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又转了个念头道:“那祁姨太太被旁人怎样看待,且不必管。只我已把她看作天上神仙,不是凡人所能亲近。如今我不见她也罢了,既然见了她,对她又是这般爱慕。怎能一面爱慕,一面又看低她的身分,轻视她是人家弃妾?我应该想开一些,弃妾也是个人呀!我这样开通的人,怎又忽然有了阶级观念?岂不是大错?不过老吴做媒的话,也并非正理。我爱慕她,何必一定要她嫁我。能做个朋友,也很算福分了。看来明天的约会,不可不去。不过要通知老吴,再不可提起做媒的话,只求能和她做个异姓朋友吧。至于其他,不是我所该希望的。”式欧如此想去,虽然费了许多转弯的脑筋,然而实际还是应了老吴的约,安稳睡了一夜。
次日在医院料理已毕。到了晚间,钟过六点,正要到老吴家去,忽然一个侍役跑来道:“吴院长来电话,请您去接。”式欧正愁着此际自己若跑到老吴家里,好像对祁姨太太有了急于攀附的心。老吴纵不讪笑,自己也觉厚颜。如今听他来了电话,料道是来催请,自己正好趁这催请之机,乘势前去,也算有了台阶。便忙忙地去接。哪知拿起话机,问了一句,不想那边说话的竟是女人声音,听着很是耳熟,心中正在诧异。只听那边道:“您是张先生么?”式欧应了一声。那边又道:“我们是惠明楼饭庄。吴院长在这里请客,请您过来。”式欧更诧异道:“吴先生不是在家里请客么?怎又改了地方?”那边迟了一会,才答道:“因为家里不方便,才改在这里。”式欧这时才想起该问那边代表老吴说话的是何如人也,便问道:“您是哪一位?”只听那边笑声道:“我是女招待。”说完这一句,就把线断了。式欧暗想这惠明楼是很规矩的大饭庄,而且生意兴隆,用不着女招待招徕。日前曾被人约在那里吃过两次饭,都未见女招待的影儿。怎这几天又添上这种点缀了?便也不多思索,略自整理衣服,就出门坐车直到了惠明楼。
进门问那在门首送迎的人道:“吴先生请客在哪个房里?”那人看了式欧一眼道:“您贵姓?”式欧暗诧向来没听见过饭庄招待人,像阍者一样向吃客询问姓名的。但仍随口答道:“我姓张。”那人也不答式欧的话,只举手向里让了一让,口里喊道:“七号。”接着里面一叠声答应。式欧便走进去,便有堂倌领导上楼,走到一间房前已另有个堂倌伺候着把门帘揭起。式欧意料着既是老吴在此请客,请的又是祁姨太太,当然有老吴的夫人作主人,此外当然还有陪客,进去当然有一番寒暄熟套。便先在腹内预备下应酬的言语,以免临时失仪。哪知进得门去,屋内竟悄然无人。式欧只道这引路来得夥计误会自己是个独身吃客,所以引进这个空房,便要退出,向堂倌诘问。却在一转身之际,倏的见门旁偏左的墙角椅上,端坐着个美貌女子。却是低着头儿,面貌瞧不清楚。式欧仓卒一看,不是老吴的夫人,又不是祁姨太太,还以为是老吴请的旁的客。却又不知老吴这做主人的何以不在屋里?自觉不大方便,低下了头仍要退出。这时忽听那女子叫道:“张少别走,吴先生就来。”式欧听说话声音,就是方才打电话的人。这次近听亲切,更觉耳熟。连忙定睛再看,立刻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女子绝非式欧所能想到,更不是老吴预约请客这一会上的人。原来竟是那前几日一见倾心,又被黄瑞轩几语拆散的那个名妓柳如眉。不由吃吃地道:“你……你……怎……”柳如眉才亭亭立起,面上似笑似嗔,轻移莲步慢慢向式欧面前走来,手扶着桌子,望着式欧冷然一笑,却不说话。式欧心里更没了主意,只得又问道:“今天请客有你么?”如眉微晒,迟一会才稳稳地说道:“谁请客?”式欧道:“老吴。你先来了,又给我去电话,怎倒问我?”如眉笑道:“老吴没请我啊。而且他请客是在家里,也不在这惠明楼。”式欧纳闷道:“那你怎……”式欧说了这三个字,便自停住。因为他心里的疑点甚多,不胜其问,所以只发个问询语气,等那如眉自己回答。哪知如眉微微一笑,倒坐在桌旁椅上,顺手拿了几个白瓜子嗑着,却不答言。式欧可闷得受不住,只好先问她一节道:“既然老吴不在这里,你怎打电话诳我来,再说你又不是被请。”如眉仍不答话,慢慢把口里的瓜子皮儿吐在地下。式欧又接着道:“再说自不被请,怎知老吴今天请客?”
