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放仲膺去吧。想到这里,便想做手式教仲膺走。但是抬头看看仲膺,又连带瞧见床上的斜枕,乱衾、残花、绉褥,都是些风流旧迹,不由得想起方才自已所听所见的情景,只觉胸中斗然冒出一股凉气,仿佛又变成了冬天,把一颗心又冻得铁硬起来。便自己狠狠的咬着牙,轻轻的又跺了几下脚,将芷华慢慢向前推走了两步,突然将她拥到仲膺怀里。自己霍的一闪身,躲开了几步。
只见这时仲膺像是傻了。芷华撞到他怀内,他还是痴痴的站着,既不躲避,也不伸手扶持。芷华碰到仲膺身上,才仿佛如梦初醒。突然呀地叫了一声,回头仰手向着白萍,疯了般地喊道:“你好狠!我死!”说着扑地倒在地下,粉面吻到地毡上,下面一条腿拳着拥在睡衣里,一双腿连半个玉雪般的臀部都暴露在如银的灯光下。白萍只看了二眼,已不敢再看,也不忍再看了。那边仲膺正怔怔地失魂落魄,见芷华忽然晕倒,慌忙间要用手去扶。抬头见白萍还立着不动,满脸露着落寞的神气,立刻心里发颤,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白萍搓着手道:“你扶起她来呀!她是你的人,你不管谁管?”仲膺听见这话,越发低下头不敢动手。白萍道:“教她睡一会也好,我要趁这对候拿点东西走了。”说着就奔了床边的小玻璃立柜去。开了柜门,乱翻了一阵,翻出了一件半旧沙绿绸子沿着自纱宽边的小马甲。拿在手中道:“这件最可她的腰。”又寻着一只蓝地自花的女拖鞋,自语道:“这是我们结婚头一天放在床下的物件。”又顺手在柜旁小几上拿了个带镜子的小粉盒道:“这里面有过她的脸。”说到这里,又叹道:“够了,够了,这就够可笑的了。”说着把三件东西都塞在制服的口袋里。走过来向仲膺道:“膺哥,我走了,咱们来世再见。你要好好看待芷华。可怜她到如今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你上心温存她点吧。我此去绝受不了罪,不过不回来了。”说完就看看地下的芷华,才躬下腰去,立刻又直起来。跺了跺脚,便爬上了写字台。
这时仲膺忙上前拉住他的腿,哀告道:“好兄弟,好祖宗,你别走!咱们慢慢商量。”白萍再不答声,只用腿使劲向后一蹬,把仲膺蹬了个倒仰。此际芷华已清醒过来,睁眼见白萍的头儿已探到窗外,知道拉已来不及,就在地下打着滚儿哭喊道:“你别走。……萍……亲哥哥。……你别……”这时白萍已全身出到窗外,到仲膺和芷华都从地上立起来时,窗口业已不见人影。他俩连忙赶到窗口探头向下看,只见白萍的黑影,还立在楼下。暗地里还看得出他那一张雪白的脸,手里还扬着一条白巾,见他俩探出头来,便把手巾扬了两下,口里喊了声:“你们保重,我去了。”便一溜烟跑出巷口,须臾影儿不见。
芷华尖锐的声音喊着白萍,便探出身子,也要跳下去。仲膺在神经昏乱中,见事不好急忙将她拉住。芷华回头看看仲膺,仍旧拼命向楼外扎挣,口里只喊:“你撒开手!你害够了我了!”仲膺听了,心里和刀绞一样,但仍用劲将她抱住。到底男人力大,他俩便从窗口滚回写字台上。又从写字台滚到楼板上。两人都跌得头昏眼花,互相抱持着喘息。沉了一会工夫,芷华先清醒,便立刻松了抱着仲膺肩头的手,要坐起来。但因方才闹过了力,只颤巍巍地动了几下,娇喘了一声,依旧躺倒。这时仲膺也睁开了闭着的眼。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又都叹息了一声。芷华便使劲翻身一滚,离开仲膺的怀抱,把背向着他。这样又沉寂了许多时候。帐中屋顶两个不同颜色的电灯,仍旧把房里照得像个迷人的春画。床中的景致依然摆着那销魂的风光,茉莉花香还荡漾在空气里。只是两点钟前床内的一双情侣,如今已僵卧着像个死人。只一对一声的长叹息。
