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五章 祸起如眉

作者: 刘云若57,916】字 目 录

他缠得没法,只得略整衣装,随他出了医院。

论起式欧,在北平读书时,原是很高雅的学子。即便谈到婚姻问题,也正可以在女学生业中去寻恋爱的对手。不过他那种时机已然过去,现在入了社会,相守的另是一般头脑不新的人。像老吴居然就不管式欧的身分,竟异想天开的给他撮合婚事,式欧也就随乡入乡的盲从起来。可见境遇移人,以及少年人的心性不定,都是无理可讲而事实如此的事。

且说老吴在路上,又和式欧说:“现在去访的女人的身世以及一切,暂且不必说明。等见过时,你若以为合意,那时再谈。”式欧也不明白他言中何意,只得由他押解着走到一个旅馆门首。老吴便走进去,式欧暗暗诧异,无意中冲口问道:“怎么住在旅馆里?”老吴笑道:“这你不必管,人家自有住旅馆的道理。无家可归,不住旅馆怎么办?可有一样,人家是规规矩矩的人,你可别拿人家当野鸡看待呀!”式欧莫明其妙地随他上了楼。到了一个铜牌写着七十六号的门首,老吴便站住。用手轻轻的在门上敲了一下,只听里面很娇脆的声音问道:“谁?”老吴答道:“祁太太,我是吴可托。”里面又道:“吴先生来了,请里面坐。”老吴便推开了门。

式欧向里一看,只见得六扇绣白色文竹的蓝绸屏风,曲折迤逶的遮在门内。隔着屏风里面灯光幽明,隐约是有人在内。老吴领着式欧转过屏风,才见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一间极宽敞的房间,房顶上的吊灯并未亮着。只迎面一张大写字台上一个浅湖色的小坐灯,在那里寂寂的独发幽光。式欧暗诧方才在门外分明听得屋内有人说话,进来却又不见人影。便举目向四外细看,见这屋里陈设的幽雅富丽,直是绝顶富贵人家的模样。便又暗诧这个旅馆原不十分着名,怎会有这样好的屋间?而且设备如此华贵,不知要何等大的价钱?平常人怎住得起?式欧一面想着,无意中又发见这间屋里并无床榻之属。接着又见在左首还有一个小门,却正关着。才恍然这里只是外间客屋,当然内中还要别有洞天。正在这时,忽听那门内有人娇声笑道:“不恭不恭。”语音未了,接着门儿半辟,从里闪出了一个极颀长美艳的妇人来。

式欧因屋里灯火微暗,才要定睛细看。不想在那妇人从门里闪出的时节,就随手扭开了电门,立刻顶上的吊灯灿然大亮,式欧眼里就像有个绝代仙人,带着珠气宝光,从壁间倏然涌出一样,目光都跟着闪烁起来。心里才觉一怔,已听老吴很谦和地道:“祁太太没出门么?”那妇人笑道:“在屋里坐惯了,也不想出去。方才正闷得慌,又恨你们这些老爷的太太们,一个也不来瞧我。料得今天没人来了,就举着本儿弹词唱着解闷。猛孤丁的听你在外面叩门,只得应了一声。跑进里间穿上长衣服,才出来接你,到失迎了。吴先生看在吴太太的面上,不要见怪。”老吴满面陪笑道:“祁太太会客气。贱内这几天因敝岳家有喜事,回去照应,所以少来问候。明天我一定叫她过来。”那祁太太笑道。“那不敢当。明天我到府上去瞧吴太太,带着邀几位太太凑一场小牌。我老久不玩了,手又有些痒。”老吴连连答应道:“明天请您早早赏光,我还叫家里预备您好吃的咖唎鸡。”

这时式欧见老吴和祁太太互相酬答,把自己抛在一旁不管,却也不大介意,只顾痴痴地观察这位祁太太的风神态度,和说话时的玲珑口齿。在式欧对这祁太太并无别种念头,只觉这人的潇洒大方,为自己向所未睹。不由地注了意。至于方才老吴所说作媒之语,式欧绝未设想到这位祁太太的身上。因为式欧听老吴唤她作祁太太。这太太二字,分明是有夫之妇的代表名词。既称太太,岂能无夫?既然有夫,岂能再嫁?便断定这祁太太绝不是老吴所说的人。但是不知怎的却是看得呆了。幸而老吴和祁太太寒暄略毕,就转身给式欧介绍。式欧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祁太太倒极大方不拘地奉烟敬茶,随宜款待。老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滔滔不绝地替式欧竭力吹嘘起来,说他如何的品学并优;如何的少年老成;现在医院的事如何归他一力担当;如何成绩卓着。老吴说着,那祁太太才用那晶莹如水的眼波在式欧身上溜了几下。式欧被老吴夸奖得已不好意思,再被祁太太一看,便不自觉地低下头去。但是还偷眼瞧祁太太,见她眼光中颇有顾盼之意。心中不由得发生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似乎得意,又似乎心痒。然而式欧并非因祁太太垂青,而生了什么意外之图。说也奇怪,式欧从见了祁太太只道一倏那的工夫,也不是觉得爱她的容貌,也不是敬她的学问人品。而且她的人品学问如何?尚不可知。仅只就她的风仪上看来,式欧已觉仰之弥高,不知要怎样对她钦敬才好。所以略一受她青眼相看,就已不知所可。

