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一个,留了二虎三虎早晚必须下。三虎之大义凛然甚至落实到了行动上,他主动找校革委会提出留二虎,将来他下乡。这一义举立即招来校领导对二虎的蔑视,成了头号新闻,而二虎自己还蒙在鼓里。校团委、班团支部的干部纷纷找到二虎,批评他作为一个共青团员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的小资产阶级软弱性,不敢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贪图安逸。二虎羞恼地跑回家对三虎大发雷霆,没想到小三虎早有主意,亮出了底牌:
“你就是下了乡我也不留城!我反正要下去。倒不如你先留城算了。”全家人大惑。三虎胸有成竹地道来:“现在下乡是潮流,也许下去比泡在城里还有机会些。呆在城里,进工厂当学徒,不死不活三年,一月十八块,有什么意思?我下去好好干,兴许还能选拔上大学。没准儿抢个什么险光荣负伤就出了名,混成知青模范还能爬上去呢。”他还有几句话没说,那就是,说不定会怎么着当了名人混回北京去。
既然三虎这样坚定,又那么有主见,二虎倒乐得捡个便宜。虽说有点不光彩,但总算不是全家最倒霉的人了。
三虎就以预定下乡的身份上他的中学,很坦然。他开始认认真真练他的木工活,跟所里的大夫学中医中葯练扎针,这两样在农村最吃得开,有了这本事不愁将来在农村不冒尖。而他的同学们却依然浑浑噩噩地一天天混着日子,像准备挨宰的猪羊,老老实实等着毕业下乡那一天的到来。那些个想走政治路的人则热衷于组织学马列学无产阶级专政理论小组,忙于分成几派山头,争当团支书班长什么的,打算捞个资本,将来下去接着当大队长小队长之类的官。三虎没了这种政治优势,只能学本事靠一招先二招先吃遍天下。正赶上那会儿农村大兴赤脚医生,宣传“一根银针治百病、一颗红心暖千家”,左一个电影有一个电影中总有赤脚医生的光辉形象,三虎更相信自己能行。
爸也觉得三虎这孩子有出息,而且有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不像二虎那样从小少爷作风,看不起体力劳动。他认为三虎选择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是正确的,中国是农业国,没了农民全饿死。都泡在城里也没那么些工作可做,倒不如下农村到地里刨粮食自己养活自己。为保险,不受欺负,不如将来让三虎回乡当知青。好歹那一村子人都姓梁,左左右右都沾親带故,好有个照应。再说三虎那个同父异母的老大哥在队里当着大队支书,总算有权的,再怎么着三虎也是他兄弟,能保护他。说不定哪天摊上个上大学的名额呢。为这,老爸第一次给大儿子写了信。大儿子回信很诚恳地欢迎弟弟回去,特别嘱咐三虎好好学中医,山里就缺土医生,人们没钱治不起病,想死也死不了,受熬煎哩。山里有的是草葯,不用花钱,采了就能用,全村人再苦也养得起一个自己的医生。
干休所的张大夫是个祖传老中医,在医务所里很被学过西医的年轻人看不上,病人头疼脑热的也不愿吃中葯丸子扎大钢针,开点西葯就走,弄得他几乎没事干。唯一需要他的是几个老红军老八路,没大病,就是老寒腿什么的。见天便定时来拔罐子,扎上几针或在头上浮皮潦草地扎一脑袋细针,然后闭目养神小睡上四十分钟。起了针起了罐子直喊轻快不少,老哥儿几个就坐一块儿回顾战斗历程,你讲大渡河,我说孟良崮,他侃占上海,高高兴兴一上午。老张大爷一直是这城里私人土医生,属于小手工业者,没见过大世面,但特佩服这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老兄弟们,爱听他们侃。听着就后悔,自己当年就是胆小没敢去参加八路军打仗,只等共产党出生入死打走日本鬼子解放自己。到了人家都成了功臣,自个儿只配给人家拔火罐儿捏捏腿儿。由于自卑,服务态度就更好,人家指哪儿不滋润他就点火给扣上一小罐儿,有时给那些老哥哥们一扣就是满身小黑罐子,像爬了一身的黑虫子。只要能伺候好这些老革命,张大爷就觉着自己也为革命事业做了贡献,同时也是让这边的火爆场面给那些学了个半吊子西医的小军医们示威,说明他老张有用。
