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 第六章 “六宫粉黛”土风流

作者: 黑马26,297】字 目 录

儿子,怨我吗?那会儿说要多生,人多力量大,我是准备让仨儿子参军打苏修、打美帝的。现在不打美帝苏修了,嫌人多了。全他媽一家一个小太阳,我看再打仗谁上前线?”说急了,老朱会反chún相讥骂三虎一顿:

“你丫也不易,小三十儿了,混不上间房,就想把我挤对走。你说说,你爹一个大军官,怎么养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小白脸儿?就知道泡女人。”

一句话说到三虎伤心处,气得摔一地脏碗,再也不理这个老王八蛋。

此时三虎抽着烟,好像记起刚才一个很悲戚的念头。一恍即过,那一刻心猛酸了一下子。

刚才一路昏昏然骑回来时,似乎想了那么一下:媽的,北京本来是我的,现在我倒落个跟人挤半间屋的惨境。

对,没错,是这么想来着。刚才过公主坟那一带,就想过。小时候常去那几个军人大院玩,那里也住着爸爸的一些老战友。那会儿,梁三虎家住西郊山里的一个军人大院,星期天随大人进城来,常到父母的朋友家玩玩,晚上再回去。那会儿小三虎想的是长大了到城里来住。可突然有一天爸爸的部队要离开北京,他就跟着上了车,去到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城市。据说那里是北京的一个大门,保卫好那里就是保卫好北京,保卫党中央毛主席。

小三虎倒是很高兴到那个小城市,因为部队的大院离城里很近,走几步就能进城,能逛公园,逛马路,买东西吃。他觉得这个小城市比北京西郊好。在北京进趟城要坐好长时间的汽车。有时跟哥姐偷偷跑出来玩,不坐大院的班车,而是买车票坐公共汽车进北京,那真叫又受罪又兴奋。兴奋的是没大人管,受罪的是公共汽车太挤,要换好几趟才能到王府井的大商店,刚逛一会儿就得往回赶,怕天黑了走丢了。而在那个小城市里则不用挤车,骑自行车几分钟就进了城,小街道窄窄的,但很热闹,人们讲一种跟北京话差不多但怪里怪气的话,难听又逗乐儿,很快他们都学会了,并故意在家里讲这种话,像唱歌一样好玩。哥哥姐姐们一到那儿就进了地方的中学和小学,三虎只能还上大院里的幼儿园。每天听哥哥姐姐回来讲学校里当地人的事儿,很新鲜。姐姐班上有个男孩,家里有十个孩子,穿的全是破衣服破鞋子,瘦得像根小木棍子,每天放了学还要背着筐去拾破烂儿,班上的人谁也不愿跟他坐一桌。二哥班上有三个孩子家里都是拉煤球的,星期天要帮父母去拉煤,这三个孩子永远是黑脸黑手黑脖子。那天一起踢足球,一个孩子同二哥挤到一起抢球,二哥的白衬衫让他抹了一把,一下子就黑了,油油的黑。二哥就让他赔,说你那么脏还打球。那孩子一气之下找来另外两个,一起骂二哥是资产阶级,看不起劳动人民,一边说一边揪二哥的衣服,白衣服全成黑的了。小学校老师和校长吓坏了,陪二哥回来,忙不迭向母親解释是他们管教不严,让野孩子欺负了二哥,并让那三个孩子凑了钱赔二哥的衬衫。母親用鼻子哼哼着说没关系不要赔,下不为例就是了。等学校的人一走,就把学校大骂一顿,说都怨爸爸,跑这么个没教养的小镇子来。晚上就吵闹着要回北京,“你一个人在这里保卫北京好了,我们可够了”。爸爸便怒气冲冲骂媽媽是资产阶级小姐,是臭知识分子,掏出手枪往桌上一拍:“我是来干革命的,不是来享受的,要走,我先崩了你!”媽媽就不敢再闹,只会偷偷哭。第二天偷偷跑学校去,把校长和老师好训了一顿,为二哥换了一个班。再后来,学校学乖了,重新调整班级,把军队子女和什么地委市委区委的子女编成两个专门的班,小心看管起来。

因为爸爸是驻军师政委,官儿最大,哥哥姐姐们也最神气,到家中来玩的都是这领导那领导的子女,大家到了一起就学说地方话,特别爱学那个校长的话,乐得不行。媽媽每到这时就成了孩子王,给大家讲故事,讲安徒生童话。三虎也跟着听,十分开心。媽媽是北大毕业的,十分有学问。但她不工作,只是帮父親在家写文件,为父親读书读报,指挥勤务兵和保姆干这干那。她说她真想在大院里办个中学,她当校长,保险比外面的学校教得好。

