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报,那人二次 服药之后,又给他喂了一些稀饭,神志业已渐清,只不爱理人,问 话不答。适才衣服烤干,给他更换,他见钱物俱在,只没了那封信, 嘴皮动了动,似想问话,又止住没说出来。临出门时,忽问 :“将才 进房看我的是现任官府么?”小的把老爷和钱师爷的官衔和姓名跟 他说了,他也没托小的代他道谢,只说了句“难得”便把眼睛闭上, 说话好似两湖一带口音,并请示行止。尧民见天已渐入黄昏,忙着 进城延医,因见寒栖不俗,又是良夫的好居停,特写了五十两银子 的香资,明日着人送来,并约定秋凉后常去公馆谈谈,彼此结一方 外之交。寒栖合掌谢了。
良夫早经新民代东家致意延聘入幕,宾主均非庸流,用不着什 么过节礼数。尧民更是爱才若渴,心仪已久,当时便请同行。良夫 穷途之中得此贤主,自是高兴,又急于想知尧民所救异人来历,当 时应诺。因是热天,无须多带行李,略带两三身换洗衣服,便即起 身。病人始终闭目下发一言,仍由原来二乡民借了庙中一块木板抬送。
寒栖及门徒送出里许,方始与良夫殷殷握别而去。
时已黄昏,晚烟四起,瞑色欲晦,走不多时,榕荫月漏,遍野清光, 碧空晴霁,纤云不染,月朗星稀,分外高洁。一行趁着晚凉赶到镇上, 雇好藤轿小驴。病人因乡民看出雇主大方,执意抬送到底,也没换人。
进城时,早已万家灯火了。一到了尧民公馆,张福和二乡民相次先到, 张福最先到家,一面命人去请医生,一面命厨房准备接风筵席,铺 陈来客和病人下榻之所,然后迎上二乡民,引他们由后门进去,从 优开发脚钱,将病人安置在花园闲房以内。尧民等三人跟着坐轿到 来,先去花园看了病人,等医生赶到,看完脉象,开了药方,才往 前厅入席欢叙,那病人原是冒着酷暑,晓夜赶行,途中染受山岚瘴毒, 发了急痧,眼花寻水,误落泥潭。本已身死,后来吃暴雨崖瀑一冲激, 虽然微微苏醒,但只心里明白,不能言动。尚幸为人机警,本质强健, 闻得崖侧人语,强挣着喊了一声,总算五行有救,遇见尧民这样好 人,偏又带有对症的急效灵药,经过两三番急救诊治,立即出死入生, 脱离险境。尧民席散后,几番着人探视,回报面色已转红润,屡称 口渴,想吃冷的,医生原令备有西瓜,下人切了端上。病人一路大吃, 吃完又睡,始终不发一言。尧民命两个小厮用心伺候,不可稍有怠慢。
宾主两人谈到夜阑,方行分手安歇。
尧民回上房时,天已三更过去,正拟顺便前往探看,刚一走进 花园内,便见一个服侍病人的小厮如飞跑来。喝住一问,说病人二 更时忽把两小厮唤至榻前,说 :“我病已好了大半,现要关门熄灯安歇, 你们自去歇息,明早再和你们主人相见,夜来不要进房惊扰。可到 前面告知张管家,如有人来探看,可代婉谢回去。”那两小厮,一名 侍琴,一名侍棋,年只十五六岁,人均机灵,见来客虽非素识,主 人却那般看重,侍应甚是留心,当时答应退出,只在左近园中乘凉, 因防病人夜间呼唤,并未离开。算计半夜里不会来人探看,乐得偷懒, 也未往前面送信。三更过后,见天上风起云升,星月尽掩,侍琴想 起病人房内后窗未关,恐少时风雨,天气转凉,受了感冒。绕到屋 后关窗时,探头往里一看,屋里灯已熄灭,暗影中,好似白珠罗纱 帐内并没有人。先还以为屋中大黑,没有看清,忽然一阵狂风吹来, 将屋里挂的字画吹的沙沙 乱响,正要进去,跟着一个雷闪打过, 电光照处,床上果然空空。不由大吃一惊,喊了两声,没听病人答 应,情知有异,因房门已关,便喊来侍琴,一同翻窗进去。将灯点起, 四外一找,哪有病客的踪迹 : 二人大惊,侍棋守在那里,侍琴赶往前面报信,正遇尧民走来, 听他说完,忙命侍琴去请新民,快到花园相见。
