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言:“臣闻位疏而言亲者,罪也;知浅而言深者,妄也。臣故抵罪抵妄,辄有开陈者,怀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虽死无恨。伏闻今月九日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命,差知饶州。臣窃谓仲淹秉忠朴之心,怀直谅之节,不识忌讳,有可矜愍。观其临事不苟,言必忤上,竭忠奉国,夫岂私其身哉?去岁自贬所召,居顾问之职,尔时正人端士酌酒相贺,喜陛下纳善思治,招徕忠谠,真圣帝哲王聪明之政也。今玆遽闻以言获罪,左降僻远,事出不意,惊动耳目。何其进之太暴,而退之太速乎?然则仲淹若以官政阙失,自取罪戾,国有常典,谁敢议之。今以刺讥大臣,指讦时政,而不示含恕,重加谴谪,臣深为陛下不取也。昔尧舜之帝、商周之王尝云谔谔以昌,不闻诽谤为罪。况仲淹前所言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犯颜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礼,尚加优奖。正人端士所以相贺者,以陛下屈情狥道,超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进对之际言大臣前短,纵令谋论疏阔,褒贬过当,断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与谗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庭,毁平津之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粗疏。汉帝、吴王熟闻此议,两用无猜,岂损令德?臣今越职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各有职分,但以谏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议不得上达,故敢不避诛放。臣之所言,亦非营救仲淹。何则?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间至吏部员外郎,比于长流,此乃逾涯之宠。今虽落职,寔于仲淹之身未有所损,但所论者国家大体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德,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纳。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古之名耳。陛下自专政以来,三逐言事者矣。若习以为常,不甚重惜,则恐书于史册,亏玷太平之治,钳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聪,在此举矣,可不慎乎?臣披沥肝胆,冀陛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迩言为念,以汉招直谏为谋,常以壅塞是忧,不以诽谤加罪,追改前命,无重过举,则天下幸甚。”书奏,夷简内不自安,乃谪洙、靖官以拒来者。欧阳修乃移书司谏高若讷,责之曰:“高君足下,予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榜,始识足下姓名,时予年尚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以文章有大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问予友尹师鲁以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不使予疑之也。自足下为谏官,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辨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又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于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自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耳,虽朝之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反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日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比者。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今日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文为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谏官,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官,容纳言论,如曹脩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诤臣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官耳。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任而不言,便当去之,而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有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日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以不贤者责也。若犹以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日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官之一效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事,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聊布区区。”若讷得书怒甚,乃缴其书,奏之曰:“伏睹敕榜节文,范仲淹言事惑众,离间君臣,自结朋党,妄自荐引;及知开封府以来,区断任情,免勘落天章阁待制,知饶州,及谕中外臣僚事。臣以位备谏列,自仲淹落职之后,诸处察访端由,参验所闻,略与敕榜中事符合。臣风闻本人谋事疏阔,及躁愤狂肆,陷于险薄,遂有离间君臣之罪。臣既见朝廷行遣未至过当,固不敢妄有救解也。十六日,有馆阁校勘欧阳修,令人力持书抵臣,言仲淹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班行中无与比者。谓臣为御史里行日,俯仰默默无异众人。责臣今来不能辨仲淹非辜,乃庸人常情,作不才谏官,乃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不敢一言。在其任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言臣犹有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及谓臣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臣以庸鄙,承乏谏宪,屡贡狂斐,以罄丹赤。夫犬马犹知其主,况臣早闻忠义,久预搢绅,衣君之衣,食君之食,权臣皆非亲旧,立朝最为羇孤。陛下仁明,未尝滥罚,岂顾望而惧柄位之臣哉?臣为御史谏官,相继将及二载,每闻诏令不便,奸邪慢朝,授任非宜,兴造未当,虽有中书已行之事,臣屡尝率意言之,介然誓心,不知忌讳。至于微小之事,耳目不接,则不敢喋喋,上烦圣听,以沽邀名誉也。奏对应在,皆可验之。臣与欧阳修交结素疏,未尝失色,非意凌犯,固不可校。然本人谓范仲淹班行无比,称其非辜,仍言今日天子、宰相忤意逐贤人,责臣不贤。臣谓贤臣者,国家恃以为治也。若陛下以忤意逐之,臣合谏诤,宰臣以忤意逐之,臣合论列。以臣愚见,范仲淹顷以论事切直,比来亟加进用,知人之失,尧、舜病诸,忽玆狂言,自取谴辱;宽大之典,固亦有常。修乃谓之非辜,称其无比,仍谓天子以忤意逐贤人。诚恐中外闻之,所损不细。臣所以徘徊迫切而不敢自隐也。”事下中书,夷简乃贬修为峡州夷陵令。时王曾同在相位,意甚不平,然不能救止,但令亲识宽谕贬者而已。同年生蔡襄乃作《四贤诗》,叹美仲淹等。其咏修诗诮高若讷云“袖书乞怜天子旁”,人到于今讽诵且笑之。然“朋党”之说兆于玆矣。
马亮尚书典金陵,于牙城艮隅掘地,得汞数百斤,鬻之以备供张。其地乃伪国德昌宫遗址,铅华之所积也。李氏区区窃据江表之地,而渔色奢纵如此,欲求国祚长永,其可得耶?
