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作者: 还珠楼主49,522】字 目 录

禀道 :“来人共是三轿四马。都是寻常商家打扮。不过骑马 的有两个,都是年轻壮汉,马鞍上好似都带有一两件家伙,行动轻 快,又像是保暗镖的武师。两广商因在酒楼上见过,看神情也不显 什么忧急,内中一乘轿子,里面睡倒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说是途 中生病,一直抬进院内歇下。小孩仍睡里面,并不下来。那两壮汉 各在左近板凳上落座,要茶点心歇息,眼望小孩,却不过去。行李 箱子不多,都在另外两轿两马上绑好,另有同来一人看守。现在广 客向众说,途中遇见旧友,自己不饿,大家各自饮食,以便少时赶路, 现时随在门外客堂候见。”良夫听罢便向尧民、新民耳语了几句,故 意高声改用闽语说道 :“是黄、李二位老板么,快请快请。”张福会意, 忙即走出,将二客引进,跟着走向门外,将店伙鬼混几句支开,装 着闲立,以防呼唤不提。

来客入室,回顾无人,便要跪行大礼。良夫忙一把拉住,悄声说道 : “这里不便。彼此都在患难之中,前途难知,无多耽搁,快请坐下说 话要紧。”黄、李二人看出主人神色泰然,似有定算,才放了点心, 立时应诺,仍向三人各请了一个安。良夫忙把他引至床侧同坐,问道 : “二位素昧生平,既知我宾东行藏,莫非受一异人指点前来,想和我 们同舟共渡前面的难关么?”黄、李二人答道 :“正是此意。那位异 人命我们赶来时,还说主人不当家,须寻一魏先生说话。”良夫不等 说完,接口答道 :“我就是魏良夫。黄兄今之陶朱,大名久仰,此次 来意,我已知道大概。只请问二位与异人何时何地相见,来时有无 说及前途情形,可与我们带什么话语。别的事,只他说过,都可商量。” 黄学文见良夫明爽简深,自知经商虽是好手,谈吐却差,便推同来 的李锦章代述了个大概。

原来黄学文、李锦章都是粤中富商,黄学文更是侨商中的巨擘, 从小就做着海客生意,南洋各岛都有他的买卖,富甲全省,人也慷 慨豪爽,没有市侩习气,因是起家孤寒,习于勤苦,中年虽成了巨富, 依旧不惯安逸,喜以跋涉为乐。每从外地回家,待不两月,便觉心 烦体躁,闷郁不安。只一打点出门,立时精神百倍,在拥有好的园 林第宅,在家安享的日子绝少,不是飘洋贸易,查看那些海外的商业, 便是往省内外各地分号查看经营,就便也做上两票生意。仗着资本 雄厚,财星照命,无往不利,益发高兴,引以为乐。

这次也因海外归来,在家待了两月,闲得没事可做,正想不定到 哪里去好。恰巧儿女亲家李锦章要往苏、杭两省开设洋广货店,同 时又听说有两王公贵人往杭州游湖,出重价大买珍珠、珊瑚等贵重 物品。两亲家见面一商量,频年海外经商,家财积至千万,连西湖 这样名胜地方都未去过,未免缺点。于是相约同行,另外带了一小 箱珍贵珠宝,就便做点生意。闽、浙两省只是繁盛的要区,均有黄 家分号。依了李锦章,本打算劝他走号信,以便沿站都有人招呼伺 应,黄学文却说 :“我奔走半生,除了飘洋运载大宗货物,向例只带 一两名健仆,自往自来,从不喜摆大财东的架子。我两人名望都大, 内地不常走,不比海外和近省各地,这一来反倒招摇。带的东西不多, 此行又以游玩和察看商情为主,不如轻车简从,悄悄一走,既可省事, 又免去许多无谓应酬。”当下除二人和黄学文带往杭州分号去学生意 的一个年幼堂侄外,只聘请了两名保暗镖的熟镖师小狮子卢堃、铁 掌燕钟玉麟,连同常随出门的干仆罗利、王有,共是七人,一同上路。

先到福州,往两家分号看了看,遂往由闽入浙的官道进发。这 一耽搁几天,恰巧赶上与尧民先后脚起身。再加上在省城时,因听 说闽抚出身纨绔,也喜搜罗珍奇,分号铺掌柜为了讨好东家,曾把 那些红货送往抚院求售。闽抚因嫌价贵,仅买了两件西洋精巧珍玩 和一串精圆珍珠,别的仍交原人带回。二人虽未前去,可是当时为 便买主选购,连箱送进,看货时好些武师亲信俱在跟前。这班粗人 几曾见过这等珍奇之物,本就有点心动垂涎,后来奉命行刺,途中 遇见黄、李等一行,先认出那口装红货的小箱子,布套形式俱都相像。