小三虎儿真心拜张大爷为师,真叫他喜出望外。别管他爸犯过什么错儿,人家也是豁上性命打过仗的英雄。人家的儿子肯学中医,老张自然感动受宠若惊。三虎放假时就全天泡在医务所,平时一放学放下书包就奔那儿,一老一少很要好,医术也有长进,不久就跟着配葯、给病人拔罐子、扎扎胳膊腿、抄葯方什么的。三虎告诉张大爷打算下农村当医生的事,张大爷一百个赞同。他说毛主席让城里青年下农村的政策就是英明。中国这么穷,最穷的是农村,大医院搬不到农村,大学生下去了也没用,化验啥的用这机器那机器麻烦着呢,不看病光检查病都查不起。是得发展中医中草葯,让你说不明白为什么,看舌头摸脉就知什么病,不动剪子不动刀,光喝汤葯就行,几根针能把瘫子扎得会走路。西医就知道割肉,消炎,那人身上的肉长哪儿不长哪儿是老天爷编排好的,说割就割准没好处;消炎,按了葫芦瓢起来,这儿消了它往那儿拱,早晚拱出毒瘤子来死球子。中医是让体内的毒化了,排泄出来,把里头清干净了,让哪哪儿的管儿全通了,气儿顺了,人就没病了。虽说慢点儿,可它没副作用,病好了人也不受伤。人家农民就是靠卖把子力气吃饭的,你给他锯了胳膊腿,换了猪肾狗肺的,人家还怎么干活,还不如死了算了。好好儿学中医,下去,准受欢迎。像那几个小青年儿,窝在这几天天开开消炎片,抹抹红葯水有啥意思?他们其实一点不懂隂阳虚实,瞎对付人把表面上的病消下去而已,其实是让病转移了,慢慢又会拱成大病。这哪儿是治病,是慢性儿杀人哩。人家老头儿明明是虚火,该用温和的葯补隂降相火,他们不管不顾,一律消炎开牛黄,火下去了,老头子也折腾得趴下了。人家孩子感冒,不管,只打退烧针治咳嗽。好不了几天,又会病,因为没去病根儿。还有那大虚引起的大火,只消消炎,纯粹是延长几天生命而已,跟不治一样。农村人可不需要这样的二五眼半彪子大夫。要的是少花钱不花钱也治病,实实在在去病根。
三虎让张大爷这个看上去土气十足的小城大夫迷住了,似乎他像一个古老的传说,像个飘飘然然的神仙。那一脸的干褶子就像一脸葯方和人体穴位经络图表,人也像被中草葯泡制过的木乃伊。可这个木乃伊的胸膛里发出的是共鸣很强的声音,有一身的力气,一手能提起年轻人都提不动的大葯箱子。最令三虎着迷的是张大爷那一双深而亮的眼睛。有一次在黄昏时分他走进屋里,没有发现张大爷,只发现了黑暗中一对玻璃球似的眼珠在闪亮,似乎他全身的水分都干了,独独润泽了双目。
可历史却让三虎壮志未酬。三虎的手艺正学得精湛起来时,忽然就改朝换代了,“八亿人民庆胜利,热烈拥护华主席”。一片欢呼“华主席办事毛主席放心,人民拥护华主席,华主席办事为人民,跟着华主席胜利向前进!”
不久老大哥来信诉说农村里派性又起,借着批判“四人帮”的机会,没掌权的一派人重新上了台,把大哥这一拨儿据说是“四人帮”线儿上的小爪牙们全赶下了台。正受审查。
老梁看信不禁老泪纵横。梁家前世惹了哪家神了?要遭这种报应?如果说老梁好歹还沾过贼船的缆绳,这小梁在一个山沟沟里怎么就爪牙了?他造反上台,是他想造反吗?那回不是响应号召回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去了,以为一回去就能建成共产主义呢。“文化大革命”一闹,说掌权的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号召把他们拉下马,小青年们当然要起来夺权。弄半天第一夫人是个坏人,真是天知道。三虎就别回乡了,有本事哪儿都能用武!
那年最后一批毕业生照“既定方针”下了乡,没几天就宣布恢复高考,说考就考。三虎胡乱复习几天就上了考场,也没觉出考得多好,只想练练兵考不上第二年再考。填志愿也填得毫无章法,一共许报三个学校,就采取点菜式每样报一个。文科离不了文史哲,上过大学历史系的母親就指导他一级一级降着报,先报北京大学再报南开,本省大学兜底。一发榜,竟是本省大学哲学系兜底。最高兴的倒不是三虎,他压根儿不想念什么哲学,也不想念文科,他眼热的是医学院,想念北京中医学院,自以为自己的中医知识很强,一进校准能跳级早毕业的。谁知道医学院按理工科考试,而数理化他最多三门加一起考100分就烧高香了。他不明白,那些祖传老中医哪个会算什么三角,哪个懂化学键法拉第定律?中医学院怎么成理工科了?
