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的男性形象的时候,要的是男人的才华、浪漫、柔中带刚、情绵绵、意悠悠,总之那种恋爱是“谈”出来的,是显摆出来的,是“为赋新诗强说愁”出来的。而梁三虎由于过早地进入实质操作而超越了这个阶段,就像幼儿没学过爬就学会了走一样,让他重新去爬他会不耐烦。于是梁三虎每次谈个新的,总是过于迫切地要进入实质运作。一般情况下,男人要进入实质运作之前的表现总是有点厚颜无耻的样子,无论伟人与无赖,此时此刻不免丑态百出,每一丝微笑都下作得很。若对方恰是经验丰富的女人,她只能更爱上这种无耻的求欢,蕩起慾浪,也随之共人角色,此时她眼中的男人表情和动作就是美的。可梁三虎面对的是些个初试锋芒的女孩,跟他不是一个阶段。需求之不同的时间差,决定了他在女孩们眼中是个色鬼。这正如人和狗之类,因为一站一爬,视野的角度不同决定了视觉的不同,当人视狗为卑鄙时,或许狗也视人为下流。梁三虎只因为这个角度之差而成为色鬼,无论如何也无法娶一房正正式式的媳婦儿,只配跟那些个半老徐娘们胡混。而在别人眼里他还是个无比滋润的土风流人物,说起来这些人全都嗤之以鼻,可心里却是嫉妒与艳羡——说到底这是些个有贼心没贼胆的人,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为正经人。
造成梁三虎目前这种一边遭人眼热一边“生在福中不知福”局面的,却原来是那个大才女孟菲。若不是孟菲才貌双全有胆有谋地一脚蹬开梁三虎,他现在肯定是另一种样子,可能见了别的送上门的女人都会阳痿,连贼心都不会有一丁点。
那年他来“向导”没几天,就迷迷糊糊盯上了孟菲。天知道,可能三虎命中注定是要恋上比他大的女性,竟盯住孟菲不放。而孟菲其实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困难户,比三虎大出四岁。
孟菲是燕京大学哲学系毕业,牌子极硬,在那一批分配来的大学生编辑中是最光彩夺目的。大学期间追求她的人全被她打发了回去,无论奶油小生还是冷面硬汉,独独爱上了一个其貌不扬的有婦之夫,爱的就是他的才华。那人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生,当了一阵红卫兵就被下放到中俄边境上的兴凯湖农场,逆境中不坠凌云之志,刻苦研读马列,就着油灯通读了不知几遍马列原着,以致向马列编译局写了厚厚的更正目录,纠正中译本中失误的地方。大学恢复招生后他就以高分考中了研究生读硕士,经常以助教身份给孟菲她们上课,孟菲的心扉就让这个大才子给打开了。苦恋一阵后被校方发觉,对男方发出了严正警告。而在这同时,学校刚刚开除了一个边远山区考来的研究生,原因是他没办结婚证就占有了女朋友,答应毕业后娶她,可中途又让北京姑娘拉下了水,便要休了那个家乡姑娘。那姑娘的兄弟们不远千里来燕大劝说未果,就把他打个鼻青脸肿然后告了他一状。学校二话不说就开除了他回故乡。孟菲的这位人近中年的热恋伙伴立即吓破了胆,涕泪混流着求孟菲放他一马。
最让孟菲伤心的是那男人哭哭叽叽地说他把事业放在爱情之上,千难万难地考进北京来完全可能毕业后留在中央办公厅什么的地方当笔杆子,将来可以影响决策的。若开回去,这一辈子就彻底埋没了。他说中国人才浪费太厉害,成才机遇太少,埋没个人才像踩死个蚂蚁一样无所谓。他不想为爱情牺牲他的事业。这通表白把孟菲准备好的一句“跟定你虽九死而不悔,无论何方”的诗句全噎回去了。本来孟菲是下定决心跟他开除回兴凯湖当渔民的,天知道如此的浪漫情怀却被残酷的现实打了个稀烂,她的初恋就这样葬送在一个“若为事业故,一切皆可抛”的男人手中。
这个从小生长在北京城里养在深闺中的大户女儿,从来没把那个北京户口看得有多重。相反,他对那个小红门四合院里的平静生活早厌倦了,从小向往的是北大荒、呼伦贝尔大草原上火红的知识青年战天斗地的生活。那几年频频传来知识青年在广阔天地里救火救人光荣献身的英雄事迹,大报小报上又是通讯报道又是诗歌,每天打开收音机不是大批判文章就是歌颂知青英雄的诗朗诵,几乎让孟菲患上了“烈士情结”——金训华在浪涛中沉没下去之前仍在举臂高呼革命口号的大幅画像,最让她心驰神往,仿佛那不是去死,而是奔向新的生。尽管长大后觉得那幅画有点假,人在大浪中是无法摆出那种顶天立地的姿势的,能那样挺立在狂涛中的人绝不会死。但“情结”一旦形成就不会消失,一旦有机会,它就会死灰复燃。
