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五章 祸起如眉

作者: 刘云若57,916】字 目 录

大少呢?”明堂道:“回去了。”如眉道:“怎不多坐一会?”瑞轩笑道:“因为他在这里不便,所以先走了。”如眉不解道:“怎的?”瑞轩道:“你想,他有话托我代表和你说,他怎好在当面听着?”如眉道:“他有什么事不能明说,还用派代表?’瑞轩一笑,向如眉深深一揖道:“恭喜恭喜。”如眉道:“黄二爷又玩笑了,我从哪里来的喜?”瑞轩笑着指了过吴二人道:“我们都是式欧的至近朋友,都非外人,大家全有心撮合你们。你的心事,我们全知道。姑娘一心要嫁式欧,果然眼力不错,他真是个好男子。式欧的意思原也和你一样,愿意先随便来往着,慢慢地再结合到一处,无奈现在出了忿头。有一位大户打发出来的姨太太,也瞧中了式欧,天天向他缠绕。式欧怕被她闹活了心,却又没法拒绝她。所以希望你立时下嫁,了结他的心愿,也避去无谓的烦扰。他要和你当面说,又怕你拒绝,不好转圈。所以托我们先向你致意。你若能话应前言,慨然应允,他就预备组织家庭,和你永远同居。至于经济方面,你姑娘向来是有名的阔唱手,就有些须亏空,料也为数不巨。即使式欧力有不逮,我们做朋友的也可代为担当。我想姑娘既对式欧那样倾心,想必也以此时是个好机会,绝没个不应许的道理。我们只等姑娘一句话,就大家替式欧操办起来。你别嫌我们来的太突然吧?你还没见式欧有多们情急哩。你当初对他那一番盛意,他以前还不甚凭信,如今可试出你的真心来了。所以就急不可待地要实行他那室家之乐。当日你有话在先,料没个不即刻点头,以免使他失望。”瑞轩说到这里停住,过明堂和老吴真个随声附和道:“几时吃你们喜酒呀?”

如眉真料不到瑞轩等竟作出这样的恶剧。虽明知这是瑞轩的捣乱招数,像这样草率撮合,原不在情理之中。本可以当面给他个没趣。无奈前几天自己认错式欧时所说许多谎话,这时竟被他们捉住了话柄。自己若一日回绝呢,他们就算得了胜利,把作我说谎的证据。那式欧定然从此大澈大悟,和我断了来往。论理本不缺他这户客人,只是跟头栽在瑞轩手里,真不甘心。若是含糊应允呢,这黄瑞轩岂容我拖延下去,定要大家七手八脚,将我提出去和式欧同居,那时我怎能舍得了朱上四?只要略一索缠,照样还要多受一回奚落,结果我还是失败。岂不是猪八戒照镜子,更显着里外不是人了?如眉想着十分踌躇,偏瑞轩又频频催促道:“姑娘到底意下怎样呢?只要你一吐口答应,不出三天,我准叫你俩身不动膀不摇的,得着一个美好的家庭。那时才知道我黄瑞轩一般人够朋友不够呢。”瑞轩这里越发把事情向自己身上揽,如眉的心里越发不得主意,半晌才道:“式欧怎这样性急呢?”瑞轩拍手道:“这就是同床不睡二性人了。想当日你头次见他,还没通名道姓,便有心嫁他,也算性急得可观了。你既那样性急,当然不能怪式欧这时办事操切了。姑娘,俗语说,许死人想死人。你那时曾许过嫁他,如今或有犹疑,不特害他灰心短气。而且怕要连姑娘这些年的名头都败坏了。往后旁人提起这事,说姑娘决定嫁人又反悔了。说不定疑惑你恋着什么姘头,那可真是笑话了。”说定哈哈一笑。