石介为太子中允,国子监直讲,专以狂直沽激为务,人多畏其口。或有荐于上,谓介为谏官者,上曰:“此人若为谏官,恐其碎首玉阶。”盖疑其效刘栖楚也。
曹利用由和戎之功,渐被擢用,以干理称,及当枢柄,益尽忠力。刘后垂帘听政,利用自以亲承顾托,庶事公执。时中官依刘氏之势,多求徼幸,利用屡抑其请,由是谗嫉日至。因其从侄汭于乡墅间服黄袍为戏,构成其狱,以至迁逐。中使乘驲监其后,日夕诟迫之,至襄阳驿舍自缢而卒。时人皆知其冤。利用自居贵位,积聚巨万而不知散。又常为寇准所薄,准窜雷州,利用亦有力,人亦以此非之。
康定元年春,夏戎犯延安,我师不利。朝廷以保障众多,有分兵之患,不可守者悉命罢之。寇益骄,侵掠不已。种世衡者,时在鄜州幕中,上言:“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故宽州之地,实当贼冲。可以外固延安,渐图银夏之旧。”朝廷从之。用世衡董其事,且战且城之。然据险无泉,众惧不可守。浚五十丈,复有巨石,兵徒皆曰:“是岂可井哉?”世衡命攻其石,屑而出之,凡一畚偿百金。久致其力,果得泉,甘且不耗,水乃大足。自兹西陕堡障患无泉者,悉如世衡募工力致,无不济者。诏名为“清涧城”,以世衡知城事。寨下属羌,率持两端,向背不常。世衡入其部落,劳问亲近,无所疑间,属酋皆附之。建营田二千顷,岁得其利,人颇称之。
伪蜀欧阳炯尝应命作宫词,淫靡甚于韩偓。江南李煜时,近臣私以艳薄之词闻于王听,盖将亡之兆也。君臣之间其礼先亡矣。
成都刘备庙侧,有诸葛武侯祠,前有大柏,围数丈。唐相段文昌有诗,石刻在焉。唐末渐枯瘁,历王建、孟知祥二伪国,不复生,然亦不敢伐之。皇朝干德五年丁卯夏五月,枯柯再生,时人异焉。三国至干德初,历年一千二百余,枯而复生。予皇佑初守成都,又八十年矣,新枝耸云,并旧枯干并存,若虬龙之形。
王建子衍,嗣于蜀,侈荡无节,庭为山楼,以彩为之,作蓬莱山。画绿罗为水纹地衣,其间作水兽芰荷之类,作折红莲队,盛集锻者于山内鼓橐,以长籥引于地衣下,吹其水纹鼓荡,若波涛之起。复以杂彩为二舟,辘轳转动,自山门洞中出,载妓女二百二十人拨桌行舟,周游于地衣之上,采折枝莲到阶前出舟,致辞长歌复入,周回山洞。俄而唐庄宗遣使李严入蜀,复作此舞以夸之。严归贡策,未几灭王氏。
太平兴国戊寅岁,程羽守益都,时立春在近,县吏纳土牛偶人于府门外,观者颇众,主人恐其为人所损,遂致厅事之左。适程出视事,怪问之,主者以对,程叹曰:“农夫牧竖非升厅之人,兆见于此,不祥莫大焉。”当时闻之以为过论。至甲午岁,果有村氓叛,窃入据城邑焉。人亦服其理识。
成都有唐剑南西川安抚副使冯涓撰《重起中兴草玄寺碑》,序会昌大中年释寺废兴之事。其略云:“释氏不可以终废者,由学徒之心一也;国令不能以终行者,由时代之意殊也。”予读之数四,亦诣理之言也。
故相陈尧佐既终,家居于郑。翰林学士李淑知郑州,诸子纳其父行实于淑,求神道碑文。淑怨尧佐素不荐引,虽纳其润赂,文有讥薄之意。陈子哀诉,求为改削,淑终不从。其家耻不立石,因摭淑在郑时《咏柴陵诗》奏之,云:“弄驷牵车挽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榛断陇才三尺,刚道房陵半仗来。”淑自负文藻,急于柄用,众恶其阴险,每入朝则搢绅为之不安。上渐知之,故久留外郡。其诗寔由怨怼而作,遂罢禁林,主钥南都。淑上章自理不已,后因持服,遂留京师。
唐庄宗遣郭崇韬副魏王继岌平蜀,既而疑崇韬,赤其族。俄又杀河中府冀王朱友谦三百口,又诏西京留守至洛守上东门,伺岐府节度使李从曮至,欲诛之,诸侯无不忧惧。闱尹纵权,倡优富宠,而师旅穷匮,恩赏不流,遂至贝州之乱。先是,蕃汉都总管宣武军节度使李嗣源,本蕃人,姓名邈结烈,虽有佐命大功,庄宗既得天下,颇疑之,尽夺兵权,处以闲逸。至是闻变,急起嗣源将兵讨之。洎至邺,诸军推以为主,嗣源涕泣,告其副霍彦威曰:“与君受命讨贼,岂料天时人事如此。然诸军只因饥寒思乱,当奏加恩赏,以图安靖尔。”亲卫指挥使元行钦不能审其由,径奔洛阳告乱,涂中逢嗣源子金枪指挥使从璟,驱之同见庄宗,遂斩从璟,自将以御之。距汴城五十里,闻嗣源入汴,军溃而归洛。时属中官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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