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上了老吴的当,和那祁姨太太去亲近,她自然要嫁你。果然她若变成你的太太,就有进到你家的权利。那时随随便便的就把你毁了。”说着慢腾腾地起身下床,喝了一口温茶,又吐了一口唾沫道:“把我的嘴都嚼出白沫来了,大约你少爷还是个不明白,就是明白了也未必信我的话。你们本是好朋友,我一个窑姐儿,就有万分好心,也说不进话去。再说本来是疏不问亲哪。”式欧听得如眉的话,居然条条有理,再又想到自己的事,本与如眉没有利害的关系。而且她又与老吴无仇,若说她故造谣言,却又与她本身毫无好处?便料到她必是从过明堂口里得着老吴算计自己的消息,抱了不平,才向自己说明,我也不可过于信任旁人。真个的如今人心险诈,这种事竟保不定就有呢。而且柳如眉虽是妓女,这妓女业中也未必就没有一个好人。古时小说里的妓女,什么样豪侠节烈的全有,如眉或者竟是这等人也未可知。这时式欧已有七八成信了如眉的话,但还犹疑着道:“我总不信老吴那样忠厚的人,会生了坏心。”
如眉听着暗喜,自想机会来了。这一着不特给他和朋友中间挡上一面铁壁铜墙,而且还报了黄瑞轩破坏之仇。便淡淡地道:“岂只你这样说,我也这样说啊?老吴原不狠奸诈,可是别忘了有人教导他呀!”式欧愕然道:“我向来不得罪人。有谁能纵恿他害我?”如眉冷笑道:“何必你得罪?谁肯无故的坏了良心?还不是全为的钱财。他们同谋算计你,成功以后,分肥都有份的。这出主意的你也该想得出。实告诉你,就是那足智多谋的黄瑞轩。他们外面都装得好看呢,至于心里……”说着又哼了两声,便停住不语。式欧正自沉吟,如眉又道:“他们知道我心里比你明白,你正在独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可以由他们摆弄,怕你和我好了,遇事找我商量。说不定就许于他们的前途有妨碍,所以竭力破坏,不叫你近我。如今话都说完了,也不求你信,你只去受那些好朋友的摆弄吧。将来但盼我的话不应验。若是应验了,只要你留得命在,我就有法子救你。现在你请吧,此地不可久留,留神我敲你的竹杠。”式欧受了如眉的八面埋伏,左思右想,只觉她的话近情近理。而且佩服她的见识高明,好像颇有学问。又后悔自己不该以下贱眼光看她,踌躇一会,立刻决定了她是可以信赖的人。便向她面前凑近一些,恳恳切切地道:“我明白了,你的话不错,果然他们大有可疑。幸亏你提醒了我,至于我怎样感激你,现在先不必说。可是我该怎样对付他们呢?”如眉只怔神不语。正在这时,忽听外面伙计叫道:“大姑娘,旅馆电话。”如眉晓得这四个字是朱上四来到了的暗号,便行所无事的应了一声。知道这时候应该打发式欧速去,便向他道:“好在一半时还没有危险,你不必着急。我现要去出门,明天你来。咱们再细谈好了。”式欧还自缠她道:“你只消告诉我个大概,省得我回去闹心。”如眉道:“一时哪能有主意?你也得容我想想。”式欧正要再说,忽见室门帘子掀起,一个伙计喊道:“过二爷众位来了。”接着就见过明堂黄瑞轩和老吴一齐走入,如眉不禁大惊失色,式欧也自窘到非常,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进去。
如眉见他们突如其来,还以为是黄瑞轩得知自己和式欧的约会,特意跟来捣乱,继而才想到不是。原来过明堂是如烟的熟客人,本院伙计们全都认识,式欧又同明堂他们来过一次,恰被这些伙计认清了面目。此次式欧来了,又被如眉让到如烟房里,伙计们就疑惑他是先来等侯过二爷,偏那如眉事先又未向人们说明底里,所以黄过和老吴等从旁处转到这院里来散心,一进门便有伙计卖弄殷勤,一直地把他们引进如烟房内。正见式欧和如眉相对密谈,大家做梦也没想到能在此间瞧到这等现象,不由都是一怔。便是那最聪明的黄瑞轩,也觉着脑筋昏乱。老吴却从旁高叫道:“式欧你不是回医院去了么?怎又到这里来?”式欧满面通红,张口结舌的不知所答。