那会儿最开心的事就是全家人跟爸爸开车去北京。爸爸去开会,全家人就住在宾馆里,爸爸开几天会,家人就玩几天。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叫,在他的战友家轮着吃过去。

就在三虎要上小学的那个夏天,突然天翻地覆地闹起大革命来。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满街是游行戴大高帽子游街贴大字报的人。哥哥姐姐们的地方同学全提着衣服包躲到军人大院的同学家来,三虎家也住了几个。他们吓坏了,说是当地的老百姓造反了,把他们的家砸了,把他们的父母赶到街上去游街示众,晚上都不让回家。他们说当地的老百姓可厉害可野蛮了,电影上斗地主似地斗争他们的父母,还打人。有个小姑娘哭着说她爸爸给抹了一脸油彩,剃了半边头,媽媽也给剃成了秃子。听着这些诉说,老梁满脸通红,说真想带队伍出去用机枪嘟嘟了那帮闹事的人。再后来就有打红旗的群众震天动地包围了师部,喊着叫着要军队站在无产阶级革命派一边,交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谁谁谁。军人们荷枪实弹在院内守着,院外的军人则不拿武器,手挽手成一圈人墙,阻挡着老百姓进来。哥哥姐姐的同学全吓白了脸,说他们的父母一出去非让那些个拉煤的掏大粪的人打死不可。那几天老梁觉都睡不成,忙着跟群众代表谈话,还上广播高音喇叭对群众喊话。偶尔回来吃一顿饭,气呼呼拍桌子,说要不是替毛主席党中央着想,他早把这些人全给崩了。再后来,这些人和这些孩子就突然消失了,说是革命群众分成了两派,革命干部也分成了两派,去参加革命斗争了。随后城里就打起仗来,枪炮声不断。一会儿听说炸了楼,一会儿又说抬着死人游行,全国都打起来了。

听哥哥姐姐们十分羡慕地说,爸爸是这个城市里革命运动的大主角。他的队伍上头是毛主席的親密战友林彪,这个师老早以前就是林副统帅的队伍,有光荣的革命传统。三虎听不懂,但他知道爸爸跟林副统帅近就是跟毛主席近,是毛主席的人。这一点很快得到了验证。爸爸一次进北京被林副主席接见,回来后十分高兴,说大领导他全见着了,对这座北京大门很重视,把这扇门托付给他守了。第二天就给兄妹几个改名字:大哥叫卫东,大姐叫卫青,本来二哥要叫卫彪的,可一想三虎这名儿本来就是个彪,就让老三卫彪了,二虎就卫群吧,听着也像男孩名字。每次有首长来家,父母就把这四个卫士叫出来排队展览,回回博得首长们的交口赞誉。

上边发出来号召叫“三支两军”,爸爸的队伍就开始支持一派革命群众,说是“左派”。另外又有一个地方上的队伍叫军分区的支持另一派,爸爸说那一派叫保皇派,要跟他们作斗争,誓死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家里快成了会场了,不分白天黑夜都有革命群众和革命领导来找爸爸,什么造反团、敢死队、总部、农民红卫兵,走马灯似的。大家来告状,说是另一派后头的军队偷着发枪发炮,炸了这一派的指挥部,一次炸死几十人,抓走几百人,有好几个人不投降就跳楼死了,被抓去的人有个宁死不投降的就叫他们上大锅蒸熟了。这些都是三虎他们从门缝里听到的,几乎吓死哥儿几个。大哥在学校里也参加了造反团,大姐参加的却是同大哥作对的一派。一开始是辩论,贴大字报,后来大姐那一派给赶出了学校,大哥那一派筑起了碉堡,里面架起了机枪。另一派叫什么纵队的就在校外打枪扔手榴弹要夺回学校。媽媽急疯了,好容易才把这个危险消息告诉了几乎忙死的爸爸,求爸爸去叫大哥回来。爸爸急忙开上车到学校把大哥拉回家来,大姐也回来了。爸爸狠狠骂了他们一顿。可大哥大姐都说要誓死保卫党中央、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爸爸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让他们哪儿也不许去,好好呆在家中。大哥大姐就天天在家辩论,你骂我是反革命,我骂你是保皇派。但大哥总是赢,因为他总抬出爸爸,说爸爸支持他这一派,爸爸上头是林副主席。姐姐就没话了,只会哭。

