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静许多。在芷华眼里更显着无限苍凉。仰首看看天空,觉着世界如此之宽,我该上哪里去!那无主的芳心,仿佛被刀子剜得生痛,几乎要放声痛哭。倚着票房的一角红墙,浑身微微作颤。暗暗怨恨白萍,只顾你狠心一走,也不顾害苦你的妹妹芷华了。现在我孤苦伶仃,该往哪里去好。天津的家是没脸回去。白萍又不知去向。教我上哪里根寻?想到这里,心中一阵麻乱。就倚着墙根,痴痴地半晌不动。
过了不知多大时候,恍惚中忽听耳边有人连唤太太。凝神看时,原来脚夫等得不耐烦了,催问把行李搬到哪里。芷华心中无主,本想不到往哪里去,慌乱中把手向站门一指,那脚夫就把行李扛到站外放下。伸手向芷华要了钱自去。立刻就有许多洋车夫抢上来兜座,芷华的心里更乱了。想着在车站上怔着也不是事,便唤了两辆车,一辆装行李,一辆自己坐上去。车夫拉起来走了十几步,才回头问道:“您上哪里?”一句话更把芷华问住。幸而灵机一动,忽然想起当初在师范上学的时节,有个同学叫房淑敏的,是住在草厂八条八十八号。因为有三个八字容易记忆,所以历久没忘。现在慌不择路,只可先到她那里落落脚儿再说。便吩咐车夫拉到草厂八条,车夫答应着,跑开了腿。不大工夫,到了地方。看准门牌号数,原来还是很高大的门楼。门首贴着很亮的锅牌,写着浙江房寓。便上前敲了敲门。
一个当差的出来,芷华便自己通了名姓,说明是拜访房淑敏小姐。那差人进去。迟了不到一分钟,就听院里一阵革履声响,一个很活泼的女郎从里面跑出来,口里喊着:“是芷华姐么?”到门口一把将芷华拉住,叫道,“好姐姐,这是哪阵风把你刮来!快屋里坐。”说着就用劲向院里拉。芷华道:“你慢着,我还带着东西呢。”那女郎道:“你不用管,交给他们。”说着向当差的吩咐了一句,就将芷华扯到院里。进上房,过穿堂,到后院,直扯进东厢房。进了里间,方才放手。又将芷华推在床上坐下,才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我真想不到你来。咱们同学中,我只想你。你就来了。你怎么想起找我来?你多会到的北京?你吃过饭没有?你累不累?这二年没见面,你想我不想?”芷华见淑敏还是当年那样的烂漫天真,连珠炮式的说话,不由笑道:“你也缓一口气,容我插插嘴。”淑敏也笑了遣:“姐姐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你。大约你从嫁了先生,早把妹妹忘到爪哇国去了。不然怎二年也不来一封信?”芷华道:“你先别嚼舌头,容我歇一歇。我心里正乱的难过。”淑敏看着她的脸道:“你不舒服么?我哥哥是医生,请他给你看看。”说着便口里叫着哥哥,要跑出去。芷华忙拉住她道:“瞧你这荒唐脾气,听见风就是雨。谁不舒服了?我现在只要歇一会。你别闹我就好。”淑敏笑道:“好。你歇着。”说着便把枕头放好,将芷华按倒床上,替她盖上被。自己坐在床边和芷华叙了许多别后的情况。
芷华随便答应着,留心看她这间寝室,收拾得十分考究。她的神情也不减当年做学生时的愉快。不禁暗自叹息:同是当年的同学姊妹,她如今还是玉洁冰清的处女,可怜我竟被风浪打到情海深浊之处,怕永久不能见天日了。淑敏又告诉芷华,她的父亲到东省去做官,母亲也跟了去。家里只剩自己和哥哥,寂寞极了。你要没事,千万在这里住些日子。说着又自己笑道:“我真糊涂,你是有了先生的人,还有工夫来陪我。真个的,你们先生待你好么?”芷华听着一阵心焦,答不出话,只点点头。淑敏又道:“像你这样的人,谁能不爱?难为你的先生,竟舍得大远的放你出来。要是我,我就不放心。”说着看芷华时,只见她闭上了眼。脸上气色很不好看。还只当她不爱听自己玩笑的话,便改变口气道:“姐姐你要是累,就歇一会。我教他们预备饭去。”芷华只闭着眼,摇摇头,脸色益发难看了。淑敏还要说话,只见她把嘴闭得紧紧的,仿佛使劲别着气,胸膈鼓了两鼓,猛然张开嘴,哇的声一口鲜血直喷出来,把被褥床帐都染得像画了片片桃花。连淑敏身上都是。这时芷华脸上已惨淡和白纸一样,鼻子以下都被血染成通红。