到底如眉是风尘老手,心思来得灵活,忙替式欧遮掩道:“是我方才在路上遇见了他,把他拉来坐坐,他正要走呢。你们来了正好。”黄瑞轩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径自坐到床上,问道:“如烟呢?”如眉道:“她替我出局去了,还没回来,大约又是替客人打上了牌,你们稍坐,我去把她换回来。”说着又向式欧看了一眼,似乎叮嘱他对方才的事严守秘密,才姗姗地出去。
这里面过明堂和老吴都诧异式欧忽然来此的原故,却都不好意思问他。只黄瑞轩含笑向式欧道:“你们真是天缘凑巧啊。你和她是在哪里遇见的?”式欧仓卒没防备他以此相问,虽想依如眉的意思回答,却一时想不起个地名儿来,心里一急,就随口胡说道:“在南市大街。”黄瑞轩笑道:“南市离这里很近哪,你从老吴家回医院去,应该向南,怎又翻投北来?这不成了南其辕而北其辙了么?。式欧无话可答,只吃吃道:“我……我……”瑞轩道:“你怎么样?你是来专诚奉候罢了。本来与人乐孰若独乐乐,可是你又何必瞒着我们。”这时吴过二人见式欧脸上红得像秋柿一样,明知黄瑞轩所言不虚,就都跟着一笑。
式欧更觉着没法下台。他在方才听信了如眉的话,已疑惑黄瑞轩对自己没安好心。此际又恨他直肆讥弹,不给人留一些余地。因而由羞变怒,一言不发,站起向外便走。老吴正立在他近处,见他这样愤然欲去,知是恼了。连忙一把拉住,叫道:“你哪里去?”式欧依然不语只用力甩脱老吴的手。过明堂也觉着神情不对,赶过来拦住,料道是瑞轩口角太恶惹恼了他,就埋怨瑞轩道:“干什么你信嘴乱说,自己也不嫌讨厌!亏你还是老大哥,这样不敦品。”瑞轩也忙过来,向式欧作揖道:“老弟,恕罪恕罪。怨我怨我。”式欧见大家相劝,倒觉不好意思,只好反而陪笑道:“我并没怎的,不过想回去了。”明堂道:“再坐一会,咱们一同回去。”式欧只得坐下,大家抛开前事不谈,只说些闲话。过了一刻多钟,式欧还自觉得没趣,又告辞先走。过吴二人还要挽留,黄瑞轩却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二人只得放式欧自去。好在当时如眉不在房里,如烟又未回来,式欧便自悄悄的走了。
式欧走后,明堂抱怨瑞轩道:“你说话得罪了人,他走你也不留。难道你这大年纪,还和式欧这样小兄弟呕上气了?”瑞轩笑着摇摇头,半晌才道:“这里面有毛病,我并不是和式欧一般见识,只为他在这里倒不方便,让他走了。我好同你们说说。”老吴道:“又是什么?你瞧出毛病来了。”瑞轩道:“方才的事,我瞧着形迹可疑。我们进来,式欧和如眉脸上都不是颜色。你问式欧,他没话可说。如眉替他遮掩,明明是谎话。后来式欧又说是南市和她遇见,更不在理上。我敢决定今天是式欧特意瞒了我们,前来访她。”明堂道:“访她就访她也罢,反正前者你也劝过式欧。他执迷不悟,自投罗网,咱们也只得个忠告善导,不可则止。何必你这样张致?”瑞轩摇头道:“不然,事情还不这样简单。”就又向老吴道:“你同式欧处得最久,他平常可是这样容易发怒?”老吴道:“不,不。他向来温和得很,便是仆役下人,也从未闹过脾气,更别说对待朋友。我今天见他怒气勃勃的样子,还是第一次呢。”瑞轩点头道:“却又来,他那样温和性格,我方才不过只略开玩笑,又何致气得不可开交,立刻就要绝裾而去?”明堂道:“这总该是年少人容易害羞,他到这里来,原像做了贼般的见不得我们。不想被咱们撞着,已是脸上难堪,再加上你一阵奚落,他怎会挂得住?”瑞轩道:“你说的倒是有理,然而我想式欧绝不致平白的和朋友反脸,十有九成是受了旁人蛊惑咧。”明堂道:“我不明白。咱们和式欧不过只有朋友的关系。与旁人无利无害。旁人蛊惑他,有什么好处?”瑞轩笑道:“这其间自然有利害。你听过大戏里的翠屏山没有?”明堂道:“我怎会莲翠屏山都没听过?”瑞轩道:“听过便好。我问你,那潘巧云为什么平自无故的对杨雄说石秀许多不好?”明堂道:“她只为怕石秀说破她的私情,所以预先对付。”瑞轩拿着戏腔道:“你说石秀,石秀也说你,就是这个道理了。这个柳如眉要笼络式欧。是咱们给破坏的。式欧本已跳近她的手心,忽然又跑了,如眉是何等灵警?