最高兴的是二虎,他几年前捞了个便宜没下乡,总觉得很厚颜无耻欠了小d弟的账,似乎是弟弟代他赴刑场。没想到弟弟好心得了好报,赶上了上大学,捧上了铁饭碗,将来还是高级知识分子了。皆大欢喜,总算抹去一笔良心债。这二年摆弄无线电很玩出了花样,竟然自己弄成了几波段的收音机,偷偷听苏修美帝的广播,对全世界的事了如指掌。“四·五”天安门的事儿还是先从外国台那儿听来的。为感谢弟弟,一定要把自己精心做的一台好几波段的半导体送给三虎,让他听全民办的事儿。但嘱咐他千万偷着戴耳机听,听完了把调波段的拨头儿拨回到中央台上,省得让人检举了惹麻烦。什么哲学系,那是是是非非之地,最革命的和最反革命的全在这种地方,挑运动批判人,全是这种地方的人打先锋。一个国家的哲学系兴旺,这个国家准好不了。说得三虎毛骨悚然,决定不去上这个是非之学了,明年再考个外语系什么的学门硬手艺,弄“四化”怎么着也用得上。可一打听,说不行,今年不服从安排,第二年不许考,要第三年才能再考。三虎怕到了第三年政策再变,说不定又改工农兵学员推荐制了,就毅然决然铁了心念这个是非学,小心点儿就是了,只要自己别沾是非。考试毕业端铁碗就行了。
入了学才发现,哲学系的是非根本轮不上他去沾。那些个老师个个儿口若悬河,落笔生花,原先省报上市报上不少批林批孔、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头版二版大文章都是出自这些人之手,大名鼎鼎。粉碎了“四人帮”,那些在本省有名气的批判文章不少也是他们写的,每个人至少有二三个固定笔名,在省报甚至中央大报上争奇斗妍。他们当年没弄好人际关系,毕业时从北大、复旦、中山等名牌剔出来发配这个省,很不甘心。现在有了名,都闹着调走,中央党校、北京天津上海的大学正是横遭“文革”摧残老师队伍青黄不接的当儿,全开绿灯给他们,真个是不可一世的大文人们。听他们上课你会觉得自己是白痴,三辈子也学不到那程度。
三虎知道自己这辈子当不了哲学家,上这个大学不过是被兜底的。谁让自己没考好的?偷偷托人从系秘书那儿一打听,才知道这届学生中大多数都是一志愿被刷下后就被省大学一网打尽的,根本没让二志愿的大学摸到他们的档案。三虎的成绩比北京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高出十五分,如果有得力的人在录取时一关一关地盯着,他完全可以上北大。可他没有人从中帮忙,就被刷了下来。而比他分数低的照样上了。这种官司打不得,上分数线后的淘汰率是百分之二十五呢,它想录取谁都有理由,谁让你没人帮忙?活该倒霉。反正那年连高考分都不公布,普通老百姓知道什么?有个学上就心满意足了,哪里知道自己是被无理从一流大学刷到三流大学的?从前是群众推荐,领导拍板,全是靠人情关系拉拢腐蚀了革命干部才能上大学的。为上个大学,多少女青年让什么村支书车间主任的给睡了?现如今有了考试,中国总算进了一步,知足吧。录取时耍耍手腕毕竟也是在幕后,不像从前那么光天化日之下耍黑了。但日子一久,人们还是知道了自己的高考分数,小小哲学系里竟有一半是进了一流大学录取分数线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不少是各级党政机关的大批判笔杆子,哪个不能一宿写出万把字的马列文章来?他们张口就是“我当年”。有人亮出署名是“xx大批判组”或“xxx工人学马列小组”的文章,据说他可她是主笔,为证明情况属实,文章后还附上盖了单位大印的证明信,“兹证明xxx为《右倾翻案风的理论背景》一文的执笔人”。这类笔杆子全不是善茬儿,课内课外能写能发能辩论,闭着眼背一段语录并能指明是《列宁全集》或《马恩选集》第几页。
三虎几乎像听外语一样地傻听傻看这些高精尖人才们的高谈阔论,觉得自己纯粹是个混子,是个寓言中的南郭先生,外人看着是哲学系人士,自己其实是滥竿其中。全班只有他和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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