淑敏吓得嗷的叫了一声,慌乱中把手去掩芷华的嘴,倒弄了两把血。更吓慌了。便跳着脚喊起哥哥来。立刻有一个西装少年跳入,一见屋里这样情形,也吓得一跳。连问道:“妹妹,这是谁?怎么了?”淑敏还举着一只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床上道:“哥哥,死的了?死不了?怎么办?吐血吐了这些,你救救!”那少年见淑敏吓得这样,倒沉住了气。扶着她的肩头道:“妹妹别怕,不要紧。吐血我会治。”淑敏听了才定住了神,只摇摆着两手血没擦抹处。这时外边的男仆和老妈也已闻声进来了两三个。看见床上躺着个血人,都乱叫起来。那少年皱着眉向他们摆摆手,才压住了声息。早有老妈递给淑敏手巾,胡乱擦干了手。又把芷华脸上和身边的血迹,也都拭了拭。
那少年跑出去,拿来瓶药水,教淑敏给芷华灌下去一些。淑敏先轻轻叫了她两声,芷华只是昏迷不醒。只可撬起牙关,将药水灌下。那少年才取出器具听了听脉,又向淑敏问芷华吐血的情形。淑敏都细细告诉了。那少年点点头道:“她这血吐得蹊跷,总该是受了特别激烈的刺激。因为她肺里一点毛病没有,和常人一样的健全。”说完又问淑敏道:“我怎向来不知道你有这个同学呢?”淑敏道:“这还是我在天津上学时的同学,毕业后两三年没见。听说结婚有一年了,跟她的先生感情极好。今天忽然带着行李找了我来。一进门我就看她神气不对,呆了不大的工夫,我跟她说笑话。谈到她的先生,她以先闭着眼不理我,不想忽然吐出血来。”那少年听着,眼珠转了几转,便走出堂屋,拿笔开了个药方,打发个仆人去料理。这里淑敏叫进个仆妇把床上地下的血迹。收拾干净。便自己坐在床边。守着芷华。偶然见芷华眼皮一动,口吻略张,便轻轻呼唤。芷华却仍自昏沉。
过了一点多钟,药水已配置好了。淑敏便又给她灌下去。沉一会芷华的呼吸声音渐渐大了,脸色也略见滋润,看样子像睡得憩适。淑敏才放下了心。跑到院里喊哥哥,她哥哥从前院进来,笑问道:“怎样了?”淑敏道:“看神气像不要紧了,睡得很好,就是昏迷不醒。看着怕人,我又不能把她扔给老妈子们看着。哥哥你要治好了她,我先谢谢你。你准治得好么?”她哥哥笑道:“我自然有把握。你放心。”淑敏笑着点头道:“谁不知道你这青年医学博士房式欧!到哪里不是着手成春?!在外面大名鼎鼎,不想在家里倒被你妹妹小瞧了。”式欧一笑,才要走去,被淑敏一把拉住道:“我自己在屋里看病人,闷得很,你来陪我下盘棋。”式欧素来知道淑敏矫憨得难缠,出个主意就不容人不依。只可随着她进屋里去,兄妹二人就在桌上下起棋来。每当淑敏举棋不定用心思索的时候,式欧闲着没事,自不免看看床上的病人。
只见芷华躺在那里,虽然肤不华色,芳息沉沉,只有个美人胎子在那里摆着。看不见她的秋波,听不见她的言笑,瞧不出她的举止。但只就容貌上看来,已显着清俊超群,不像个寻常女子。而且娇喘丝丝,仿佛一朵名花眼看将萎,心里觉得她不只可爱,而且可怜。这样一眼一眼的看去,不觉越来越出神。渐渐的心都管不住眼了。只下了两盘棋的工夫,式欧已和床上的病人生了莫名其妙的感情和不期而然的关切,但是棋也连着输了两盘。到后淑敏看出他这情景,只含笑不语。忽然轻轻把棋子一拍,悄悄笑道。“可惜!”式欧正看着床上的芷华,听得棋子响才转过脸定神问淑敏道:“可惜什么?”淑敏笑道:“我想吃你的那个子儿,我倒想得好,可惜人家有子儿看着,是有主儿的咧。我还不是妄想。”式欧听她的话糊里糊涂地不大懂。转想才知言外有意。细咂咂滋味,不禁烘地红了脸,淑敏便又向他一笑。这时窗外暮色沉沉,已近黄昏时候。
淑敏便把电灯开了。兄妹重下了一盘棋。式欧又快输了,正在支撑着残局。忽然床上嘤然一声,都转头去看。只见芷华的左臂向上伸了伸,便又落下。嘴里却嘤了两句。只听不见说什么。式欧悄悄向淑敏道:“醒过来了。”淑敏便不顾下棋,三脚两步地凑到了床边去看。芷华却又不言不动。须臾她两只玉臂同时抬起,向空中作势,像是拥抱,又像是召唤。口里又嘤了一声,跟着从鼻子里发音道:“萍……哥……你来……你不走……舍小妹妹……不……。”淑敏看着害怕。便把式欧叫到身边站着。式欧向淑敏道:“妹妹你听,她吐血的原因大约就在这个萍的身上。”淑敏点点头,便轻轻的叫了两声芷华姐。芷华近乎已听得见,略略含糊着答应,却仍不断说着呓语。又过了一刻,忽然把眼张开,直勾勾地瞧着床顶,眼神却十分散漫。