正在这时,忽听那祁太太清脆的声音蔼然问道:“张先生,是本地人么?”式欧忙稳住了心,毕恭毕敬地道:“原籍江苏,向来寄居北京。这次到天津来,还不过几个月。”祁太太笑道。“咱们好算大同乡了。我原籍是浙江,不过是北方生人。向来也没回家乡去过。”式欧还没答言。老吴已接口笑着道:“我们式欧老弟,现声孤身在客,朋友很少,所以总是抑郁寡欢。如今好了,祁太太是极开通又好交游的人,现在又认了大同乡,这里以后可以常来谈谈,省得总缠着我。”祁太太道:“正好。我也希望常有人来谈谈。张先生就请时常过来。”式欧不知应该答应还是该推却,但是终于唯唯的应了两声。老吴又略说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那祁太太瞧了瞧案上小钟道:“天倒是不早了,已经快十一点。”老吴忙道:“您该歇着了。我们……”祁太太噗哧笑道:“吴先生,听我的话仿佛嫌天晚了,撵你们走,其实是没容我说出下文。我的意思,是要留你们再谈一会,吃些宵夜再走。”老吴道:“不敢叨扰,我们回去医院里还有事。”祁太太道:“难道只许我叨扰你们府上,就不许你们也叨扰我一次。”老吴坚辞道:“实在有事,明天再来。”祁太太却也不十分强留,又客气了两句,才大大方方的送他们出去。

式欧随老吴出了门,走到楼梯转角,回头看时,见祁太太还立在房门首,含笑相看。式欧霍然红了脸,那祁太太倒坦然的一笑,就转身进屋去了。式欧心神飘摇地出了旅馆,才向老吴道:“你真把我闹糊涂了,在医院里说了一大片胡话,又强把人拉到这里,却竟叫我来禀见人家的太太。这是为的什么?大约你是奉你太太的阃令,来邀这位太太到家里打牌,嫌独行寂寞,却赚我陪你走一趟。真是拿人开心!”老吴翻着眼道:“做什么拿你开心?这位祁太太就是我说的那个人。本说给你介绍,现在介绍成功了,你不谢我,倒说这种昧心话,岂有此理?”式欧不信道:“人家是位太太。你给我介绍怎的?”老吴道:“你听我称呼她作太太,就当真当是太太么?太太倒是太太,可惜没有老爷。”式欧道:“难道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冒称太太骗人?”老吴摇头道:“这倒不然。论起她本是正经人家的太太,不过在太太二字之上,又吃亏多了一个姨字。她嫁祁老爷以后,因与大妇不和。那大妇虽不虐待她,却自己成天寻死觅活地闹。那祁老爷情知就里,只得忍痛割爱,把姨太太打发出来,以求那大妇安静度日。祁老爷本舍不得姨太太,便给姨太太许多礼己物件,以为赆赠。你看那房里许多讲究陈设,岂是旅馆所能有?都是祁姨太太自己所带。因为那房间是包月租的,所以能把旅馆原有的陈设撤去,换上自家家具。你只看外面如此,内里可知了。我因为当面不能犯猜忌,所以不称姨字,你就把她当真正现任太太了。只为她以前和贱内是手帕姊妹,如今她从祁家出来,原已和祁姓断绝关系,不过人们叫惯不好改口。她这人颇有心胸,脾气也很好。人品是你瞧见的了。她现在孤身一人,很感觉孤单无靠。急于寻一个寄托,时常把心思向贱内谈说。贱内便叫我代为留意。不过这事很难,不够样的她也瞧不上眼,十分好的少年公子,又都自有大家闺秀作配。谁能要这弃妾?而且她的嫁人条件,第一是要为妻,第二是嫁后永远不许丈夫纳妾,第三是要对方人品相貌气度全要超群,方能入选。只要这三件完全办到,对方便是一贫如洗,她也毫不嫌弃。因为她手中颇有几文,所以只是重人不重财。据她说只要对方一切可她的意,就是由她供养一世,也愿意的。我已替她物色了几多日,一向不得其人,后来虽看出你足可入选,但因你是新派人物,未必把此人看得到眼,恰巧昨天有了柳如眉一节,我才知道你这人倒是随和得很。既不鄙视妓女,当然不致鄙薄弃妾。并不像那些新人物那样支离古怪,所以才领你来见她一面。言语间已把意思暗示给她。方才看她对你的意思,很是不坏。你如以为有可能之道,这件事便可由我和贱内给你们办理圆满,成就这一段姻缘。论起这个人儿,虽然外面看着浮华,实际绝非普通浪漫过度的姨太太之流可比。而且又心胸宽阔,寻常男子也不及她。只看那等气度,又岂是等闲的女人所可仿佛?但只一样,她只差了曾嫁过人这一层。再说又是嫁人下堂的姨太太,论身分,可怜连个活人妻的资格还不够,不过只是个活人妾罢了。粗看起来,凭老弟你这样人品资格,若合这活人妾订了终身之好,似乎委屈的很。但是就我个人的意见,像她这样的人,除了名义不大好听以外,哪样都配得你过。我若不是深知她的内情,绝不敢管这闲事。因为我瞧着一切恰当,想了又想,所以今天才敢向你开口。你只就她的人品上着想,这事才有成望,至于旁的可以搁起不论。若注意到她的资格,枉自菲薄了她,若注意到她的资财,却又轻视了你。此中种种情理,请你细细参详。明天我还有私事,明天不到医院来了,一切请多偏劳。可是明天我约这位祁姨太太在我家里晚餐,你要有意呢,就请晚七点到我家去吃饭,也可同她暂作友谊上的进步。我和贱内随着也设法撮合。你要不愿意呢,也不必明讲,只明晚不到我家,我就认作是你不愿意的表示,从此再不提这件事。”说着已走到十字街口。老吴道:“我的话都说完了,从现在到明晚,有这样长的时候,大约够你思想犹豫了吧?我明天再候明示,现在要到家了。明天见。”说着不顾式欧,就转过街角,自行回家。