她知道式欧初出茅庐,绝没这样定力。定猜是咱们暗中阻挡,岂不恨了咱们?如今式欧又已自投罗网,她岂肯不放出手段,先把咱们和式欧给离间开了,剩下式欧一个,便好由她摆布。再说也叫式欧痛恶咱们,便算报了她的前仇。你想是也不是?”明堂和老吴想了一会,觉得瑞轩的话颇有道理,又同问道:“如今该怎样呢?”瑞轩道:“论理朋友数斯疏矣,只好随式欧怎样。不过我只放不过如眉这样狡猾。不特玩式欧于股掌之上,简直也把咱们当小孩子看了,倒要给她些颜色看看。但又苦于我不知他和式欧说了些什么话,无从下手办理。”说着又沉吟了一会道:“有了,我就借着她的手,捣她自己的鼻子,也好使式欧立竿见影的明白明白。以前我只听说如眉和一个流氓朱上四搭了姘头,还不甚信。不想今天恰巧遇见她和朱上四鬼鬼祟祟的同走,果然情真事确。有了这个把握,我就不怕她不在我手里栽跟头了。”老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瑞轩道:“如眉不是口口声声说式欧像她的意中人,要诚心下嫁么?其实她姘着朱上四,岂能一刻离开?如今只叫式欧立刻提议娶她,她若肯时,就叫式欧把她娶到我的家里,我帮着式欧监视她。不过十天半月,她自然露出马脚。他若托辞不肯,就验出她要嫁式欧的话,满是虚假。式欧又就能豁然醒悟了。”明堂道:“你何必绕这样大圈子?和妓女也不值得费这样大的心思。我们只拿朋友的义气,竭力向式欧劝说好了。”瑞轩道:“不成。式欧已受了她先入之言,咱们劝说也是无用。非得给她个釜底抽薪,才能见水落石出。再说如眉既能给我们离问,我们若不还她些厉害,岂不太觉软弱?你们不必多管,只跟我随声附和,凡事都瞧我的好了。”说完又谈了一会闲话,还不见如烟回来。明堂要走,瑞轩却自不肯,便又坐了一会,才见如眉从外面进来。装出那气极败坏的样子,坐在椅上,就咬牙切齿的骂道:“这全是年月赶的,花钱的老爷什么样人全有,连一丝规矩板眼全不懂。难为他们都是怎么活的?”明堂搭讪着问道:“大姨子,怎么气得这样。”如眉吁吁喘气道:“方才如烟是替我去到南洋旅馆出局,那客人汤师长留下她打牌。方才我去替她回来,哪知那汤师长又看中了如烟,单叫我回来,硬把如烟留下。你们瞧这可真是花钱的大爷好这个调调儿了,诳够姐姐,再换妹妹。天底下有这个理么?”说完还愤愤不已。
其实她所说全是虚构,方才她从这房里出去,就一直去和朱上四打腻。本来她诸事都毕,可以陪着情人安歇了。无奈她还牵挂着如烟和那小赵儿出游未归,过明堂还自不走,只得还自坐等,派一个伙计在门口候着。许久许久,如烟才和小赵儿携手同回。如眉忙把她俩叫到另一间屋里,将自己和过明堂说的谎话,通知了如烟,以免她到那屋里说话露出马脚。又催他快过去看看,哪知如烟方才得了姐姐准留小赵儿过夜的暗示,高兴到了十分,把时光看成千金一刻。原想着一回来就同赴巫山,如今想不到好事多磨,凭空又来了客人。倘然是旁的客人,也可拼着过去应酬一会,就便走了。无奈又是过明堂这一群烟鬼,向来是喷云吐雾,流连忘返,时常闹到彻夜通宵的。情知自己一过去应酬,他们更没时候起身,岂不要把佳期误了?当下只撅着嘴儿赖着不动,如眉又催她快去。如烟似乎难过得要哭,把脚一顿,仿佛表示出无限的决心。如眉又催促道:“你快去看看。那姓过的还好,他那朋友姓黄的不好惹。别叫他们说出话来,全不好看。”如烟身子一扭道:“我不去,你还是快把他们赶走。方才你怎么说的,这时又出毛病。”如眉看她像是真要发急,情知她虽久在自己笼络之下,永无反抗。今天情形可异,却又怕她真要闹翻了,眼前要坏许多事,便只好竭力隐忍。倒指着如烟笑道:“你这孩子好大拗性,不愿意去也罢,我替你把他们打发了。”说完就自装模作样的,跑去和黄过等闹了一套虚文。瑞轩虽听不出底理,但知道不是真话,便笑道:“这又何必生气?一样客人,自家姐妹,谁做不是一样?反正利权不外溢就罢。”如眉也听出他说的不是好话,也不答他。用眼向左右一顾,愕然道:“张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