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争奇记 - 第七回 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作者: 还珠楼主49,522】字 目 录

受惊,可和令侄住在里间,将货箱藏向僻处,下人移向我 们房内,我二人同住外间。里间只有两个高窗,上有铁条,不能进人, 外间是正房,行李箱子在此,不管来人是什么心意,必到此处。夜 来只管安眠,如听响动,切莫起身,自然无事。”说罢,便令众人安 歇。又向外面巡视一回,见无动静,回房悄嘱卢堃 :两人分班值夜, 如有警兆,便同起身,由卢望守屋,自出应付。

卢坐先睡上半夜,玉麟人极机警,守了一会,天已三鼓,正想那 瘦人行径奇怪,必是有意而来,自己只得两人,保着价值连城的暗镖, 虽然总镖头大力神谭镇南威镇东南,仗义疏财,交遍天下,江湖上 见着南胜镖旗和他独创保暗镖的箭头竹柬,没有不给情面的,到底 担子大重,谨慎些好。再说久在江湖上走,哪有不留过节的、万一 有什么旧日仇家,不为劫镖,专为拔旗留柬,找事寻仇,人在暗中, 自己一点虚实不知,遇上事,这人怎丢得起。回顾油灯,巳早拨小, 光昏如豆,床上卢堃呼声大作,睡得甚是香甜,知他还当适才冷笑 许是隔院传来,事出偶然,不以为意。暗忖此人武功不弱,心却太粗, 总以为镖局名头高大,不会出事,却不想保持盛名之难,各处都得 小心,如此疏忽,早晚闯祸。

正寻思间,忽听窗外有人低声说道 :“钟朋友,快出来!莫把叫 驴喊醒,大惊小怪误事。”钟玉麟一听,顾不得再喊卢堃,连忙手持 兵刃纵身追出。只见房上一条黑影,似往隔院上房飞去,身法快极, 一闪不见,容到纵上房去再看,已没了影子。先恐中了敌人调虎离 山之计,有心回房唤醒卢堃再追,继一想,来人绝好身手,如有恶意, 不会有这口气,他既说不要唤人,大惊小怪,如不听他,反显小气。

况且镖是竹柬,已然取放桌上,来人通情面,自然见柬即退 ;如真 寻仇找事而来,凭卢堃也未必是人家对手。

念头才转,那黑影又在隔院房脊上现身,手朝正房东间一指,一 闪又复不见。看身材甚是瘦小,料定必是黄、李二人所遇瘦人,心 越有数,便跟踪照他所指之处追去。见各屋客人都已熄灯安歇,只 上房东里间灯光犹亮。越过房脊,侧耳往下一听,屋内仿佛有人说话, 北方口音,恰好下面是一小天井和一点假山乱石,地甚幽静,另有 一株大树,正对着上房后窗,相隔甚近。

玉麟暗忖 :这闽、浙道上除了仕宦,北人甚少,就有也是行商 小贩,黄昏时还在店前闲立,上房尚无人住。这北方客人形迹可疑, 瘦人引我到此,必有原因。想到这里,便往下纵落。玉麟轻身功夫原好, 可是对方已有了觉察,刚一落地,便听室中一人说道 :“老兄弟,房 上有人,快看看去。”言还未了,玉麟方道“不好”,忽听房上两声猫叫, 接连便是两猫追扑之声,一路踏瓦翻过房脊急驰而去,声音由近而远, 到了隔院,又叫了两声方住。室中另一北人便接口道 :“二哥,谁找 我们干吗?一个猫叫罢咧,您那么多心!” 前一人答道 :“你别把事情太看容易。咱们这回出来办事,正经 对头都是几个文人,倒没什么,不过怕给咱们主子找麻烦,省里不 好下手,只一过仙霞关,到了浙江境内,不论什么时候,说宰就宰, 倒是这两只老肥羊,别看人不多,他既带着那么贵重的红货,绝不 能不留神。近年湖、广路上,是走红货,都讲究保暗镖,内中最扎 手的是谭镇南。按说人家也真讲交情,有气派。别瞧他是南蛮子,他 的镖称得起四通八达,走遍天下,哪里都能借条道。这走暗镖的法 子也是他兴的,表面上是保的没有三斤半重的东西,犯不着喊趟子 叫字号,惊动高亲贵友,主客两便,实在还是为了谨慎省事,省挑费。

