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在北京 - 第八章 改革,分房,卷铺盖

作者: 黑马18,111】字 目 录

只配分平房、移民楼或两家合住。现在滕柏菊的谈话对象是浙义理。

她很自谦地祝贺浙义理升任社级领导,然后马上与利益挂钩祝贺他稳打稳地能分个两间一套,弄好了就能分个三楼的黄金楼层。冒守财闻之,也凑过来搀和,他是老牌的总编室主任助理,这次正式定为科级干部。他自以为比滕柏菊早当了二年科长,分房时一定可以优先挑楼层。他忍不住说:“义理,咱们弄不好就住上下层了。我顶多弄个二层,不行就四层。你说二层好还是四层好?”义理说当然二层好,少爬楼梯。可冒守财说四层好,安静,小偷也懒得上来。

滕柏菊最不能忍受冒守财,就说:“就你那个破家,哪个小偷去偷?连彩电都没有,敞着门都没人进。”

浙义理说:“别太乐观,咱们年轻人,能分个顶上层的就不错了。”

滕柏菊气不忿儿地说:“那怎么行?你分顶层,我们不就没层儿了?”

义理忧虑地说:“真的,我听到点风声儿,说这次提升的科级太多了,没那么多房子,弄不好有的科长还分不上呢。”

滕柏菊一脸的赫然理直气壮:“我反正不怕,我都三十五了,我们是双科长,再怎么着也得有我的。我们反正双保险。”

“那要看按什么标准了,”冒守财寸步不让,“按年龄您当然沾光,可若按年头儿呢?”

“按什么年头儿?你大姐十六岁就回乡当教师了,工龄比你年龄都长。”

“我说的不是工龄,”小冒说,“是官龄。”

“嗬,德性样儿,”滕柏菊说,“你不就比我早当二年主任助理吗?可那二年也没有说你算科长啊。你正式当上科长是跟我同一天。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没我的也没你的,别整天往外择自个儿,总想比别人先。再说了,你老婆的户口才进来几天?按规定她户口要跟你在一起十年才行。”

“十年是指父母,弄错了。”义理说。

“反正是那么个意思吧,像我们这样双双在北京六七年的,当然要比后来的人先分房。”滕柏菊昂首逛胸地走了,她又压冒守财一头。

浙义理喃喃地说:“这娘们儿,处处她都占先。”

冒守财关心的是:“你说的当真,我们年轻的科级这次没戏?”

“听天由命吧,”义理不凉不酸地说。他这次成了副处,很自信,无论如何会有他的房子分。

“狗舔**,自美,”冒守财嘀咕一句,“不就闹个副处嘛!”

浙义理的话还真是有根据的。几天后分房方案果然证实了他的话。这次分房正赶上一大批老干部老“向导”离退休,对他们来说这是这辈子最后捞一把的时机,再不捞,以后不在位了,黄瓜菜就全凉丫的了。于是这批人纷纷风起云涌地闹房子,明着吵,暗着托人情送礼物,全家老小搬着铺盖占据办公室的一时间奇人奇事层出不穷。最吓人的是老朱的老婆,第一榜名单上没老朱,她就提着“敌敌畏”瓶子闯入社长屋里,以死相逼。社长说老朱自己条件不够,话没讲完,那女人已仰脖灌毒葯,并把瓶子往社长嘴里塞,号称同归于尽。社长立即签字同意,随后喊人送她进医院涮肠。那女人拼命抗争,说没喝,瓶里是水,“敌敌畏”洒身上吓人的。社长不听,医生也不睬,强行涮肠。这之后,领导根本没心思管出书,全部夜以继日地忙于应付这批人了。

这中间总会出间谍之类的人。领导们开分房会全都是起了誓的:以党性担保,不泄露分房方案。张大壮大手一挥:“什么党性不党性的,咱是大老粗儿,不说这文词儿。总之,谁他媽把方案露出去,谁不是人,是这个。”顺手做王八状。“对,是这个”。全体伸手做王八状,代替了誓辞。可方案还是被什么甘做王八的人露了出去,资料室的人甚至复印了数十份方案公布于众,上面是平面图,每个房间里填着一个人的名字。人们都说资料室和医务室是情报室,什么谁谁入党提干出国分房,举凡有利可图的事儿,领导上午做了决定,中午就能在这两个地方听到十分准确的消息。几个老娘们儿往那儿一坐,织着毛衣钩着花边儿就全有了,没有她们不知道的秘密。