淑敏见她醒来,心中一喜,便低头凑近了她。低声道:“芷华姐你好些么?”芷华不答。淑敏又问了一句,芷华突然道:“他在那里?谢谢你。领我去,我把一千块钱都送你。”淑敏见她仍旧糊涂,不敢再和她说话。不想这时芷华已瞧见了淑敏,就把手向她一摆道:“仲膺你真没脸,为什么又到我家来?去!去!去呀。”几个去字越喊越高。淑敏莫明其妙,还怔怔的站着。芷华见她不走,似乎要起身下床赶她。但是身体无力,略一抬动便又侧卧着发喘。淑敏吓得没法,便转身向式欧道:“你看她这是怎样?快给想个法子治治。”式欧道。“当然是神经受刺激太甚,变成这等样子。只可先调养她的身体,再慢慢治这心病。”说完便走近床前向芷华细看。不想芷华也看见了他,忽然咬着牙挣扎着,用右臂支起了半身,直着两眼向式欧叫道:“萍……萍……你来了。可怜了妹妹,救妹妹的命。来来!”说着就把左手乱招,见式欧不动,又叫道:“萍……。妹妹这样你还狠心,你又要走。我可再不放你了。”说完身体向外一扑,似乎掉在床下。幸亏淑敏站得很近,急忙扶住。芷华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淑敏挣着要下地来。口里只叫:“你别拉我,去拉萍呀他又要走了。”后来被淑敏强按在床上。她便打着滚地哭叫,两眼却只盯着式欧。淑敏向式欧道:“她是昏迷中认错人了,看见你就闹得凶。不如你出去,唤个老妈来帮我看着她好了。”式欧依言才迈步向外走去。床上的芷华更发狂的叫着要跳起来,把头向淑敏乱撞。淑敏只得又叫住式欧站住。芷华还喊闹着要式欧上前。淑敏连急连吓,直淌着两行眼泪和她支持。从七点一直闹到九点以后。
芷华还闹得不休不歇。淑敏片刻都不敢离开。式欧也只在地下来回踱着。淑敏忽然向式欧道:“她闹得这样,咱们受累倒没什么,不过她这样娇弱的身子,才吐过血,哪禁得住?”式欧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把脚一跺道:“妹妹咱这是救人!大约你还信得我过。妹妹你闪开,看我来试试。”说着就走到床前,拉了芷华的手道:“妹妹别闹。你的萍来了。”淑敏看着,烘地红了脸,轻顿着脚尖喊道:“哥哥你这算怎么着。”式欧向她摆摆手。倒用另一只手扶着芷华肩头,提着嗓音道:“小妹妹你睡。你的萍哥哥看着你。”
芷华一只手被式欧握着,一只揪住式欧的衣角,拉他坐下。泪流满面地笑道:“萍哥哥,我找着你了。你饶我不饶?饶了我跟我回去。不饶我就死。哥哥你不狠。我是妹妹。”说着泪珠滴滴的落在式欧手上。
式欧明白此中定然有一桩情场公案,心下十分惨然。便含糊答应道:“什么事我都不怪你。快睡觉吧!醒了咱们好家去。”芷华似乎神经仍旧昏乱。听完他的话,到哭起来道:“你到底不饶我,一定要走。你先等十分钟,等十分钟呀!让我死了,哭我一场再走。你不教我死在你怀里呀!”喊完把头歪到式欧怀里,两手紧紧勒住自己的脖颈。式欧连忙拉住,把嘴凑到她耳据喊道:“我全饶了你!全饶了你!”连喊了十几句,芷华才似乎听见。忽然又哭道:“哥哥你有气打我骂我,别扔下我走呀!”哭着又拉着式欧的手向自己粉颊上乱打,式欧把手夺回。芷华又在他腿上打着滚哭道:“你不打我,还是不饶我呀!”式欧看着她扼腕无策。芷华却越哭越凶。式欧只可把手递给她,她拉过来直将自己的玉颊打得通红,方才歇手,便合上眼不语。
淑敏在旁边看得口噤心慌,直像是傻了。式欧也后悔自己弄巧成拙,这种局面没法收拾,才想偷偷的躲开。那芷华忽又张开了眼,玉臂一扬,搂住式欧的脖颈,惨笑了一会,樱唇动了几动才道:“哥哥你嫌我不?我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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