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作者: 还珠楼主49,522】字 目 录

网周密, 逃避甚难,不由犯了书呆子的脾气,心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该死不得活,该活不会死,又见良夫沉吟微笑,神色自若,知他机 智绝伦,必不坐听仇人宰割。平日自负养气功深,怎的事未临头, 先就心慌手乱起来?这时再一听良夫所说的话,益发断定有脱身之 策,安心听他调度,不去过问。新民文学公事都是好手,才智却不 如良夫远甚,尤其是出身华屋,秋闱不第,便为宫场罗致,成了名幕, 生平未经逆境,不似良夫命运多饵,所如辄阻,饥驱奔走,艰苦备尝, 又是一个泉石膏盲,烟霞痼疾,到处游涉登临,足迹遍于海内,什 么样人都见识过,汀湖上情形多半熟悉,当时听了良夫的话,终觉 这事一点悬虚不得,老大放心不下,无奈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因良夫词意吞吐,好像人前不愿明说,不便追问详情,只得罢了。

当时无话,各自睡了一个中觉,醒来天气还早。良夫说那酒楼 菜味颇好,提议先往江边闲步一回,走得乏了,如见时候还早。先 去江楼品茗,也不限定要什么雅座,只择那临江的桌子坐下,择那 好茶泡上三碗,品茗望江,磨到黄昏,照午间的样畅饮饱吃,早点 回店安歇,明早天亮好赶路。又恐汪楼茶座人满,并命张福先去占 座,三入同进江楼。尧民闻言,首先赞好。新民见良夫直似成竹在胸, 一点不隐讳形迹,反而倒向人前走动,心中好生不快,便乘尧民往 里间更衣时,悄声问道 :“我们同舟共济,事情已在危急,你却这般 大意。想必有什么高明主意了,何不说出来让小弟长点见识,也放 心呢。” 良夫知他人极热肠,只是有些小性,听出他语意不乐,先跑向房 门前探头一看,只一店伙提了水壶走过,并无别人,这才回身悄答 道 :“老弟不必担忧,刺客固然厉害,可知我们也有能人在暗中随行 保护么?此人如觉不是对手,事前早又拿信报警了。我听那两笨贼说, 尾随我们走了一道,竟会在此走失。所说的话,我虽未听明,好似 受了别人愚弄。请想我们因为这次起身,非常慎密,自以为无人知道, 一出省城地界,到处随随便便,并未防到有人追蹑。刺客无故迷踪, 不是此君作法,还有何人?我先何尝不想到改道而行、继想起种种 难处,觉着还是照着原定途径相机前行为是,真个不行,到了仙霞 必有分晓。这类异人侠士多是有始有终,上次对头勾串权要密谋构陷, 都会被他探悉,可见用心不止一日。况且尧翁告老归隐,又是信从他 的美意,他明知对头决不甘休,这等义侠之士岂肯袖手旁观、为德不 卒呢?我此时虽还未看出他的形迹,事定料个八九,真人不露相,我 们一张扬反而不妥,故未对你细说,就连尧翁也未必想到他会随来哩。” 新民闻言,方始如梦初觉,越想前事越觉有理,当时宽心大放, 喜形于色。正要答话,恰值尧民更衣走出,见二人低声笑语,便问 :“二 位老弟台,有什么开心之事,怎倒避起我这老大哥来?”新民没有良 夫沉静,忙凑近身去,把良夫所料之言一说。尧民想了一想,慨然 答道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老夫有命在天,自问生平尚信得过, 区区鼠贼未必便能伤我,倒是这位异人义侠干云,倾心已久,只惜 他神龙见首,行踪飘倏,一别之后,渴望至今。倘借鼠贼一击之功, 得与此君良晤,结为肝胆之交,才是生平第一快事呢。”良夫便说 : “异人绝不愿人张扬,最好仍做不知,不要在外提起。此行无事,还 说不定,只一有事,我想总有几成相见之望。”尧民笑道 :“如此说来, 我倒盼那鼠贼早日发难为妙了。”新民道 :“东翁莫如此说,终是平 安无事的好,这不是闹着玩的。”尧民笑道 :“只要刺客无害我异日 饮酒吟诗,能与此君相见为友,便受点伤又何妨呢?”良夫也笑道 :“这 事要就无事,如若真个受了鼠辈狙击,恐怕不能由我们呢。” 三人说笑了几句,一同起身。张福唤来店家,把房门上锁,先往 江楼占座去讫。四人出了店门,先到江边,沿江闲游。只见江流浩浩, 波深浪急,因是地当闽江上游,浦城、崇安、宁化、邵武等地山重水复, 支流甚多,连同清溪、文川诸水汇流而来,水势深洪,既清且激。