这时天上密云未雨,雷声殷殷,电闪似金蛇一般在天边乱窜。各 处甬道游廊上,挂的纱灯多半被风吹熄,到处黑洞洞的。新民刚把 良夫安置,由花园另一面向外走,眼前一花,好似有人向前擦肩而 过,定睛细看,并无一人。心中惊疑,方要喝问,又听对面步履之声, 近前一问,正是侍琴,说 :“病客半夜里不见,老爷现在他屋内坐等, 请师爷就去。”新民连忙赶往,尧民正在病客房中,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在那里沉吟不语,见新民走来,便道 :“新民,你看这事多怪,你先 看这位朋友给我们二人留别的字。” 新民接过一看,那信先被风吹落,经侍棋在床边寻到的,纸墨 都是适才医生开方所剩,上写“百死之身,得脱鬼蜮。只以受人之托, 所事未终,时机云迈,不遑宁处。病孽少祛,值已更阑,未敢重劳清虑, 留为拜别。歉咎至极,事竟荆见,再当泥首,谨拜留上虞、钱二公足下。
泥中人顿首”三行小楷,书法褚河南,茂密朗润,看去很用过几天功夫。
看罢,方自寻思。
尧民命将前书取出比看,新民因那信已干,恐东家索看,到家更 衣之后,仍放在衣袋内。闻言伸手去摸,业已化为乌有。猛想起适 才暗中行路,似有一黑影擦肩而过,定被那病人取去无疑,便和尧 民说了。知是飞行绝迹的异人,书上语气真诚,不落寻常感恩图报 俗套。看他受人之托,从数千里外冒暑长征,锐身急难,几于葬身 沟壑,刚得重生,又复力疾赴难,生死不渝,这等高风侠行,毅力 诚心,尤为难能可贵。二人谈起,俱甚敬佩。算计他必要重来,便 嘱二童不许向外张扬,明日对人只说病人半夜里病愈,与老爷见面, 说家在近处,身有要事,必须回去,改日再来畅聚,已然辞别。嘱 咐停当,分别回房安歇。第二日重设延宾之宴,聘请良夫入衙,与 新民共办笔墨。尧民世族科甲,又是行家,几天过去,便看出良夫 的真才实学,越发看重,相待甚优。良夫穷途知己,感恩图报,尽 心襄助,自不必说。尧民幕中有了这样好手,官声益发大着,起初 总以为所救异人不久必来,谁知光阴易逝,一晃过了年余,并无音迹, 先还不时谈起,日子一久也就不在话下。
尧民为人方正清廉,疾恶如仇,京中当道,本就得罪很多,偏 生这年新任闽抚出身纨绔,人极糊涂,却好武勇,院衙养着不少教 师护院,什么样人都有,常在外面狐假虎威,鱼肉良善。这样上司, 尧民哪里看得起他!遇见有人滋事,立即执法以绳,不少宽假。闽 侯县令黄应璩恰是尧民年侄门生,少年风骨,守正不阿,秉承老年 伯的意旨,绝不留情,一味公事公办。闽抚不懂公事,幕中都是一 些清客片之流,只一护短,便栽跟斗。想拿首县出气,只拿不着人 家错处,又有尧民为作护符。还算藩司是个好好先生,与双方一是 友谊,一是世交,常出来作和事佬。尧民又有良夫、新民二人力劝 稍微容让,否则僵局更多,简直不能下台。闽抚在自痛恨,无计可施。
后来嫌怨日深,闽抚把这两人看作眼钉肉刺。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有人带来一个幕宾,是个奸猾小人, 到不几天便给东家出主意,一面专人进京贿托当道,找两个奔走权 门的御史,风闻入奏,参劾尧民、应璩 ;一面又买串刁民,上控闽、 长两县,命手下武师夜人人家,做出赃证,教官府审问不清,他却 据以撤革查办。准备万一参不动尧民,先去掉他的爪牙。容到此计 不成,索性再命武师下手行刺,必欲去之为快。尧民本不知情,这 晚宾主三人正在后园夜饮畅谈,忽然接到一封密函,先把奸谋和盘 托出,未了却劝尧民急流勇退,否则朝有权臣大敌,内外谋孽,目 前小人道长,日夕设计倾陷,终难免患。函长千言,披陈利害,甚 是详明,笔迹署名,正是那自称泥中人的异人,三人见对方阴谋果 然狠毒,并且他身边养有不少飞檐走壁的武师,怎么样也要吃他的亏。
尧民年来官情原本淡泊,复经良夫、新民力劝,决计洁身全躯 而退,辞官归隐,只不愿连累黄应璩和长乐县两个门生属吏。三人 彻夜熟商,经良夫想出计策,一面命人进京打点,一面把闽、长两 县召来,授以密计,应付仇敌,并说 :“我已归遂初服,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劝令暂时先己告病引退,以免为害。二人一听,也害了 怕,均都依言行事。各费了无数心力,勉强挨了数月。仗着异人报警, 得信尚快,居然抢在头里。言官参奏尧民未成,反得了一点小处分。闽、 长两县一面告病,一面竭力提防,总算化险为夷,平安卸任,不敢 在省里停留,各自设法另行谋干去了。风波平息,尧民辞章早到京里。
