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几年中苏就掰了,说是他们变修了,资本主义复辟了。那类文艺作品必然是修正主义无疑。幸好“向导”的脚后跟站得稳当并有先见之明,没出,也受不上批评。而“向导”出的清一水儿的歌颂莫斯科青年远征西伯利亚开荒的作品则是永远站得住脚的,因为什么时候开荒种地长粮食都不会错。几十年一贯制下来,社会上几乎没人知道“向导”还出外国文学,哪一朝代哪一潮流中均发现不了“向导”的痕迹。那一阵子兴西方现代派,胡义狠张罗了一阵子,又组稿又翻译,弄了一个系列,报上去被打回,请示上用铅笔批着“我们要敢于有所不为”。又兴西方通俗小说,“向导”又是不为者。胡义几经兴奋几经萎缩,就随它去了。一年上报十几本,过五关斩六将总能有二三本上头说行的,就改改错字发表之。久而久之胡义发现这样也不错,自己有了大块的时间翻译自己的书。出不来叫座的书可以一推向上,历数这书那书被“向导”退了稿转到别家成了畅销书,别有一番昏官误国的淋漓痛骂,更显得自己报国无门是一颗埋没的珍珠。这几个被退走成了畅销书的例子便常挂在嘴边,很显示自己慧眼识珠。从此再也不用卖力气使用自己的慧眼去识珠,只须随时抱怨即可,既表明自己努力工作了,实际上又可以混工资搞自己的自留地。到头来是“向导”的昏官昏政策养肥了胡义这个青年翻译家还落胡义一通儿抱怨。当然与胡义吃着社会主义工资干私活儿成名相比,“向导”的领导不被上级批评则更重要。胡义不过是白吃白喝,一年下来工资没几千块,可若放手让他出版资本主义国家的文艺作品出点格儿,“向导”的领导就要丢官啦,那官位比这几千块工资重要得多。几经折腾,胡义也知趣,主动编起中学生英语辅导教材来,这类东西永远不会给领导惹麻烦,还有经济效益。出两本赚钱的,搭上一本什么外国诗集,两相抵消,不赔不赚,日子混得还算可以。
但他马上面临着形而上的失业。边大姐传达上头文件说,西方坚决要求中国尽快加入国际版权组织。入了伙,以后再翻译外国的书就要给人家美元版税。“向导”出版社没有外汇,人民币也手头儿紧,怕是以后要停止出版翻译书。让胡义做好后事的处理工作,不再约新的翻译稿。
胡义一听◆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便十个明白,笑笑说:“这可省事了。原先总不放心我,怕我趸进点儿腐朽没落的西方坏文学。这回他西方人自个儿出来阻止中国人翻译他们的书了,可算把咱们领导给解放了,不出翻译书,省大心了。也省得外国腐朽文化毒害中国人。”一席酸溜溜的话令边大姐颇不愉快,拉长了脸说:“话不能这么说,平常领导对翻译书要求是严了点儿,那也合情理。不懂外文要审定翻译稿子可不就得多问几个为什么呗?你身为外文干部,你有责任仔细说清楚,而不是抱怨。你是英文研究生,不能要求你的领导个个儿为你去学英文吧?”
“所以我说这回咱们全解放了嘛。省得两头儿全难受。”
“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还是想想一年后你怎么办吧。干什么工作?”
“干脆我们都来给浙义理当编辑算了。”
“那不行。恐怕你和沙新都得自谋出路了。”边大姐随之宣布社里新规定:砍掉的专业人员,如不服从社里工作安排,可以自行调走。找工作这一年之内发全工资,一年之后仍调不走又不服从分配者,只发七成工资。
胡义笑嘻嘻地说:“我不怕。有这一笔英文一嘴英文,吃遍全中国。我倒愿意马上停工,享受一年的全工资。一年中我可以译一百万字出来。行了,边大姐,从明天起我就不来上班了。不,从现在起,这个会我也不听了。”
边大姐急了,说:“谁说你可以不上班了?”