如眉想起黄昏时和朱上四同走,被瑞轩遇见的事,明白他言中微意。任如眉如何老辣,也不由脸上一红,只得搭讪着含嗔笑道:“你这张嘴,永远说不出好话。嚼了这些话,不觉累么?我给你烧口烟吧。”说着便倒在瑞轩对面,拿起烟扦挑了些烟膏,便就灯上烧起来。一面暂且借此躲过瑞轩的话锋,一面慢慢的细想应付的计划。到底她好胜的心过重,不肯轻易屈服于人。所以此际把心都用在这件事上,倒把那边屋内存着的朱上四,和正在发急的如烟,都抛在脑后。烧了一个烟泡的工夫,心已渐渐的稳定,立刻后悔方才不该那样态度犹疑。若叫瑞轩看出破绽,岂不被他取了笑去。反正自己已有话说在头里,眼前若是反悔,决定是要丢脸。只可从另一方面着想,先索性再把弓拉满一些,将今夜支吾过去,慢慢再想法子。自己素来手眼通天,难道还能叫式欧这般朋友拔拉短了。想着就把烟泡上在斗上,递给瑞轩,才眉眼开豁的道:“黄先生,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啊。”瑞轩牙清口白的道:“开玩笑的是王八蛋,这样正经事!怎能取笑?”如眉点头道:“那敢是好。论起来我瞧中了式欧,本该多看他些日。如今他既有这番心,我算跟他认了命了。无论他真好也罢,不好也罢,我认准了嫁他。你们就回复他去吧,我便算是他的人了。可是我在这里面混了这些年,连手的事太多,必得个长工夫办清楚了,才好轻身一走。以后再不认识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若不然,我当了人家太太,还出来和窑子里人们打交代,岂不是给式欧丢脸么?从今天起,有二天的工夫,便可以一切办完。说哪一天走就哪一天走。至于旁的事,叫式欧不要分心。我是自由的身体,又多少有些积蓄。绝用不着他一文钱。你们只给寻两间房子和一些家俱就完了。”

瑞轩听她说得如此松脆,明知她这是缓军之计。暂保住眼前脸面,以后当然只有奇谋秘计。但是他的话却是近情近理,无疵可指,无法再深进一步。只可略钉一句道:“姑娘,你这是对我们中间朋友说话,比对式欧直接说还要有斤两。因为日后你一反复,我们传话的朋友可要受埋怨哪。”如眉正色道:“黄先生,你太瞧不起人了。我虽是个妓女,也不能拿终身大事当儿戏。再说你去打听打听,我如眉作事,有几回说了不算?”瑞轩拍手道:“姑娘你真是人物,名不虚传,我算服了你。好了,咱们一言为定。我就回复式欧,叫他预备办喜事好了。至于详细内情和有什么条件,还用你们当面谈么?”如眉道:“不必,我也没有什么要求条件,更不必和他面谈。好在他的人我也看过了,话也谈过了,已没什么不放心。现在只当是旧式结婚,有你们几位大媒在中间奔走就够了。至于结婚以后,只看我自己的命吧。”瑞轩听到这里,立即拉了明堂老吴,向她鞠躬贺喜,有的叫弟妇,有的喊嫂夫人,倒闹得神气活现。瑞轩穿起外衣,向如眉道:“嫂夫人,一言为定。我们走了。”明堂老吴也跟着起身。如眉随后相送道:“天太晚了,我也不留了。明天有工夫请过来。”瑞轩暗笑,说不定这时姘头正在这里,你撵我们还来不及。有何留的必要?走了几步,如眉又叫道:“你们等会儿走,我有话说。”大家忙立定回头。如眉向明堂道:“我才想起一件事情,我眼看就要跟式欧走了。如烟怎能还留在这里?她又不便随我去,倒是一份心思。我想过二爷素常看待她很好,不如叫她跟过二爷您去吧。”明堂想不到她有此一说,觉得十分可怪,只得随口答道:“我哪有那样福气?”瑞轩却钦服如眉真是好整以暇,临行还能故作余波,又趁势拉明堂一把。这人可惜是个女子,倘能变成男人,叫她去折冲樽俎,真是个有用之才。但是她既是假意周旋,我也只好以假应假,便答道:“这也是件好事,我很赞成,咱们改天再议。今天太晚了,请吧。”说着便拉了明堂老吴出门而去。如眉送他们走后,自己略一沉思,便走到如烟和小赵儿所躲之屋,见如烟正歪在沙发上生气。小赵儿却倚在一旁,不住声地哄她。如眉道:“小姑姑,安歇去吧。客都走了。”如烟也不答言,拉了小赵儿便出去了。

