养息, 走时给你香资。既是你能当家,不必再喊你师父回来了。”小和尚合 掌恭身道 :“小庙素无香火,救人是我佛门应做之事,请将人抬进去 吧。” 良夫见来人似个贵官,说话和气,全无一点俗吏威势,甚是心许。
正在留神观听,那长随猛一抬头,悄向老者禀道 :“和尚就在对面山 坡上,也不下来接待。”老者瞪了他一眼,意似不许多说。来人除长 随外都站坡下,背向山亭,本没看见亭内有人,长随这一说,被同 行中年人听去,回身抬头来看,两下相隔本只三四丈远近,这一看, 正与良夫彼此目光相对,互把面容看清,不禁同时“哎呀”一声, 一个由亭内跑下,一个觅路上山,彼此握手相视,喜出望外,哈哈 大笑,各道“幸会”不置。原来老者便是新任臬司虞尧民,同行中 年人便是他聘的名幕钱新民,与良夫原是十年前的旧交至好。到任后, 听人说起,良夫曾在前任幕中,因想有此好手,怎会惹出那样大祸, 心还不信,后才问出东家对他并不信任,日常出游,事败前早已辞 官还乡,心替良夫可惜,否则留他在署岂不多一臂助?尧民闻得有 此好手,还令新民给他家乡去信邀约,正盼回信,不想无心在此相遇。
二人见后,连忙一同下坡,见了尧民,同去庙中落座。尧民道 了倾慕,俱甚欢欣,经此一来,寒栖自不能再作不理,少不得要敷 衍一阵。好在宾主都非俗流,各自略分论交,颇为相得。那病人早 经长随安置僧房榻上,脱了湿衣,灌些热水,人还是一息奄奄,不 能起坐。坐定略谈近况,尧民心还惦记所救之人,要亲往僧房看望, 新民便邀良夫同去。到了一看,见那病人是个短小身材的中年人, 此时刚刚救醒,气力虽然不支,二目神光外射,颇不寻常。良夫素 精风鉴之学,常年旅食,阅人甚多,心中好生惊异。病人见三人进来, 只睁眼看着,并无寻常乞怜感恩之状,尧民、新民各宽慰了他几句, 也不答腔,反把双目闭上,二人也没怪他。尧民回顾长随张福问 :“病 人吃什么东西没有?” 张福说 :“刚喝了一碗糖汤,粥就煮好,等衣服烘干,便借门板 抬走,只一到前面镇上,便有藤轿好雇了。”尧民道 :“我看此人不 过刚有转机,轿子如何坐得!还是门板平抬稳当。少时途中雇上轿子, 张福可向人家借匹快马,赶在前头,将医生请到公馆等候好了。”说罢, 又往病人榻前看了看,才一同走出,回到前面。寒栖己命徒弟下了 三碗素面上来。三人且吃且谈,良夫问起救人经过。
原来尧民也是一个烟霞痼癖,最喜微服出游,选胜登临,就便寻 求民隐。为了常时出门,家眷不住衙门,另外订有一处公馆。到任以来, 天气奇热,一直没出过门,这日原因长乐县出了一桩要案,有入上控, 事主是个福州大绅士,家住鼓山附近,便和新民商量,借着游山为名, 天才亮便趁早凉走出,先到鼓山探问了一回,找个镇市吃了一顿午饭。
福州富庶之区,二人穿着并不华贵,又是初出访事,倒也无人看出。
饭后打算回去,一看赤日当空,离城又远,新民偶然谈起雪峰之胜, 尧民不觉心动,贾勇说道 :“回城更热,这里虽热还有榕荫之下的野 风可吹、野景可看,索性游完雪峰再回去吧。” 新民恐他年老不胜暑热,从旁劝阻,就要去也等日色偏西再去。
尧民笑道 :“茶馆酒肆之中来往多是市侩,看见他们,先添了好些热气。
下午再往,到时已近黄昏,无可留连。此时前去,虽冒点热,但是 越往后越凉快,到了那里正好时候。你看那边夹道都是榕柳,坐轿 倒热,我们由树荫之下绕向前去,有你这位雅人同行谈话,决不显热, 不信你就试试看。真要中暑,张福还带有上好救急瘀药呢。老夫久 惯这种生涯,少时趁着晚凉步月而归,才知此游之乐呢。” 新民强他不过,只得应了。主仆三人路上向人打听,知道后山有 一庙宇,风景不恶。原意就打算往寻寺僧谈谈,还未行抵山脚,便 遇倾盆大雨,主仆三人,就张福带着一把阳伞,也抵不住雨势,勉 强寻了一个略高一点的崖口避了个把时辰,雨才略住。尧民见湿云 茫茫满空急驰,天际斜阳竟似雾约纱笼,万丈红光时从云隙中向地 面迸射,云层掩映,幻为霞绮,更有晴虹一道高亘天中,细雨蒙蒙, 时随斜风吹到脸上,湿润润的,顿觉眉字清凉,暑气全消,胸襟为 之一快。