那年她高中毕业时,从[ròu]体到精神都准备好上山下乡去谱写一曲壮烈的知识青年战歌,可母親却把一张她患有心肌炎的权威诊断书摆在了她面前,她只能因病缓下,等待康复后再去广阔天地。母親在一家图书馆里为她找了个临时工作,编编目录、抄抄写写地混日子。每次来了写知青的书她都如[*]似[渴]地读,豪言壮语抄了满满一大本子。可心肌炎总也好不了,母親也不曾给她吃什么葯打什么针,只时不时补充点维生素,吃几个中葯丸。恢复高考时再体检,她居然一点病也没有。原来是当大夫的姨媽搞的骗局,居然让心肌炎诊断蒙骗党和人民四年。姨媽是医院心血管科的党支部书记,一贯是光明正大不徇私情的先进党员,据她说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次坏事。好人偶然干一次坏事并不难,并且绝不会被人发现,难就难在一辈子干坏事而不被人发现。
孟菲做梦也没想到是她母親和姨媽串通好破坏了她与工农相结合的宏图伟略。连她那个大理论家父親听说真相后都不相信先进姨媽会有这么一手儿,随之一笑,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什么上山下乡不是个办法,也想找个路子给你做做假,可爸爸不敢。你姨媽真为你做了件大好事,功德无量啊。”一番话把孟菲气得直哭:“骗子!全是骗子!你整天在大报大刊上讲‘两个决裂’,批判‘学而优则仕’,原来全是假的。丢人。”爸爸宽厚地一笑:“我也是没办法。说真话的没好下场。”爸爸这支笔总也写不出错来,流水的政治铁打的笔,只须紧跟上就行,不能提前也不能落后,准没错儿。所以大批人马“文革”中下了什么五七干校劳动改造,爸爸硬是没下去。不是他不下去,是革命需要他留在北京写理论文章,俗话说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行动,凡是要干点什么,总得有那么一批人理论开道。爸爸有幸成为这样的理论家,孟菲一家也算跟着沾了大光,没下干校受罪。她的同学们跟父母下干校,住窝棚干苦活儿。父母们进城后养嬌了,再二茬儿干农活吃粗粮,大都折腾个半死不活落一身病。同学们偶然回一次北京看上去也跟不开化的人差不多。一想到这些,盂菲也就不怨爸爸了,不得不承认爸爸是对的,只是那种“烈士情结”过早地烙在了心上,挥之不去,老有一种壮志未酬的遗憾。
可能正因此才更加倍地爱上了那个在广阔天地里摔打过的人,无形中把他当成了偶像崇拜着,似乎他就是活着的金训华,跟他在一起总要问他黑龙江的水、兴凯湖的浪、乌苏里江的船,像是在听他讲童话。有时甚至幻化出一幅图景:她是个纤弱的小公主,而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王子,她浮出水面,他奋不顾身地跃入水中把她救起,水天一色烟雾濛濛的湖面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孟菲居然在跟三虎认识不久就对他表现出巨大的热情,跟他讲她的失恋史,顿时令三虎心驰神往想入非非。他真奇怪,刚一来人们就说盂菲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大才女,莫非他三虎正好是不高不低者?那天孟菲谈起她的过去,竟失声啜泣起来,苍白的脸更添几分凄艳。三虎慌慌张张摸出一团皱巴巴的脏手帕替她拭泪,孟菲就势搂住了三虎颤个不停。三虎有生以来第一回遭遇上这场面,没想到来得这样顺水推舟,就迷迷狂狂地抚mo起孟菲来,自自然然吻了孟菲,吃了一嘴咸咸的泪水。那孟菲一直闭着眼依在三虎怀里,一任三虎的手一马平川地扫蕩过去。电话的铃声突然惊醒了孟菲,她睁开眼,怒目圆睁,狠狠抽了三虎两个响亮的嘴巴,随后又紧紧抱住三虎抽泣着说:“不行,我们不行,你代替不了他!”