如眉十分不快,想如烟日渐跋扈,大有不受约束之势,若不及早拘管,恐怕要出毛病。但目下也无暇及此,便又回转自己屋中。进到房里,不觉大吃一惊,见朱上四并无踪迹。起初以为他是出去如厕,但又想到向来因为过于爱他,等闲不放出房门,便溺也都在屋内办公。如今他出去定有缘故。忙叫过伙计来问,伙计回说朱上四出门去了,曾留话说是出买吃食东西。如眉暗想房里已把食物预备得十分齐全,他还有何可买?或者他又想起什么特别好吃的来了?便叫伙计出去,自己在房中呆等。哪知直等了一点多钟,朱上四还不见回来。如眉心中便觉十分忐忑,料到有了毛病。必是他独在房里一时气闷,就负气走了也未可知。便急急出去,拿起电话机,向朱上四常去盘桓的赌局烟馆,都挨个地询问了一遍,却全回说不在。如眉闷闷地放下电话机。才回到房里,忽听伙计又喊接电话,忙又赶去接听,以为必是朱上四来的。哪知里面竟是个女人声音问道:“你是大姐么?”如眉暗自诧异,反问道:“你是谁?”里面答道:“我是文姜。”如眉才想起是自己同道的手帕姐妹文姜老八,便道:“八妹久没见了有什么事?”里面又道:“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生气。”说完又停了一停。如眉摸不着头脑,急问道:“什么事?快说!”里面又道:“你可真不生气呀!我瞧见了不能不告诉你。你们那个小猪。”如眉便知说的是朱上四,忙道:“他怎么了?”里面又道:“别忙,容我慢慢说呵。方才我到大安旅社十九号出条子,临出来的时候,不想正遇见你那个小猪,同着万花楼的红冰阁,一同去开房间。他们住的是二十五号。我瞧见了,真替姐姐你生气。所以告诉你一声。”说到这里,话线立刻断了。如眉已气得通身麻木,想动转时竟有些寸步难移,好容易挪到房中。忽地忆起从前些日就有人说,朱上四认识了红冰阁。自己还半信半疑,不想果然真有此事。他若只偷偷摸摸的,也还情有可原。今天居然竟在我的夜班权利范围以内,抛闪了我和红冰阁去开房间。这分明是张胆明目的给自己以难堪。再说今天下午才给了他几十元,他立刻就用去和旁人作乐。这种情形,岂不要把人酸死气死。便再也不能容忍,匆匆地披了件斗篷,也顾不得收拾头面,便气昂昂走出门去上了洋车,一直拉到大安旅馆。上了楼,察看旅客牌二十五号,写的朱先生。料得是上四无误,就一直走到二十五号门首,用手轻轻敲了几下,里面有人问“是谁?”分明是朱上四的声音,如眉推推门并未锁闭,忙答应了一声“我”,身子已塞门而进,用眼一看屋里的景象,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气得浑身冰冷。其实这房里的景象,也不过是旅馆房间中的普通景象,并没有什么出奇,而且也不是秽亵不堪。不过入在如眉眼里,就变成荆棘刺目了。那红冰阁是如眉的熟人,此际华妆尽卸,只穿一身靠身衣裤,显得非常妖冶苗条,星眼微飏的正躺在床上,守着鸦片烟灯,樱口里含着一枝烟枪,在那里徐吐轻纳。朱上四却躺在她的对面,一手替她举着烟斗对准火苗,一手擎着烟签。正款款轻轻地说话,二人的神情全是十分酣畅。绝没有什么猥亵状态,倒好像多年老友,联床对话。论理说如眉看见这样光景,总该比瞧着进一步的难看样子气得好些。但是如眉的心理,却是宁愿发见那不堪入目的野鸳鸯,绝对怕见这种文质彬彬的情形。因为在妓女界中,大约没一个肯重视贞操,所以都把床第之欢,都看作情感中之最下乘。譬如一个客人认识了个姑娘,三言五语,便成夫妻。外面似乎恩爱得很,实则在情感上并不落一丝痕迹。惟有两个人能不以色欲为先,起首由交朋友的途径进行,这才能谈到情感。可以日相亲密,渐渐牢固不解。所以一切的妓女,凡遇有钱的人,都可施以夫妻之爱。却若遇不见个可心合意的男子,她绝不肯对平常客人结以朋友之情。所以如眉见红冰阁和朱上四的情形,一目了然。已知他俩感情已到了相对程度,怎能不把浑身的血都变成了高醋。进门只瞧了一眼,走了两步,就扑到一个矮椅上坐了。那红冰阁见人闯进,已吃了一惊,继而瞧见是柳如眉,不由更红了脸。哪里还躺得稳,不由自主地坐起来。朱上四却只看了如眉一眼,仍旧坦坦然然地躺着不动。更把红冰阁吸剩下的半口烟拿过,慢慢地吸了个干净。又从盘里取个香蕉,剥开皮儿吃了,才慢慢坐起来,向痰盂中吐了一口唾沫,重复躺下。

这时如眉好似将爆炸的火山,一触即发。红冰阁也知自已侵占了如眉的既得权利,今朝相见,定要大闹,自然非常惧怯。不过见朱上四态度从容得很,心也稳定许多,才要壮着胆子向如眉招呼,却已听见朱上四有气无力地说话道:“你来了。”如眉冷笑道:“我来了,怎样,你嫌讨厌么?”沉了一会,如眉再忍不住,就向朱上四冷笑道:“你倒会乐啊,霎眼不见,就跑到野窝子拿对儿来了。”朱上四依然不语,倒向红冰阁笑了一笑。这下子可真把如眉的真气呕上来,霍地上前走进两步,向朱上四戟指着骂道:“我把你这没良心的,我的钱是容易来的么?你真忍心。拿着我皮肉换来的钱,又买别人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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