“您不是刚传达了指示?我雷厉风行响应,不对么?”胡义笑问。
“你在赌气。”
“我有什么资格赌气?”胡义开始收拾办公桌。“哦,改革改革就是改革我们这些普通编辑呀?领导自己呢?你们凭什么铁交椅照坐?张大壮怎么一块钱利润也不承包?砍这个专业那个专业,谁给他这么大权力?我们还要砍下去几个社长总编主任呢,行吗?这出版社成了某几个人的了不成?官僚资本主义没了,又出来了资本官僚主义。出版社办不好全是老百姓的事了。他凭什么打游击出身就能得编审职称?编审是教授级,国家规定要懂一门外语的,他二十六个字母跟拼音的区别弄清了没有?少来这套。我再不行考美国去,教中学英语去,干嘛要受这种资本官僚主义的气?”说完就扬长而去,开始第一个享受不上班拿全工资的待遇,并一路扬言准备再拿一年七成的工资,呆腻了再调个单位。
胡义洒洒脱脱而去,却给沙新出了一大难题。心中暗自痛恨起胡义来。只感到全体眼睛都盯着自己,尤其浙义理正在幸灾乐祸地蔑视着他。他没有勇气像胡义那样甩手而去,因为他老婆的户口还悬着。他沉思片刻,抬起头,发现无数目光立即从他这里转移开去,像耗子一样快。他明白现在就看他的了。他这人一贯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人,此时他似乎听到人人在说他:大丈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个该死的北京户口很快就要到期作废了,社里仍旧不偏不倚,让他和冒守财去私了,再这样相持下去,只能两败俱伤。眼下沙新彻底明白了自己是个废物,在别人眼里一分不值。既然如此,他决定不要那个北京户口了,让给冒守财成全这个叫人恨又叫人怜的人物。他决定一走了之,与老婆孩子一起举家打道回府,或回山东或回四川。“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沙新说着一跺脚站起,一点不比胡义逊色地潇洒走了出去。
沙新这一壮举惊得人人感叹。只有冒守财欣喜若狂,沙新不再与他争那个北京户口了,他冒守财捡了一个大便宜。他星夜兼程奔去大同,不舍分秒地把大肚子老婆接来,暂时安揷在单丽丽屋里,一边办着她的进京手续一边打报告向社里要房子。人事处房管处的人此时反倒同情起沙新来,烦透了冒守财,面若冰霜地说:“你老婆的手续还没办完呢,急什么?再说了,就是办进来了也不一定马上给你安排房子呀。哪有你这样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谢谢沙新去。沙新若是使坏,他办不成也不让你办,再拖一个月,这个户口指标就到期作废了。看你老婆还来不来北京!你就得老老实实回大同去。人家沙新帮你这么大忙,你还以为人家活该呀?真没法儿夸你。”说得冒守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冒守财心中恨透了人事处房管处这帮子人,因为他们不拿外地分配来的大学生当人,好像北京是他们家的,别人都是来拣便宜的。尤其对他冒守财这样的农村人,态度更恶劣,动不动就说他完成了三级跳,还弄来了大肚子老婆,这些人是成心看他笑话,就不给他房子。
冒守财忍住泪水,咬紧牙心里骂着,决定走最后一条路——自力更生。这次他豁出去了,要彻底得罪门晓刚和沙新,坚决把门晓刚轰出屋去,让他回去与沙新同住。
回来刚把这话说出口,门晓刚就猛然一巴掌打在冒守财脸上,随之破口大骂:“我早看出你不是人养的。白上大学了,农民意识一点不改,大傻x一个!亏你有脸说这种话。沙新很快就要去山东了,很快就会腾出房来,你他媽就这么等不及了?你就不能让沙新平平静静地走?你这时候让我回去,不是赶沙新快走吗?”
“我老婆要生了!”冒守财红着眼说,随手抓起一只瓷碗,“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
“你就知道你老婆你老婆,要不是沙新把户口让给你,你能有今天?”