二人因是太平时节,走的都是通衢大道,带物不多,形迹虽然隐晦, 戒备却不怎严密,刺客再偷偷一盘问轿夫,果是前送珠宝来看的商 店所雇,正与店伙所说“这些珠主珍奇俱是东家路过带来,日内即行, 当日如不成交,后便难买”的话相合,由此生心,打算行刺时双管齐下, 便中行劫,发它一批洋财。这第二批四人中,为首的叫火眼神狼黄太, 首起贪心,经过一番计议,便命同党饿鹞鹰陈德海、花面海豹吴龙 去随尧民等四人,自和同党飞叉手韩国栋去随这两富商,准备到了 仙霞关,与埋伏在彼的首批同党金镖赵胜等五人会合,一齐下手。

黄、李二人做梦也未想到会在抚院衙中露了白,先还自作聪明, 把那口红货小箱子假作换洗衣服用具的随身便箱,交干仆提来提去, 没有在意。这日行抵延平前站大镇黄公庙,天色渐进黄昏,二人坐 了一天轿子,觉着身子疲倦,此去延平府城还有五十多里,不愿再 赶急路,便在当地择了一家客店住下,二人生长广东,都讲究吃, 酒量有限,却喜饮两杯。因听店伙说起,当地蔡家酒楼的寡妇面四 远驰名,还曾做几样拿手好菜,一时动了食指,想去尝尝新。老亲 家两个屏退从人,自往酒楼沽饮。走到路上,遇见一人从身侧挤过, 身材瘦小,穿着神气却似斯文中人。二人因街上来往的多半土着和广、 浙两省商客,只这人向前挤时口喊“借光”,操着外省口音,未免多 看了他一眼。闹市人多,一晃混过,也未在意。

走上酒楼一看,地方不大,楼上下共只十几张桌子,业已坐满。

适见瘦人也在这时前一脚先到,正叫堂倌给匀座位。二人随在身后, 还未及唤人。堂倌见瘦人衣着朴素,其貌不扬,又是外乡人,本不 想巴结,已回了“没有”,眼看到他身后还有两个满脸红光、气概轩 昂的老者,错把三人认在一路,恰巧附近有一桌子空出,忙即赶过 擦抹,举手让坐,忙乱中也未向客问明。堂倌举手请客时,那瘦人 好似存心,故意把头偏向一边。黄、李二人腹中正在饥渴,难得有 了空位,只当堂倌业已回绝瘦人,亦随着走过。刚一落座,那瘦人 也跟了过来,向打横头坐下,对二人道 :“我一人也坐不完三面,让 给你两老头坐吧。”黄、李二人久走江湖,颇有涵养,闻言不但没气, 反道了声“谢谢”。

堂倌见三人对答,益发把他们当作一路,是瘦人请客,笑问 :“要 什么酒菜?”瘦人道 :“老头吃什么,我学样吧。”黄、李二人正在饿极, 料他异乡人不会点本地菜,语言又不通晓,不耐久等,便向堂倌要 了芙蓉车螯、糟烧鳗片、黑鱼炖鸡、炒鲜蛎黄、炒蟹松和四个糟卤 凉盘,余下由堂倌自配,把本楼拿手菜点尽量拿来。先以为瘦人必 要学样挑点,谁知瘦人依然不发一言,一会儿堂倌端上酒菜,摆了 三副杯筷。黄学文越看那瘦人神情越觉不俗,尤其二目英锋内敛, 开合之间,若有奇芒外射。心想萍水相逢,总算有缘,这人如是无赖, 早已卑颜相向,看神气也许外路人困在此地,想扰一餐,难以启齿。

再不就是不会要菜,想大伙吃完了一同计算。凭自己何必还计较这 顿饭之费,何不让他吃完,看事行事,如若为难,便送他点银子也 是好事。

主意打定,没等开口,瘦人已先举箸让道 :“两老头快吃,这些 福建菜冷了都腥气。”黄、李二人一听,越猜他是想伙吃,并无扰人 之意。只是开口“老头”闭口“老头”,也不向人请教,听着不大舒 服,并未现于辞色,含糊应了。酒共两壶,瘦人自斟自吃,毫不客气。

二人当着生人吃了一阵哑酒闷菜,肚已半饱,实忍不住,便问 :“兄 台贵姓?”瘦人答道 :“姓不。”李锦章问,“可是‘卜’卦之‘卜’? 台甫呢?”瘦人道 :“‘卜卦’的‘卜’只有下半截,上头还短一横一 撇,草字‘白吃’。”二人一听这名词,疑他误会,心中未免有点不快, 不便再说,只得催来饭菜,准备吃完好走。