这方案一出来就引起未分上房的人们强烈抗议。开始了对社领导的又一番进攻。头儿们顶不住,就全体坐飞机去海南岛“考察”了。

最倒霉的是移民楼这批人。方案中写明,除了浙义理这个副处级给分了一个底层的两居室以外,科级(包括科级)以下的人仍原地不动。人们一想也是,这次一个出版社孙猴儿似的一下变成九个,每个社都是处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任什么的又添数个,下面自然要分化出无数个科级单位,牛毛一样的科级们太多了,而房子只有那么二十几套,又碰上老干部离退休,只能先牺牲年轻人了。官太多了,官价就下浮几十个百分点。

移民楼的人仗着年轻,还可以熬下去。但他们害怕的是再以后就实行住房制度改革了,不能像现在这样白分房子。据说南方住房开始商品化,分一套房子,住户要交万把块;要买房就得二十来万块。一算,媽呀,一万块可不是个小数,存好几年呢。二十万,工作到死也凑不齐。这次分房意味着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末班车,挤不上去,就成了人生最大的一次吃亏。

于是移民楼的人,除了义理以外,纷纷[jī]情满怀地在厨房里商量对策,怎么采取集体行动目标一致言行一致万众一心地对付社领导,同时谴责浙义理是既得利益者,是人民公敌。

骂归骂,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代表全楼人去找领导,只是各自为战,自己代表自己私下去找。一个个早出晚归,各显其能,心照不宣地活动着。惟一的众矢之的是浙义理,人人骂他“不是个东西”。滕柏菊骂浙义理骂得最公开,甚至当着他的面说:“人啊,真是一阔脸儿就变。你也好意思一个人逃脱苦海把我们扔下啊。”

浙义理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我能说什么?给移民楼每人分一套房子?社会主义并不意味着平均主义大锅饭,还是要讲个贡献大小,讲个差别的。否则就没人拼命工作了。现在不是开始讲竞争了?有的人就爱干这个,自己不得意了就扮演为民请命的角色。别忘了,上次全楼闹肝炎,胡义想弄一份签名书竟没人在上头签字。你那会儿怎么表现的?你去带头打了乙肝疫苗!所以你们现在仍然是群龙无首,各自为自个儿暗中求情去吧,谁有本事谁杀出移民楼去。”

滕柏菊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说:“我希望这楼烧着算了,一着火就全没房住了,准先紧着咱们分。”

这话梁三虎爱听,揷嘴说:“对,放把火。烧了它。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去无牵挂,连彩电都不趁,烧呗。”

“那可不成,”柏菊说,“把你烧死了,你那一拨儿一拨儿的情婦还不哭死。”

终于,火没烧起来,但移民楼的人民却真因祸得福,拣了一个大便宜,坐上了最后一班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大车,人人逃脱了苦海,住进了单元楼房。

这便宜拣得实在容易,也大大出乎意料。

就在全社的离退休老“向导”们喜气洋洋准备搬新房时,一个噩耗从天而降:这房暂时分不成了。社头儿们辛辛苦苦折腾出来的分房方案从此泡汤。

原来这座移民楼产权不属于“向导”出版社,而是属于它的上级国家某部。几十年来,“向导”作为宣传机构,全部的盈利均上交部里,由部里分配办公楼和住房。“向导”社五十年代向部里借下这座楼作集体宿舍,就一直占着,一批一批的干部流水般地在这里住,又从这里中转进正式住房。已经经历了几代人了。但没人想到这是向人借的房子。一晃到了九十年代,人们突然有了商品意识,部里想起了这座离长安大街几尺之遥的楼颇有商业价值,打算在此开辟个第三产业什么的。最实际的就是办个中档旅馆。现如今在北京办旅店的,要么是金碧辉煌的一流儿大饭店,令百姓望而却步,掏不起美元也甩不起人民币住那高档地方;而在火车站举着牌子拉客的店多是些类似大车店的地方,住进去颇失优雅。最缺的就是四五十块一宿的单间儿旅店。部里打算收回移民楼,把每个单间改装为单元房,配上煤气设备,开办一个国内独一无二的中档自助家庭式旅馆,让旅客在此可以独自起伙做饭。人们相信,这样物美价廉的旅店,定能吸引一些常住户,一些外地的公司什么的肯定乐意在此包房设点。部里听说出版社刚从一栋楼中买下了三个单元,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收回移民楼。