再过了一会,仲膺见芷华的肩井一起一伏的颤动,知道她在痛哭,但又不敢开口向她说话。不想她竟浙渐哭出声来。仲膺忍不住,便低声劝道:“你不必伤心,我总要把白萍找回来。你先别哭。你哭难道说是要我死?”芷华只不答言,忽然翻身坐起,一日唾沫喷在地下,泪眼盈盈的看着仲膺恨了一声。才要开口说话,便又咬着牙咽住。仲膺又接着劝说了两旬。芷华手抹着眼泪,抽抽咽咽地说道:“这可顺了你的心,把白萍气走了,难得你还有脸劝我?我是不该活着的了,想死又怕白萍再回来。没了我,岂不坑死他。想活又怎样能活下去?”说着忽然两道蛾眉一蹙,指着仲膺道:“我现在把你看得像仇人一样,真害得我苦。你想我和你结婚,那你趁早歇了这个指望。”仲膺使劲扯着自己的头发,哭丧着脸道:“你别冤枉我,知道我心里多么难过?我也是想死了明明自己的心。但是白萍已走,我死了你怎么办?”芷华立起身来道:“我也不希望你死,我也用不着你保护。这份家业就依着白萍的话,归你享受了罢。我要找白萍去了,无论天涯地角,也要寻着他,向他说明我的苦衷。他若不饶恕我,就死在他的面前,也落个安心的鬼。”仲膺听了心里像火烧般的疼痛,一使劲竟把头发扯下一绺,扔在地下道:“你怎把我看成这样坏?还不如拿刀杀了我。难道我有心把白萍逼走?你说话也该替我留些余地。”芷华才擦干了的眼又重新滚下泪来道:“这我自己也知道对你太狠。可是事到如今,也说不得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字;走!你要怎样,我顾不了许多。”仲膺突然站起来,红着跟圈,手搓着胸口,只看了看芷华,便在屋里打起转来,半晌忽然又站住。到写字台旁拿起白萍所留的字柬儿看看,看完深深叹了口长气。斗地一歪,就倒在沙发上。只压得沙发咯吱的响了一声。
这时芷华坐在床上,倚着床栏神魂出舍地呆想,猛听得响声,抬起头来一看,见仲膺那种可怜样子,心里竟动了一动,立刻又把头低下去。口里很凄哀的声音叫了声仲膺。仲膺只不开口,用眼光注着她来代表答应。芷华仍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滚绉了的睡衣。有气无力地道:“仲膺,我实在对不起你。当初咱两人结合,并不是你来引诱我。到如今我几乎把罪过都推到你身上,你不知要怎样伤心。可是方才我那样说,并不是恨你,是恨老天既然生了白萍,怎么又生了你,竟把我害到这样。我明白弄到现在这种样子,全是我自己的错,赖不着旁人。最多只能赖天怨地,跟你更闹不着。如今想起来,可是委屈了你。你只原谅我是个经不得事的蠢女人吧。”说着秋波盈盈地望着仲膺,透出无限怜悯之意。
仲膺见她这般情况,心里又凉里生出热来。自己低徊了半晌,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扶着床柱,伸舌头舔舔口唇。又沉会才悄声道:“咳!大家都错了,谁也用不着求谁原谅。如今抛开了白萍,先说咱们的。我向来对妹妹你是怎样?”芷华看着仲膺,一双泪眼放出了异样的情光,道:“爱,自然是爱。我明白。”仲膺接着道:“因为我爱你到极点,所以才办出这样对不住白萍的事,因而害得你见不得他,的确是我的罪过。不过你也要原谅我,我本不是荒唐的人,但只理智管得住爱欲哪会有今天。可是这话对白萍没法说,只能向你诉诉罢。”这时芷华轻轻搓着两只纤手,扬起头来道:“我们快离别了,我是决意要寻着了白萍,或者能一起回来。不然就死在他乡也说不定。这时节也就是我们俩最后的分手,但盼望以后你要想起我来,只想到朋友的范围内为止。不应该想的都竭力的忘掉了罢。”仲膺听了不语,又来回地踱起来。忽然精神很兴奋地向着芷华一阵苦笑。笑完便正色慨然地说道:“你难道真想着我要承受了白萍的家业,自己去享受那无聊的生活?我也要走了。至于我要去干什么,先不告诉你。反正将来能有机会教白萍知道,我边仲膺只是一时错误,并不是天生混账的人。不过我不能同你一起走,恐怕寻着了白萍,更添了没法解说的误会。”芷华更长叹一声道:“白萍顶到临走也并没骂咱们是坏人,他也知道咱们是一时的错误。可是他越能原谅,咱们越对不起他。如今也不可再拉长谈,你快走吧,我要歇着想想自己的事,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起程了。”说着就向床上一仰,用袖子蒙起脸来。仲膺正踱着,悄然停住了脚步,坐在床的那一头,看着她。只见她那袖子遮不尽的粉脸,衬着散乱的乌云,显着更有雾鬓风鬟的情态。暗叹好好一个如花女郎,无形中似乎被风雨摧残了。又向下看她那一双白腻丰盈的大腿和天然的瘦脚映着灯光,晶莹如雪。连带想起几月来脸儿相偎腿儿相压臂儿相持的滋味,不觉心里虚飘飘地荡动。又想从今再也不能和她亲近了,心里更起了一阵感伤,便又看着她那大腿出神。