真遇上事,再投他家独门火印竹柬,平日把交情留在那里,各处都 有照应,真人物有个不好意思。那派出保暗镖的虽至多不过三四人, 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并且内中还有一个快腿,遇上事,夹带藏掖, 闪转腾挪,更是拿手活。讲究有力使力,无力使智,恩威并用,软 硬都来。真要遇上新出道的愣头青,不说情理,翻脸动手,轻易也 真不是人家对手,即便占了上风,人家一见风紧,早由那腿快的一 个把红货带了逃走,剩下一点不相干的皮面货让你夺去。人家还绝 不栽这跟斗,当时打不过退走,拿镖头竹柬寻那就近有名望本领的 水旱英雄,把柬一投,不用回去搬兵,准能有人出马,代他把失的 东西原封要回。此外还有一样长处,不是万分不得已,永不伤人。

遇那不知时务的毛头小伙,只管占先把人打倒,或是擒住,必定以 恩相结,化仇为友,用好话再三盘问下风有什难处,你多有骨头, 也必强送你一点盘川,真姓名一报,以后少长缺短,只找到他们镖 局,真是有求必应,所以道路越走越宽,从没失风的事。那两老肥 羊所带红货,在院衙里我们遇见,准不会走眼,倒是他那同行的几个, 一个小孩,两个像他们用的伙计,没什么,只那穿青绸大褂、脚蹬 快鞋的那两小子,不但看去扎手,看那神气,弄巧就许是他妈南胜 镖局保暗镖的。要不是玩票的买卖,顺手牵羊,官私两面全行的话, 真还不便下手呢。否则凭咱们这两老哥们,打准打得过人家?就是 当时占了上风,能把人一齐毁掉还好,只被他逃回一个活口,这漏 子就不在小处。现时到了地头,只消一杀一抢,出事地方在浙江境内, 他们绝想不到我们外路来的,不是本行,必当新出道的绿林朋友所 为,托那附近一些镖把子相助查访,咱们却往抚台衙门一忍,闷上 三月五月,抽冷子回北京,到京再凭素日人缘,把东西卖给各王府里, 叫他连影子也没处找去。照那天他那估价,这些东西,哪一件至少 也值个三千五千、万儿八千的,不有百十万银子好卖么,这要是顺 顺当当,大伙一分,够多么美!” 另一人答道 :“管他什么镖局,架不住咱们官私两面都没说的。

即便有点风声,抚台大人既叫咱们替他当刺客,去杀虞臬台道,多 大乱子他也得担着不是?依我想,镖局这两小子虽然扎手,还没什么, 倒是咱们今儿早上跟进店前,遇见说北方话,瘦得跟猴一样的那家伙, 不是玩意,老冲我乐。我老疑心他妈存心耍骨头,连早上你掉在屎 坑里,都许是他在闹鬼。明儿再要遇上,总得留点神才好。” 前一人答道 :“对啦,那小子真混账透顶啦。乍一见,我就瞅他 不得人心。赶后来,我瞧出他会两下子。正有事的时候,谁跟他怄 那份气,当时没跟他较真,想不到他倒得理啦。咱们也真粗心,要 不也不会得那苦子,天气又热,这会想起,这臭烘烘的,真他妈的糟心! 这还得亏你在拉屎,没跟我追去,要都掉里,那更坏啦。其实也是 你招出来的事,赶早上路,没走多远,看见一个野茶馆,你又渴啦, 说早起水没喝好。喝就喝吧,正赶上那小子也来喝茶,嘴里尽带零碎。

你要不理他,各走各路,也就完啦,偏咂滋味,打算拾掇人家。要 不是有这一股子气,怎会遇上又追他去哩?” 另一人答道 :“二哥,人争一口气。那小子说话够多不通情理! 赶第二回遇上,咱们拉屎,他也对面拉屎,自言自语,直说闲话, 还说咱们屎往里拉,他冲咱们拉屎,为的是拉完好劳咱们驾给他带 走,省得满地拉屎挨骂,这还有不揍他的?事也真巧,我要不是这 两天火大没拉完,当那小子窝囊,也跟着追下去啦,谁又知道他轻 身功夫那么好哩?傍黑他又在店门口出现,刚喊你,他往人堆里一挤, 一晃眼他就躲啦,这事也真怪,说他是线上朋友吧,点子黑话一句 不懂,打扮像穷酸,又有那身功夫,咱们无仇无怨,又不是受吃的主, 这是怎么说的?别是对头那一面成心来找碴的吧?” 前一人答道 :“你这倒是多虑。对头家怎么会事,咱们都打听清楚, 没这一号。这小子刚进茶馆,咱们两人正喝着茶没张口。事情都打 他作幕,受了本家北方护院的气,赌气不干,怀恨在心,在茶馆里 破口大骂而起。先并不知道咱们是北方人,干哪一行当,再听他口 气,也是往浙江谋小事的,直跟店家打听,想趁便船,省得起早太累。