梁三虎那时早已变了个样,根本说不清什么爱情不爱情的,他只懵懵懂懂地觉得他是个男的,孟菲是个女的,孟菲让他血液中一个远古的梦几乎变成现实时又把它拦腰斩断了,叫他痛不慾生地难耐。他一时最痛恨那个破烂的电话机,若是没有那个电话,或许他这辈子就换一种活法了。天知道,孟菲这种怪女人也许注定是要在某一关键时刻清醒过来让梁三虎的隂谋未遂。梁三虎突然发现自己那些年受的什么哲学教育白搭,在这种事上他无论如何是慾罢不能。读了那么些个凄艳悱恻的爱情故事,本以为自己是那种纯情的小白脸,一到理论联系实际了,与现实一接火,却发现满不是那么一回事。一切外在的这个那个理想外衣全剥个干净,剩下的只有一点,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而已。更重要的是一个女人让他醒了却要离他而去,害得他几乎夜夜不平静,睡前读的是啥《1844年哲学经济学手稿》,梦醒时分却是一片凉濕和舍不得又无可奈何随风落花流水去也的梦。一时间三虎真地走火入魔,眼中梦中心中只有一个孟菲,便穷追不舍之。[ròu]体的接触之后似乎任何语言都已变得多余,只需红着眼睛盯住她,两只手不知不觉地就会摸上去。呼吸急促,汗流满面,心里早背好的词儿也只剩下几声含含混混的支吾,不像人言倒像兽语,回回让孟菲骂个狗血喷头,拂袖而去。
三虎真不明白自己何以落到这种语无伦次、偏瘫般的地步,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终于明白老爸在六十几岁上为何会跟军医院的女护士闹出新闻来。当时媽媽哭天骂地,让全家人痛恨爸爸这个老色鬼。当然最终倒霉的是小护士,打了胎,被送回老家了。打胎前小护士不依不饶,非要媽媽保证打完胎给转到云南新疆什么的边远地区部队,媽媽一百个答应。可打完胎媽就变脸,痛骂小护士是狐狸精勾引高干,要送她入狱也够条件,复员是宽大处理。老爸想送几个钱给那姑娘,却不知道家里的钱在哪儿放着,终于血气十足地大骂母親一顿,母親只好拿出二百块让他去还良心债,打发了那女孩。那会儿老爸在三虎眼里形象大打折扣,整个儿一个老不要脸,他自信自己长大了绝不会像老东西那么没出息,有媽媽这么好的女人还把持不住自己。他决心长大后娶一个媽媽这样美丽的女人,和和美美恩恩爱爱过一辈子。这么些年没追求过什么女人,也没女人追求他,皆因为他看着顺眼的女人都不理会他,而对他有点表示的他又看不上,就这么过来了。天知道怎么一眼看中了孟菲,却原来是个错误。仅仅这样一个错误竟使他走火入魔。
孟菲招架不住三虎的騒扰,终于向社里告了一状,控诉梁三虎性騒扰,无法正常工作,要求社里调走梁三虎。孟菲是张大壮唯一不敢对之耍贱的女“社员”,在这种事上张大壮其实很理智。他并非不想沾沾孟菲这样的女中俊才,而是惧怕孟菲的老爸。老孟这些年地位稳定且有上升趋势,“向导”社出版的那些个思想教育方面的书一经老孟认可给做一个序或打个电话给有关部门推荐,公费买书销量便猛增。这年头改革开放,经济效益第一,思想教育的书开始难销,个人不买,只有靠系统和集体这条路,老孟大笔一挥就能让“向导”大开财源。不改革不知道,图书原来也是商品,是商品就得能换钱才行。那些个黄书什么的靠的是低级趣味赚钱,弄这书的人都发了家,总不能让“向导”这样高级趣味的出版社饿肚子。因此,“向导”狠狠抓住孟菲不放,抓住了孟菲就是抓住了钱。如今他个破落军官子弟梁三虎竟敢百般騒扰“向导”的摇钱树,士可忍孰不可忍。于是全社领导在张大壮主持下集体批评梁三虎一顿,对他晓之以理,要求他节制兽性,若再发现他对孟菲图谋不轨,就勒令他几月之内卷铺盖另谋高就。会下张大壮又单独与三虎谈话,说,人嘛,谁没个七情六慾,可你得看看对方是谁?孟菲虽然不是什么总理呀国家主席的千金,可也是大人物的掌上明珠不是?人家看不上你,你就死了心算了,别吃错葯似的发情。你现在影响的不止是孟菲一个人,而是影响了全社的利益。在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发生冲突时,要牺牲个人利益。再说了,男人像你这么专一的也少见。小伙子模样挺俊,又有学问,找个女人还不容易?干嘛一棵树上吊死?我也年轻过,理解你的苦。作为长辈,给你点忠告:只要你爱上别的女人了,就会慢慢儿忘了孟菲。男女嘛,一接上火,物质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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