式欧被老吴拨弄得好像入了迷魂阵,以先是自己不知遭所以然,及至老吴说出个所以然来,式欧知道了事情的所以然,却又摸不着自己的所以然了。就迷迷惘惘地看老吴走去,到老吴真个走得不见影儿,才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该向他说。可惜老吴已没法捉回,只好自家踽踽独归。进了医院,踱到自己的卧室,外衣也没脱,便倒在床上,痴痴地呆想。想了许久,忽地哑然自笑道:“天下新鲜事全被我遇见了。当初我上学时节,仿佛只知道世界上有学校,有家庭。即使想到配偶,也只知道世界上只有女学生一种人。后来毕业行医,依然没改以前的观念。后来遇见芷华,演成那一幕情剧。她虽不是女学生,也还去女学生未远。想不到如今入了市井社会,才领略到世上男女竟有这些种类。像什么妓女,什么嫁过人的姨太太,居然都可给人家作妻室!这些事已是我脑中向所没有的。再说社会上这些男子,也都好笑。像黄瑞轩就是那样只许自己胡闹,而单会管教旁人。老吴却又是不管旁人的身分如何,只要他自已以为可能,就要混管闲事。真不知这些人都是什么脑筋。只说老吴出头给我做这特别媒人,更是糊涂。难道他忘了我是有家有业的人了。怎可以把个不尴不尬的人胡乱推给我?岂不是笑话?凭我这样人,若娶个下堂的姨太太为妻,能向谁说得下去?还不比弄个妓女,旁人谈论也只能说是荒唐,还不致有旁的难听的话呢。”想着便笑道:“我管他闹些什么,一个不理,万事皆休。明天不赴老吴的约,岂不一了百了?”自己叨念到这里,心中立时松快。正要安寝,无意中又念到那祁姨太太的声音笑貌,真是个难再得的佳人,不禁便再把她提上心来。自想近来所见的女子,像芷华的幽秀端庄,柳如眉的苗条明艳,虽然都是耐人思量。然而若比起祁姨太太来,就觉姨太太的仪态万方,风流大雅,绝对为二人所不能及。芷华如眉的美,似乎都要用眼看才能领略。那祁姨太太却不知怎的,不须张眼,只隔着四五尺,那风韵便像能扑到人的身上。而且她那高贵而和蔼的风度,也令人无可譬喻。只觉得她一言半语,为她死了也是甘心,真不知是什么原故?式欧这样长思细想,恍然似见那祁姨太太立在面前,越想越觉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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