大雨之后,崖前平添了好几十处飞泉,凹处雨水,积为急 溜,到处水声潺潺,与林鸟噪晴之声相应。方和新民说,景物清丽, 为到任以来仅见,峰后之景必然更胜,欲命张福朝前探路,看由何 处可以绕过,忽听左侧有人“哎呀”了一声。尧民听出是负痛的声 音,疑心有人雨中失足坠崖,忙和新民走出寻视,见崖侧不远,上 面飞瀑下垂,粗约二尺,下面是一小池塘,塘心深草多半枯焦。看 神气崖上原有一条瀑布,下注塘里,因为天旱日久,瀑布塘水相继 干涸,经此一场大雨,崖顶积水,又复随流成瀑,所以塘里虽然有水, 草却是枯的。方诧人声明在这里,怎的未见?新民连喊“人在哪里”, 也无应声。
三人正要顺路寻去,忽见塘中水草响动,先还以为水蛇之类, 定睛一看,新民眼快,首喊 :“人在塘里,张福快些拉他上来!”张 福用伞柄俯身拨草一看,果是一个身材短小的中年人,全身浸在水 泥里面,想是口喊不出,知道有人救他,频频手足乱动,尚未身死。
潭水本来不洁,倒处又有深草堆积,只半边脸被水泡住,上半身地 势较高,不曾进水,所以没有淹死。唤了两声不答应,尧民命他脱 了长衣鞋袜下去,拉起一看,那人耳目紧闭,周身泥水污湿,乍看 貌相和打扮都像是个读书人。暗忖 :避雨之前,老早看到崖前一带 并无人行。料是受暑发了急痧,心中烦渴,神志昏乱,望见池塘, 以为有水,意欲就饮,一个立足不住,跌倒塘里死去,被冷雨一激, 才有了一线生机。见他气息仅属,不能言动,当时动了侧隐,忙命 张福将身带暑药取出,与他闻上 ;旱后山中雨水恐怕有毒,不敢妄用, 又塞了好些在他口内。待了一会,居然打了两个喷嚏,尧民知道有救, 命将前心解开,自取制钱给他刮瘀。
正刮之间,瞥见那人口袋内有一封书信,虽然被水浸透,上面字 迹仍可辨认。心想此人形迹可疑,恐他如此暑热急行,或者有什么 紧要之事,顺手递与新民,轻轻撕去信封揭开一看,不禁大惊。原 来那书信只是寥寥几行字,文既简古,书法更佳,大意说那人是接 信人的救星,一到便可转危为安,还有两句隐语不知何解 ;称那人 做星叔 ;信封上只“拜乞赐交三舍弟手拆”九个字,收受双方都无 姓名。最奇怪的是,当天七月十四,发信日期是七月初十,地点是 在秣陵,收信人却是福建,只没说出哪一县来 ;信上也有“星叔初 十夜行,计程至迟望前可以及闽”的话。暗忖,古秣陵郡即今江苏 常州府治,去此数千里,四天工夫,快马也不能到,这人怎有如此 脚力?悄悄给尧民看了。尧民大是惊异,料非常人,急欲将他救醒。
想起峰后有庙,正要命张福背往,恰值两个乡民在远处经过,忙命 张福跑去唤来。一打听,村镇人家左近虽有,比较还是那庙最近, 决计抬往庙中讨些水吃,给他把湿衣烘干,略微歇息,再行抬回城 去调治。那乡民原是从镇上卖完柴草回头,只带着一条扁担和些草索, 急切间找不到搭人的木板。新民出主意,叫二乡民各把身上短衣脱下, 连同张福和自己的汗褂,用草索扎成一个软兜,将人放在里面,外 用草索连头带脚套上几匝,将扁担从中穿过,才得抬到庙里。
新民说罢前事,又将那封信取出与良夫看。良夫见那信纸信封俱 甚精雅,写作两佳,虽然被水浸过,因新民也是个名幕,揭贴挖补 等手法均所擅长,再加天晴了好一会,纸已逐渐干透,除信封粘口 水融,裂开数片外,信纸字迹依然完好。那隐语写在信的后边,乃“良 冶莫致,前略未期,奈何”十个字,像是要找铁工铸什么器械,语 气却又发愁难找好手,以致前此策略难于成功。一件铁器,何以看 得如此重大,经时许久,竟会找不出一个好铁匠,又觉不似。三人 俱觉别有深意在内,当时想它不出。一会儿,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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