外面的武斗越打越厉害,死的人越来越多,天空中从早到晚响着哀乐,是毛主席写的那首诗“我失骄杨君失柳”,当歌儿唱了。哪个单位一死人那个单位就放这个歌儿,此起彼伏,你一声我一句,像是在几部轮唱着“我失—我失—我失——”,“骄杨—骄杨—君失—柳—柳……”,那个调儿很吓人,不知怎么唱的,特别慢,特别长。有的地方一边放歌儿一边广播“讨还血债”,还一遍一遍地朝天打枪示威。三虎半夜里常被惊醒,钻到媽媽房里去,用被子捂上睡。大哥和大姐半夜里一听放哀乐就会吵起来,对着骂:“你们杀了我们的人了,非报仇不可。”气得媽媽出来一人打几棍子,全把他们打回屋去。二虎刚上四年级,但也站在大哥一边“造反”,他认为爸爸支持的一派肯定是对的,还拉三虎一起反对姐姐这个保皇派。三虎说别打仗,害怕,二虎就说他胆小鬼,憨包。三虎受了屈,只能问媽媽哥哥对还是姐姐对,媽媽说全是混蛋,全国打仗,学生没学上,农民不种地,工人不做工,早晚有一天全饿死拉倒。三虎都八岁了,连小学还没上,只能在家跟媽媽学认字,听她讲童话《丑小鸭》什么的。哥哥姐姐全反对媽媽讲安徒生,说是资产阶级文学,学校里早就批判安徒生了,他的书是大毒草,专门教女孩子找有钱的王子,思想不健康。媽媽一生气就打人,哥哥姐姐就大声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文斗,不要武斗。”

大院里的孩子全不上学,也不让出去,怕武斗打伤他们。大孩子们就凑一起玩,小孩子们也凑一起玩,满院子都会见到孩子们在辩论,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军队里等级森严,小官的孩子打了大官的孩子,家长就得去赔不是作自我批评。大哥大姐常被人打,人家的家长总来三虎家低声下气说好话,送礼物赔偿。媽媽每次都要好好教训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家长一顿。再后来没人敢打哥哥姐姐,大哥二哥倒常打了别人,于是又有家长们哭哭啼啼来告状,气得媽媽天天骂大哥二哥,让他们面壁一站就是半天。最后一气之下,送大哥大姐去东北参了军。人们一看政委家这样做了,也纷纷送自己的孩子参军,省得闲在家中惹是生非。

哥哥当了通讯兵,管拍电报;姐姐当了卫生兵,在部队的医院里。寄回的照片让二虎三虎心里癢癢,也吵着要去当兵。媽媽说让大哥大姐当兵也是没法子的法子,要不是停课闹革命,谁愿意让他们受这苦?他们应该上大学,上媽媽上过的北京大学。一个国家不能总这样乱下去。

媽媽的话果然不错。不久就开始两派大联合了,说要“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美帝苏修日夜磨刀妄想来侵犯,我们自个儿再乱下去还不是让帝修反钻空子来吃我们?三虎记得那些日子天上飞机轰轰地过着撒传单,号召人们回班上去工作,回学校上学,说这是毛主席说的。紧接着又说全国山河一片红了,全国全成立革命委员会了,满世界敲锣打鼓游行。爸爸的队伍里,不少人都成了城里革委会的主任,兵们也跟着官们进各个单位当军宣队,宣传毛泽东思想。爸爸是这个城市里革命委员会的主任,还是省里头的什么常委。反正是再也不打仗了,三虎可以跟哥哥上街玩了。

这二年没出院子,一出来才发现街上变了样,二虎三虎发现了墙上一片片筛子似的枪眼儿,满街的垃圾,满楼满墙的红红绿绿大标语,飘飘舞舞的大字报半半拉拉粘在墙上,很新鲜也很好看。广大革命群众们正在“大搞革命卫生”,一车一车地运垃圾,捡破烂的人们穿着比破烂还破烂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往麻袋里装撕下来的大字报。那几年下来,大字报一层盖一层糊了老厚,撕了一层又一层,层出不穷。二哥突然认出了拾破烂的穷孩子中有两个是他班上的同学,就帮他们一起撕大字报,玩得十分开心。三虎也跟着撕,有时撕好了,一下就是半面墙那么大一块,厚厚的,吓得三虎直躲,以为是墙倒下来了。孩子们说这些纸卖废品站二分钱一斤呢。上头全是干糨子,特衬分量,一天弄几十斤去卖,能卖好几毛钱呢。三虎不知道好几毛能干什么用,觉得好几毛肯定能买好些东西。一个孩子说,西红柿三分钱一斤,西瓜五分钱一斤,他们捡废纸一天能捡一个大西瓜,能捡一大筐西红柿,一个月也吃不完。大家特别高兴,说这运动接着闹就好了,停了怪没意思的。一停,就听不见打枪了,人们不玩命上街贴大字报,就捡不着废纸,买不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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