搬迁通知下来,领导们慌了手脚:新房已分定,这批移民们往哪里安揷?惟一办法是停止分房,把移民们塞入新楼。

几经交涉和抗议都白费,部里一纸公文下来,出版社必须限期交房。出版社虽说经济上独立核算了,但它毕竟是下级,哪敢不服从上级的?立即就服从命令听指挥,答应如期搬空交回移民楼。

离退休老“向导”们最后一把儿没捞着,便宜让移民们拣了。消息从资料室传出,全体楼民举楼欢庆这终生难遇的大好机会。这意味着他们捞准了这最后一把儿,以后不用掏腰包买房了。移民们那天做饭,不知谁带头唱起震耳的《东方红》。

滕柏菊又开始了新的一轮鼓动,在厨房里不住地号召:“咱们这回可是千载难逢,一次失策,后悔一辈子。既然这大便宜让咱捞着了,那咱就狠捞一把。不给两间一套咱不动窝儿。”

大家纷纷赞成,一定要两间一套,否则就赖住不走,让社里还不成房子,部里就会施加压力,要他们好看儿。

移民楼的人几乎是众志成城,团结一心要大捞一把,几天内热热闹闹谈着新居的装饰,是贴墙纸还是刷涂料,是铺地板革,还是镶地板砖,厨厕要不要镶瓷砖铺马塞克,装不装暖气罩,装不装窗帘盒,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终于要告别这个臭气冲天的破楼,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个北京人了,三十大几就要混出个正经人样儿来,真叫人打心眼儿往外喜。不禁唱起《打土豪,分田地》。

这种不良的居心早被社领导洞察,那点小小的隂谋怎能顺利得逞?大权在领导手中,你七十二变也跳不出他的手心。除了移民们,全社上下再没有一个人愿意眼看着他们占这大便宜。房管处的人信心十足地说:“等我们的政策一出台,就全瓦解了他们。看他们哪个顶得住。”

几天后新政策出台:移民们全部迁入新楼。除浙义理得一个两居室,其余的人全部两家合住一个单元,有孩子的家住大间,没孩子的住小间;单身者三人住一大间,二人住一小问。

原以为移民们会拒不搬迁,把着楼提条件的。却不成想,政策头一天出台,当天晚上分到大间的人就连夜收拾行装,打包打捆儿,兴奋得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社里派来五辆小卡车,这些人就争先恐后地连人带东西一次性落花流水搬清了。社里有规定,只派一天车,以后拖延者一律不派车,搬迁费用自理。

几家有孩子的一走,单身汉们也一走,就剩下几户没孩子但不甘去挤小间住的了。他们还候着不动,想混个大价儿出来。这里顶惨的是冒守财。他老婆几乎要生了,预产期还有一周,但按规定不能算有孩子。他气得半死,打遍全社也没用。“没生出来就不是人!”几乎是众口一声。冒守财打算就此再泡一个星期,老婆一生,他就够上住大间了。这点小心眼儿立即被广大群众雪亮的眼睛识破,纷纷在领导那里指责他卑鄙无耻。领导让大家放心:大间早已分完了。他生出孩子照样住小问。这才熄了群众们的怒火。移民们就这样秋风扫落叶地被迅速瓦解,骂骂咧咧地搬了家,最后只剩下一个冒守财。他真想不通,这些人竟让一根骨头全逗引走了?为什么每次想众志成城地干点什么都干不成?他恨这些人太实际,太贪小利。可想想自己的表现也就不骂了。他每次不也是见事儿就躲,生怕让领导认为自己混同于俗众而误了仕途?现如今自已被抛到这个位置上,没人与他并肩战斗,他也不怨谁,只有直面现实,当一次孤胆英雄了。他忽然有点明白,单靠自己老老实实勤勤恳恳躲躲闪闪唯唯诺诺巴巴结结是当不上官的,老实听话一辈子不如耍它几个手腕,哪怕拙劣一点也没关系,想干什么就不能怕丢面子。浙义理不就是恬不知耻地要党票、要官当?尽管丢了大脸,但最终还是当上了,大房子也住上了。冒守财一下子聪明起来,但总有一种聪明迟了的感觉,只能跟着感觉朝前摸了,至少先弄上房子再说。他突然明白,人们都往官道上挤,就是因为只有这一条道儿能致富。打从有了考状元这一说,知识分子们不就忙于做官了?致富的路子多了,人流就分洪了。冒守财甚至想,如果他有了房子住,他就不用爬上个什么官阶,安心工作无官一身轻得了。他这样的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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