“他反正是给社里改革出去的人,再赖也没用。这名额他不止,社里也会给我的。”
门晓刚大骂一声:“白眼狼!”随后一拳打过去。冒守财奋起还手,两人扭作一团几乎把小屋子撞破了。两个女人大着肚子只会喊救命但爱莫能助。
沙新跑过来拉开他们,惨白着脸对冒守财说:“你别闹了,我保证在你老婆生孩子之前去济南,晓刚马上就会搬走。跟你这种中山狼,没什么好说的。”
冒守财翻翻白眼:“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没必要感谢你。要是当初你早早儿让了呢,我们全家会感谢你一辈子。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沽名钓誉干什么?这名额算我白拣。门晓刚,我告诉你,你的床位是在沙新那屋,你住进我这屋算我客气帮沙新的忙,成全他老婆在这儿坐了月子。我还没图他谢我呢。你再在我这屋赖下去扮演不光彩的角色,别怪我不客气,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人?别忘了我是农民出身,拉过车耕过地,有一把子力气,真打起来你这种小四川不是个儿。再说了,我从我屋里轰你出去是正义战争,我占理。”
冒守财从来没有如此昂首挺胸扬眉吐气过,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一口气掷地有声他说完这段有条有理有力有节的话,竟让沙新门晓刚们听得不知如何回答。其实冒守财上大学时是系学生会的干部兼团委的什么委员,常口若悬河地向人们发话。这样的小人尖子一进北京,跟别的人尖子们一比却给比傻了,才知道天外有天;再加上老婆问题弄得狼狼狈狈,就更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现如今老婆也进了京,马上可以正正规规过日子了,才发现自己并不比谁矮一截儿,不再以农民出身为耻反倒突出自己的农民优点——咱爷们儿有力气,会打架,以此来吓唬城里的小白脸儿们。
沙新再一次向冒守财保证他不出半个月就走,不会耽误他老婆生孩子,就别轰门晓刚了。
冒守财带搭不理,哼两声,就算答应了。
可旁观的滕柏菊看不下眼去了,忍不住抢白冒守财:“小冒啊小冒,真想不到你这么烂心眼子。人家沙新倒了霉你就这么落井下石啊?到底是行还是不行,长嘴是说话的不是放屁的,你就不能吐个准话儿?至于这个样儿吗?翻了身就变脸儿。要是让你这样的人当了什么大官儿,还不得用机枪把老百姓都给嘟嘟喽?”
“行,行,”冒守财不耐烦了,“什么事你都管,乱搅和。明天社里成立个婦联吧,准选你去当主任。我怎么翻身又怎么变脸了?别人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明镜儿似的,我姓冒的从此再也不受欺负了。沙新你替你的老乡考虑着,半个月内让他给我老老实实搬回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要说话算话。我成全你们。”
“走走,”门晓刚推推沙新,“别理他,这号土冒儿,进了北京也是垫底的。你到哪儿也是条龙,理他呢。”
滕柏菊闻之大为不悦,压低嗓门儿说:“门晓刚你注意点儿!你怎么就永远忘不了讽刺讽刺农村人呢?讽刺人家你能得一百吊钱是怎么着?你生在成都,你爸爸说不定就是大山里的呢,凭什么威风?”
门晓刚不敢跟滕柏菊叫板,知道这个唠叨嘴子不好惹,就吐吐舌头:“滕大姐饶命。不过我声明,农村人跟农村人也不大一样,比如咱跃进大哥就跟你不一样。”说完赶紧钻回屋去。
滕柏菊没理门晓刚,而是跟进了沙新家,发现屋里已大包小包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红了眼睛,安慰沙新:“别难过,是汉子,到哪儿都成大事,我就看你不一般。其实北京这地方不是咱们的,过好日子的是当官的,有钱的,咱是垫底儿的。你要去了济南,说不定就成了山东的大理论家了,哪儿哪儿都显著你喽!”
滕柏菊好心来安慰沙新却不成想十分招人讨厌。沙新的老婆连招呼都不打,突然抬头说:“我们沙新在北京也是数得着的青年理论家。到了山东自然是第一流的,而不是显著怎么样。北京的大笨蛋到了你们河南也还是大笨蛋,总不至于是北京去的就聪明了。要那样,傻子都奔河南算了。”
柏菊尴尬地一笑:“我可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现在这种户口制度太害人,外地好样儿的多的是,来不了北京。倒让冒守财这样的人在北京逞能。”
张艳丽并不领情,“这个社会逐渐要多元起来,以后不见得北京就老是什么什么的中心。一个十几亿人的大国,搞文化的全集中在北京,这不正常。像你们河南这么一大省,比德国还大,要是现代化了还了得?就因为穷,人们才往北京啦省会的跑。这种情况一定要改变的,再不变这国家就完了。要是每个省都像德国一样强,哪怕赶上它一半儿,中国可就不得了了。人才也就都分流了。像你这样的回河南还不混个婦联干部当当?”
滕柏菊好心不得好报,好话说不好听,最终自己惹一肚子委屈回去了。
胡义推门进来,皱着眉头:“这老娘们儿快成无事忙了,哪儿都有她。媽的,好人留不住,北京全让滕柏菊、冒守财、谢美这帮人赖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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