那些仇家没参得动他,仇恨越深,正打算示意闽、浙督抚联衔参奏, 闽抚更是不肯甘休,难得他自肯知难告退,自是称心,圣眷只管优隆, 终为权奸所惑,准了奏折,原品休致。
尧民存着戒心,退志坚决,发奏折时公馆未退,家眷悄悄先行, 跟着起运书籍行李。等新任到来交代,原已办好相候,从容度过, 假作因病谢客,实则第二日便派了两名老家人暂守空房,随后再走, 自和两个幕中良友、得力家人张福,轻车简从,微服宵行,离开福 州省城,往永康故乡进发。三人行在路上,只说事机缜密,仇人绝 不至于觉察。谁知闽抚所延恶贼也颇机警。起初行刺原为闽抚忿极 相拼,及见人已辞官,省里行刺难免要担处分,路上便可推之盗贼。
好在院衙内这类充刺客的人物又有的是,又见上次陷害尧民,对方 好似未卜先知,应付裕如,越发加了小心。一面改变方略,一面暗 命心腹不分晓夜窥伺行踪。尧民这里刚走,闽抚早得了报告,立派 两拨谋勇兼全,与沿途绿林中人通声气的刺客尾随下来。
尧民等三人,因闽、浙交界好山好水甚多,沿途正好就便登临, 还正在睡梦里,这日行经延平府城外。延平古名剑州,地居闽江上游, 乃闽、浙水陆两运要冲,官驿所经,江中木排商船往来如织,市廛 甚为殷富,尧民因在路上听说江边有一临江楼,菜看茶点均负盛名, 忽动酒兴,想去痛饮一顿,在当地歇上一日,少洗征尘,再往浦城赶去。
良夫新民也未劝阻。好在沿途都是官道大路,尽多繁盛之区,一行 所用舟轿车马,为了避人耳目,都是相度情形,隔县零雇。当时先 寻了一家中等客店住下,开发舆夫,命张福看家,自在店中要吃的。
宾主三人一同问路,往临江楼酒馆中走去。到了一看,那楼面江而建, 正当闹市之中,分上下两层,共是三间门面,设备甚是富丽。这时 正当中午饭时,雅座业已卖满。还算堂倌有点眼力,看出三人气度 不似常人,另眼相看,设法把楼梯口那间小雅座,向两个要走未走 的熟茶客匀让出来。
三人入内坐定,先要了一碟肉松、一碟红糟鳗鱼、一碟烩鲜虾、 一碟凉拌珍珠笋、一斤竹叶青,先饮了一阵酒。良夫在闽较久,归 他想菜,又要了炒鲜虾仁、糖炒白鲜、虾于笋片、扁食燕皮、红烧 鱼皮、银肺汤六样。尧民嫌少,叫堂信再报拿手的菜,堂倌刚报了 两吃琵琶虾和芙蓉鸡圭,忽听外室有两人说话,都是北京口音。一 个说道 :“你说这事够多新鲜,就这一会的工夫,四个大活人,他妈 属螃蟹的,楞会横着就颠啦!” 一个答道 :“你这是多余,操这份心干吗?他反正得打浦城、仙 霞这条路走,前站不还有赵爷他们侍候不是。咱们哥几个,谁还分谁, 谁办不一样?只交得上差就得。听说这馆子怪不错的,乐得歇歇腿, 吃顿好米饭,再追上去也来得及。我在福州这几年,口味也随了人 家啦,什么腥的臭的,满没听提,你怎么着?”一个道 :“我倒也能 凑合一气,可是先提那档子事别瞧着容易,我这几天真犯嘀咕,心 老不定。”底下声音便小了下去。
良夫闻听,首先心动,忙和尧民一使眼色,把声音放低,把学来 的闽语告知堂倌 :“不必报了,只捡好的拿来就是。一面起身,由帘 缝向外愉看。只见近侧不远,紧贴楼柱一张桌旁坐着两人。对面是 个麻子,身材高大,紫黑脸膛,额有刀瘢,浓眉如刷,二目凶光外射, 满脸豪横之气。
另一人也是个稍长大汉,只比麻子身材瘦些,背向雅座,看不见 脸。时虽深秋,南方地暖,二人都把长衣脱去,身上只穿着一身夹袄裤, 都是上面密扣紧身,下面丝带绑腿,青布袜子,虎头皂鞋。桌旁椅 上斜靠着两件行囊,粗只尺许,却有三尺来长,二人长衣搭在上面, 内中好像包有兵器,一望而知是北方豪强之士。堂倌刚把酒菜送上, 看神气刚到不久,良夫何等机警,一听二人所说口气,便想起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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