忽听楼下有两北方人的口音,在向堂倌说话。瘦人一听,立起 对二人道 :“我们对头到了,即刻要走。黄老头银子带得多,借我几 两。”黄学文闻言一怔,抬头一看,见瘦人一双神光满足的眸子正看 着他,猛的灵机一动,连忙起身赔笑道 :“银子现成,身边带得不多, 只有二十多两,可先拿去。我二人现住镇东天福栈内,明早便往延平。

朋友如有急用,今晚往取便了。”说罢,打开荷包,取出二十两银子。

瘦人也不客套,匆匆接过,说声“再见”,便自下楼而去。李锦章气 量较小,颇觉此人无理,方要开口,见黄学文使了个眼色,便没言语。

吃完算账,由李锦章将钱付了,一同回店,行抵店门,见两个北方 大汉相随同入,一进门便粗声豪气呼唤店伙 :“快找上房!” 黄学文见那二人穿着甚是整齐,满脸凶横之气,各携一个细长 包裹,没带从人,像个武行朋友,看不清是什路数,估量不是善良 之辈。看了一眼便往里走,早有随来健仆迎接进去,回房落座。隔 室两镖师曾给黄家保镖多次,俱甚精干,手底也还不弱,黄学文对 人又厚,已成朋友,这时刚在店中吃完夜饭,闻得二人回来,见天 还早,踅过闲谈,李锦章便提起酒楼所遇之事。铁掌燕钟玉麟久闯 江湖,甚是精神,闻言正在寻思那瘦人的行径,小狮子卢堃早发怒道 : “黄老板真好脾气,我们都是外场朋友,出门人真要有个少长缺短, 找到我们,帮他个忙,哪怕再送得多些也不算什么,说话总得合情理。

像他这样,张口就吃,伸手就要,好像人家该了他,一句交代都没有, 简直明欺负老实人,存心骗吃讹钱。我如在场,就便你老人家愿意 周济他,我也要教训他几句呢。”黄学文道 :“我的看法跟卢师父不 同。这位朋友如真是个无赖,他早恭敬巴结了。我看他必是个外方人, 流落在此,想和人开口不好意思,看出我二人年老和气,才凑上来的。

大家都是出门人,患难相助原是常情。细看眉目之间英气内敛,不 是俗人。我向来宁肯上当,也不肯得罪朋友,耗费点钱无关系。我 还叫他如有急用,今晚明早再找我呢。” 卢堃闻言答道 :“花钱无关系,总要落到明处。似他这样无道理 的人,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定不是什么上流人。他得了这便宜,今 晚也许不会,明早必来,我倒看看他是什么来路。要是没品行的读 书人,还只说他几句 ;要是江湖上癫泥鳅,软吃硬做的光棍,肯服 低便罢,稍不讲理,非连他手指头留下两截不可。”钟玉麟听他高声 狂言,客途之中保着暗镖,不问事情如何,均非本行人所宜,方要 拦阻,忽听窗外有人哈哈一声冷笑、知道不妙,一摸身旁镖囊尚未 摘下,忙朝卢堃一打手势,令其速取兵刃守护,自己飞身纵出。一 行人包住店中一个小偏院,有两健仆伺候,店仆不奉呼唤不会走进。

见院内无人,又纵上房去一看,银河耿耿,凉月在天,隔院各客房 中灯火业已多半熄灭,静悄悄的并无迹兆可寻。心想自己身法甚快, 适才明听有人冷笑,这不过一晃眼工夫,怎就没了影子? 正看之间,耳听梆声连响,店中更夫由前院打更走来。黑夜上 房,恐致惊疑,只得纵下回房。卢堃赶往隔室,把二人兵刃暗器取 来,连那两名健仆俱都守在一起。黄。李二人料有变故,方自忧急, 见面便问 :“怎么?”玉麟摇头道 :“这位朋友真快身法,容我追出请 教,已然不见。如今事尚难说,也许并无恶意。卢二哥以后少说两 句,今晚多留点神好了。”卢堃也猜是自己几句大话惹出来的,想不 到一个不相干的人竟有如此身手。素来出门都是玉麟作主,每次料 事也十中八九,脸涨通红,心中好生不服,却不便再说什么。李锦 章插口问道 :“钟师父,听你这话,难道今晚的事与那酒楼所遇的人 有关么?我们好心好意对他,如再出花样,也太难了。”玉麟忙把手 一摆,凑将过去,悄声说道 :“江湖上最重义气,如真是这位朋友光 降,他就有什么意思,二位老板萍水相逢,那么厚待,情义已算尽 到,照说不会再有什么恶意。卢二哥有口无心,也许适才话不留神 将他得罪,要称一称我们斤两,对于二位却无关系。只恐不是此人, 或另有原因,明日前途遇见什么事,就难说了。今晚弄巧还要再来, 为防二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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