江岸却不甚宽,近码头一带又被竹排木筏布满,大小商船鳞比如织, 帆樯林立,把江面占去了多半。商客往来上下,尽是土音,啁啾咿哑, 人语如潮。三人不耐烦嚣,沿着江边走去,到了临江楼前,张福己 然先到,看见主人下面走来,似要返身跑下迎接。尧民暗中把手一 摆,张福会意,依旧凭栏相候。三人因时还早,也未上去,过了江 楼,把一条临江闹市走完,又出去里许,才清静了些。各就江边人 家捣衣大石上并排坐下,遥望远山萦紫,近岭摇青,江面上风帆片片, 沙鸥邀翔,御波而嬉。时有三五纤夫,躬腰屈背,拉着一只重载舟船, 争赴上游,擦身而过,“杭育”之声,与橹声相与应和。

时正下午,临江人家妇女多半在岸侧沙滩上洗衣淘米。闽中妇 女秀丽,又因地暖天热,只有盛热,没有酷寒,中下等人家常年光脚, 所事一完,就便伸进江水中去洗濯,蝉鬓乌云,白足如霜,衬上一 副俏生生的身材,夕阳影里,山侧背面望过去,分外显得动人情趣。

三人俱赞江景之妙不置,互相谈笑了一会,渐渐夕阳西下,归鸦阵阵, 人家船篷之上炊烟四起。三人出时未用中点,俱觉有点饥渴,一同 起身往临江楼走去。新民自听良夫之言,因与曾有一面缘,一直都 在留神,连敌带友,也没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颇多疑虑。正觉事 仍有点悬虚,走到临江楼,天还未到黄昏,刚上楼梯,便见张福迎下, 随到雅座里面,觉残肴撤去未久,还留有酒肴气味。

张福从小就随尧民当书童,精干勤谨,最得主人信任,一直带 在身旁,未曾离过尧民。见他主人未到,自己先就抽空饮用,错了 规矩,好生不快。本要呵责,继一想日里没有命他随出,也许在店 中不曾吃饭,多年旧仆,颇多劳苦,平日重话都不肯说,何必当人 前使之难堪,也就罢了。坐定之后 ;堂倌泡上茶来,尧民越想张福 素来谨慎小心,此举不类他的为人,如说别的酒客所用,适见他凭 栏下望,正是这间,并没有错。主人回来时候无定,他既不敢把已 占的座让与别人,便是堂倌,也无请客人把酒座让人之理。心方奇怪, 见堂倌正往外走,张福仍然垂手侍立于侧,不曾退出。知他吃酒上脸, 略微沾口,立时满面通红,这时脸上并无酒意,心想不要冤枉了他, 还是问明的好。

刚要询问,良夫已先开口问道 :“张福你占这间雅座,刚才有熟 人和你借用过么?”张福应道 :“是。适才老爷和二位师爷,在楼下 走过不久,楼上茶客便渐渐坐满,连一个闲位于都没有。隔了一会, 忽然跑进一人。张福一看,正是上年老爷在山沟里救起来的那位老 爷。他说老爷和二位师爷在下流黄鱼矾江边闲坐看江,无心相遇, 约他一同到这楼上吃便饭。他因昨晚今早,来回来去,在延平府官 道上……”说到这里,话便吞吐,似有疑难。良夫命他不论什么照 实说出,不要遗漏一字。

张福接着又道 :“他说 :‘我在这条路上引逗一只心爱的黄鼠狼, 只顾玩,忘了吃饭,这时候饿急了。你老爷饱汉不知饿汉饥,钱师 爷更是贪看人家洗衣服,舍不得走。’我一赌气就先来了。本想另外 找座,偏又被人占满。好在你老爷正想给我交朋友,谁教我肚子饿呢, 谁扰谁不是一个样?”说完,便喊堂倌要了许多菜。自吃起来,如换 旁人,老爷不在,本来不敢待承。因他自从花园夜里不见之后,老 爷和二位师爷常时提起,又命张福暗中寻访了几次,很想见他,他 虽然爱说笑话不大可信,但他所说老爷和二位师爷穿的衣服,一点 不差。还说老爷对他说,午饭在此吃过,连菜名都说了。他点的那 些菜,都是适才魏师爷在店里提过的,不由人不信。随后又叫陪他 同吃,张福自然不敢。