忽然又想到在正月里,她忽然冻了脚,我便用口在伤处吻了一夜。不想第二日竞而好了。她笑着跪在我的怀里,问我为什么爱她到这样?竟肯不辞秽亵给她行这种精神疗治的口术。我哪里懂得什么是精神疗治,不过只觉得感情上过度热烈,精神便相通了。她彼时忽然又看着我淌泪,我也就抱着她晕去。到如今想起来竟是毕世难逢的盛事。真是韶华过眼轻消遣,过后思量总可怜。此际屋子还是当时的屋子,人还是我和她,竟已情形不同,心境大变。无论错铸在谁身上。不过已到了这般光景,眼看就要伯劳飞燕各自西东。以后的光阴,教我怎生过下去。真不如方才白萍一枪打死我,倒救了我下半世。而今他竟飘然而去,明说是把任什么都给了我,其实却只给了我一种人世最酷的刑罚。看起来白萍虽然去却了芷华的身体,还未失去芷华的心。我却是友谊爱情两两破碎,真个损失最大只有我咧。想到这里,又看着芷华穿着睡衣的娇躯,越是躺着越显肥瘦停匀、修短合度,轻薄的睡衣,软贴在身上,更把通体的曲线美都隐约表露出来。又自想这样的绝代美人,快要扔下我走了,从此再也不能厮守一时半刻。不由得胸中一阵发空,似乎把心去了一样,坐着把几月来和芷华在一处的甜蜜情景,都默想了一遍,心里更是一阵阵的暴动,忽而火热,倏变冰凉。几次要伸过手去拥抱她,都只伸出半截,便停住了。最后忽然咬着嘴唇,身体颤颤地站起来,扶住芷华的大腿,一矮身便跪了下去。
芷华正掩面躺着,哭得出神,突然觉着自己裸露的大腿上有了人的手,惊得霍地坐起来。星眼直直地看着仲膺道:“你这是怎么着?”仲膺答不出话,只歪着辅颊紧视着她的小腿,看着她眼泪直滚下来。芷华只向着他叹了口气,轻重地把腿移开。仲膺的脸似乎受电气吸引一般不肯离开,也随着挪动。口里却软软地道:“妹妹你快走了,今朝分手也只好等个来世相逢。你恨我便恨到极处,也该有一些可怜。在这热辣辣的分别时,难道你还不许……”芷华听到这里,一阵的玉容惨淡,微摇摇头,又向他摆了摆手,意思像不教他再往下说,又仿佛教他不要这样粘缠。仲膺便不敢再说下去。芷华又躺倒了,依旧闭了眼,只是胸际一阵剧烈地起伏。分明是情感已冲动到极点。仲庸也依旧偎着她不动,这样沉寂了一会。这时天过五更,玻璃窗上已清虚虚地发白。四处里鸡声断续。从未关的窗口吹进了晓风,觉着薄寒微峭。屋里的灯光也更加黯淡。衬着床上躺着床下跪着的两个将别的人光景十分凄楚。芷华被晓风吹得打了个寒噤,伸手自己揉揉鼻子。忽地挺然坐起,向仲膺张着两臂,觍着粉面,两目里发出情光。仲膺见了便轻轻站起。呆呆地望着她,骤然投到她怀里。芷华也伸手紧紧地将他抱住,在他发上深深地接了个长吻。仲膺也在她乳际吻着。约摸六七分钟。芷华又变寒了脸,便将他推开,伸手指指门道:“走吧,再在这里恋着那你就太不聪明了。”仲膺站在她面前叹道:“我早就知道该走,但是咱们以后……。”芷华忙摆手道:“咱们先把现在的结束了吧,还谈什么以后?劳驾你把帐子放下来。我要歇一会了。”仲膺正在意乱神痴便依言将帐子替她放下。原来掩着的帐帘一摺一摺地展开。仲膺的心却随着帐帘一摺一摺地紧缩。到把帐子放好时,好像中间竖了万丈红墙,将二人隔在两下。
仲膺暗叹何必一桁窗纸,几眼疏棂,只这一层锦帐,便是云山几万重了。又想到事到今朝,无可留恋,不如快走。才要移步,心里一阵怛恻,仿佛又从帐中发出一种吸力,吸得脚步难移,连带着似乎手脚都不受意志驱使。仲膺皱着眉头,暗怪自己这是怎么了?只管恋着,还恋得出什么来?忽然心里一动,自己轻轻叹道:“我倒并非以为这里可恋,实在是觉得外面可怕。出了这个楼门,随时随地、随事随物,哪里都要勾起我的伤心。我怎会愿意出去?可是我若不和芷华有了这不应该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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