他连这条路都不怎知道,怎会和对头一起?都走的这一条官道,自 然容易遇上。据我细想,照今晚看,他见了我们就躲,也许就会那 两下子,没什真招。好在还有几天才到关口,且等两天看吧。大事 在身,以事为重,再遇上,咱们也别理他。事情完了,赶巧狭路相逢, 自不饶他 ;遇不上,算他便宜。真要是找咱爷们的晦气,不用人多, 就凭老赵,还不先把他给劈啦、不值一提。天不早啦,明儿还得早起, 咱们睡吧。” 玉麟听到中间,知二人在路上已吃那位瘦人戏耍了个不亦乐乎, 直忍不住要笑。听完一想,这两人武功也颇不弱,还有许多同党, 又是抚台差出来的刺客,幸而有人泄机,引到此地偷听,得知底细, 否则非人货两丢不可。那姓赵的不知是什来历,手底想必了得,保 镖的行当,最怕是遇上这等不明不暗的假强盗。越想越担心,先想 给他打一个到再走,又因敌人虽是粗心狂妄,照那口音,定非庸手, 又有官家势力,目前虚实不知,一个不巧,在当地动起手来,许多不便。

有心到了延平府停住,专人向镖局告急,或就沿途投帖,寻找能人 相助,偏生这附近无什出奇人物,真正好手都在仙霞关外,万一敌 人仗着大官护庇,人还未到就下了手,又当如何?两条主意,都远 水不救近火。再说镖局威名远镇,即便出事,也都事前小心,事后 再往回找场,没有这么办过,怎么都不妥,好生为难。一听敌人渐 渐没了声息,谅已入睡,只得回房再打主意。

刚要上房,又听一声猫叫,猛然触动灵机,暗付 :适才来时, 凭自己那么轻的身法,敌人竟会警觉,全仗猫叫混过,想必又是那 位瘦朋友所为无疑,否则事情哪有这巧?看他行径,分明是敌人克 星,安心作对。照他本领,如能联在一起,岂非绝好帮手?想到这里, 算计瘦人故作猫叫相唤,忙纵上房去,四外一看,哪有人影?也不 见猫的踪迹,只得赶回房去。

到时,见房内昏灯如豆,静悄悄的,方笑卢堃真个粗心大意,睡 得这死,自己都出去探了一次敌回来,他这一点影响不知,及至进门, 将桌灯剔亮,回头一,看床上,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卢堃脸上被人 画了一个三花脸,仰卧床上,人似睡熟未醒,一见便知受了人家暗算。

心悬里间客货,恐怕出事,顾不得先唤醒人,忙即跑进暗间挑灯一 看,黄、李二人依旧安眠未醒,室中并无异状,那存放红货的屋角 僻处也好好的,怎么看也不似有人进去过。心想 :外屋桌上放有竹 柬,来人如是恶意,必然拿走,或是将它翻转毁损。奔出一看,也 在原处未动,心才略放。走向床前,正要将卢堃唤醒,一低头,又 看见他额上还写有“懒泥鳅”三字,猛然想起夜来卢堃口头伤人之 事,方始明白,来人此举专为寻他过节,作此恶剧,以示儆戒,与 大体无干。卢堃虽不检点,这位朋友的气量也未免得小些,不禁又 好气又好笑。用手一推,卢堃只把双眼睁开,目闪怒光,似乎要起, 手足不能转身,也说不出话来。自己没有在场,看不出是被人点了 什么穴道,不敢冒昧,又恐惊醒黄、李二人,给镖行丢脸,方自着 急,忽听窗外有人低声埋怨道 :“你这小孩真没出息,再三叫你不要 和人计较,就这送封信的工夫。你还是把他哑穴点了。他又是我后辈, 不知道还当是我量小呢,看你怎么给人解法。” 玉麟先听出是那瘦人口音,知道此来必有深意,此人不愿露面, 身法极快,又追不上,出去徒自将他惊走,于事无补。卢堃受了捉弄, 未免有些不忿,打算听完来意,借着这道歉为名,将他两句,便在 室内侧耳静听,没有出现。后听来人口气,竟是一位前辈英雄,此 事也是他的同伴所为,可见暗中相助早出成心,好生欣幸,忙答口道 : “今日多蒙老前辈鼎力相助,感激非常,可否暂停贵步,容玉麟拜谢 领教?”边说边往外跑,出去一看,哪有人影?暗忖 :这人真个神出 鬼没,来去如风,不可捉摸。他不见人不要紧,卢堃现被点倒,点 穴功夫虽也学过,但这类最上乘的内家点法,却是门外汉,如何可 以解得?一着急,明知不会追上,依旧往房上纵去。身刚立定,未 及细看,似闻下边檐口微响。

玉麟人本机警,匆匆一看,四无人踪,便即纵下。身才落地,闻 得卢堃喘气之声,似已醒转。就这闻声一怔,晃眼之间,猛瞥见一 条又瘦又小的人影,通体皆黑,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