心里又想老爷正我他,不管所说遇见的话是真是假,好在老爷 一会就来。恐他和上次一样忽然溜走,他又再三逼住,只得把椅子 端开,在旁陪坐。他酒量饭量都好,吃了许多酒菜。吃完,老爷还 未来,又泡了好茶,神气似非等老爷见面不可。只再三访问他的姓 名,却不肯说。刚想天已不早,老爷快来 :准可见上。他忽然起身, 指着那旁茶座上两个说广东话的客人,说有两个小黄鼠狼,想在去 浦城的路上咬他,他该他们一顿饭钱,不能露面。叫张福隔帘缝看 住,等他们吃完会账走时,通知一声,他好下楼解手,省得遇见, 不好意思。张福以为他既怕撞见外屋两人,更不会走了,又没把张 福支出去,便依了他。那两个广东人好像是富商,举动很阔。先上来, 也是要雅座没有,才在散座里便坐上吃的。看时,刚刚吃完,算完账, 似有什么急事,茶也没吃,匆匆给了三两银子酒钱,就一同下楼走了。

本心不想告诉他,等老爷到时再说,省得他走。隔了一会,没听他声息, 回头人已不见,赶到窗前,往下一看,哪有人影,跟着堂倌来说, 客人算账走了,还给你们老爷留下十两银子在柜上,说他本想请客, 忽然有点急事,不能不先走一步,故此把酒钱预先惠了,请老爷放心, 他一人专会走长路,前途再见,恕不奉陪等语。张福人未离开,说 走只有由窗户跳下,不知他怎会到了前面,恐堂倌话没传明,想往 柜上去问,老爷师爷便来了。

三人一听,泥中人果然出现,不由惊喜交集。听到那些迷离倘 恍的言行举止,俱觉好笑。良夫便命张福自寻散座要些吃的,一直 到家都不可提说此事。再如相遇速即报信,相待务要恭敬。张福应 声退出,堂倌随来问菜。三人照日里可口的点了一半,又把本楼拿 手的鸭圭燕唇、芙蓉竹鸡、蛎黄羹,红糟鳆片等菜叫了七八样。堂 倌去后,尧民、新民俱服良夫料事如神,必然有了解救。良夫揣测 异人所说语气,这些刺客绝非他的敌手。

这一来三人愁云尽扫,宽心大放,酒落欢肠,三人又都好量, 从黄昏吃起,直吃到二更过去,酒客都散,才尽欢归去。回店落座, 重谈前事。新民笑道 :“这位朋友如此尽心保护,我们一点没有谢意, 反倒扰了他一 :顿,真叫人过意下去呢。”良夫道 :“此君与我们已 成患难道义之交。似此英侠肝胆之公,谈不到这些小节。

他也非成心请客,不过恐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猝遭鼠 贼伏伺,难免惊忧,云中神龙略露一鳞半爪,使人知他在此,凡百 无恐罢了,他柜上留话,说他专惯孤身行道,前途相见,叫我们放 心,便是暗示此意。再照他对张福所说在延平府官道上来回来去引 逗黄鼠狼的话来看,那刺客不是姓黄便是诨号黄鼠狼。闻说抚衙所 养武士颇有不少绿林中人,这次奉了对头之命,假盗行刺。那两个 广东富商,想系途中相遇,贼党打算乘便劫杀,做他一票,不想又 被异人看破,不平仗义,因救我们连累而及。那粤商走时已是傍晚, 水陆两路都难起身,明早路上必可相遇 ;否则异人也不会叫张福隔 帘认看,弄巧还是叫我们与他们同行同止,以便有事时好一齐保护, 免他分身为难呢。”尧民抚掌笑道 :“老弟真个心细如发,断得一点 不差。照你看,明早我们怎么走呢?”良夫道 :“当然仍乘本地藤轿, 装着无事的好。大已不早,大家睡吧。” 三人随即分别安歇,未明起床,收拾好行李,天色刚亮。张福 早在隔夜将轿子定好,付账起身,良夫悄嘱张福,如见异人和那广 商踪迹,速即报知。先并未见,行近巳牌时分,到一镇店打尖。三 人正更衣洗面完毕,取出昨日张福购办的光饼、肉松、鱼脯之类在 就茶吃。张福忽从外面走入,悄说昨晚酒楼所见两广客也从后赶来, 看神气,安心来追,还赶了一段急路才得追上。一落轿,光命他们 随行的一个伙伴向张福打听,不问姓名,只问 :“店外轿子三乘、走 马一匹,贵客是否三主一仆,往浦城访友的?”张福对二客早就见 过,又有良夫吩咐在先,一听所说,正是路上答问外人的话,刚道 了个“是”,来人立时递过一个全帖,烦代通禀求见。尧民已决意将 途中之事托由良夫主持,闻言把手一指,良夫早赶将过来。接过柬帖, 打开一看,第一页首行“跪叩”二字,中行“钧安”二字之下,写有“小 民黄学文、李锦章,惶恐顿首拜”一行小字,格式、书法都不合适, 一望便知是那两个商人亲手写上。略一寻思,便问来人一行多少, 是什么情景。

张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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