那柳如眉倏地脸上一阵轻嗔薄怒,把红唇一鼓,好像有许多怨恨待要发泄,但是接着星眸一转,面上又改作凌寂之色。望着式欧,冷冷的笑了笑,才开口道:“你不明白呀,大少,你闷得慌呀。呵呵。我有一件事比你还不明白,还闷得慌,想问你还没处问呢。今天好容易见了面,把你的先搁起来,该我先问问你咧。您哪张大少,前几天同我说得牙清口白的,定规好瞧我去,怎会一个猛子就不见面了?这个理儿,大少你得说给我听听。”说完嘴儿一努,脖儿一扭,只等式欧答话。
式欧此际十分为难,本来业已答应了她,自己却又无端爽约。黄过二人虽然说得她那样阴险诡诈,可是在外面总是她的理长。而且自己又不能卖了朋友,把黄过二人破坏的话说明。所以对她倒显得十分惭愧,没奈何,只得撰谎话道:“前两天医院出了些闲杂事,昼夜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对你失信。对不起得很。我正想一半天里去瞧你呢。想不到今天竟自遇见,真是万幸。什么话也不必说了,咱们正好谈谈。”说着把椅子略挪一挪,表示出那愿接清谈的光景。在式欧原是借此打混,好敷衍过去这番诘难。哪知如眉满没把他的话入耳,只笑着向窗外闲看。半晌才把眼皮一抬,才哑然笑道:“大少,你干什么跟我说这些鬼话。你的事我全明白了,再装下去别怨我呕你。我告诉你吧,你心里倒是没有什么,也没承想对我失信。不过只为听了那黄二爷黄瑞轩的一片交明友的话,才冷了你的心。大少,你凭心说,我的话是不是?”式欧听了大为诧异,暗想这些事怎会被她晓得?但若对她承认是的,还是对不过黄瑞轩。待说不是,又怕她果真知道底里,倒被她看低自己的人格。因此就默默不好作语。
如眉瞧着他笑道:大少,你又觉着诧异么?这有什么可怪?都是你那好朋友过二爷过明堂对我说的。就连吴先生今天在家里请客,我也是从他口里探得。”式欧不由纳闷道:“他说的。他怎能……”如眉格格笑道:“我的傻大少,你别抱怨过二爷。难道他还把你们好朋友间的机秘大事,对我来胡说?你还不知道过二爷的老脾气,他能改了那得了便宜卖乖的毛病,就快发大财了。听我从头告诉你,从那夜你们走后,到第二天,你一直没去。我想凭你这样老成厚实的人,绝不会说了不算,这里边大约是出了毛病。到第三天我给你医院去电话,医院里回说没有张姓的人,我更觉着奇怪了。正自己纳闷,到晚上过明堂同着一个生朋友,吃得醉醺醺的来了。他本是我妹妹如烟的熟客躺在屋里,抽大烟,吃水果的闹了一阵,还似个醉猫似的,满嘴喷痰吐沫。后来忽然谈到你,他就对如烟说,你告诉你姐姐,不必惦记那张大少了。你姐姐枉精明了,这次竟错认了人,那张大少不是咱天津盐商张宅的张八少爷。人家是久住北京的南方人,如今只于在医院作个治病的大夫。家中虽也有钱,可比张八差得远哩。而且这事经黄瑞轩批了个通透,人家也明白你姐姐错认了人。并且没安好心,不敢再承情,绝不再来。你叫你姐姐死了这条心吧。就是到医院去找人家,也是白碰一鼻子灰。他走后,如烟把这些话告诉我,我初听还不明白。后来细想了想,才琢磨出这件事竟是黄瑞轩卖弄鬼聪明,把事儿看邪了,对你一混加批讲,因此寒了你的心。论起那张八少爷,也是个常在外面玩闹的人。我虽不常见,总计也见过这么七八十来次,怎会认错了人?虽然像他,可是像他前几年的样子。如今他吃上大烟,又黑又瘦。哪有你这样神气?黄瑞轩这样嚼说,岂不把人冤死了。因此我更急要见你一面,明明我的曲枉。不想连着给你向医院去了两次电话,那边仍然还是说没有你这个人。才明白你们都把我看成吃人的老虎加紧防堵的没有一些缝儿了。我更生了气,不论如何要见着你好明明心。预备在一两天里,拚出整日的工夫,到医院左近去等你出门。不想天凑人愿,今天午后四点多钟,过明堂又自己到我们那里去吃大烟,直吃到五六点钟。如烟见到了吃饭的时候,就要给他预备晚饭,明堂不叫预备,说晚上七点有个饭局。如烟问他在哪里,明堂说今天老吴在家里请客。热闹着呢,有什么马太太,祁姨太太,连那天来的那位张大少也在座。据老吴面约的时候,说这一席还有什么猫儿溺,这席酒也算是皮条酒,大约还有新鲜事儿呢。我恰在窗外听见,知道你也要到老吴家赴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条妙计来。想着你六点钟必在医院,就先跑到这里订了座位。向医院给你打电话,恰好接电话的不是以前的人了。我就告诉他吴先生在这里请客,请张大夫说话。那人问我是谁,仓卒无法可说,只得自称是女招待。又请他把张大夫请来,吴先生自己接谈,他才毫不疑惑的去叫你。等你来了,我怕你知道是我还不肯来,只好仍旧冒充女招待。你也含含糊糊地并没听清,就上了我的当。如今我的话全说明白了,你也不致再纳闷了。”说到这里,忽然正颜厉色的站起,用手向自己一指道:“我把你请到这里,也不过只为明明我的心。说了这些话也已够了,其余没说的,请你张大少自己去想。我自己心里就是包着一团火,可也不能向你张大少死拉活扯。一来我虽然下贱,也得给自己留点脸面。二来那样倒叫你起了疑心,更像我拿你当定张八少爷,拚命再图谋你的钱财了。再说黄瑞轩是你的好朋友,他劝你也是为你。我怎能给你们掰生?更不能叫你听我一个妓女的话,把好朋友的话忘了。如今我该说的既都说了,你不是还有吴宅的约会麻?您就请吧,别为我误了正事。”说完仿佛就执行主人之礼,便要如仪送客。
式欧被她一局话,说得天旋地转,越想越对不住她。又念她说了这些话,最可注意的便是她表明久已认识张八少爷,并非对自己错认的话。而且再退一步想,即使她以先对自己错认,明堂既然对她说明一切,她就决爽然自失,对我完全绝望。怎又还这样不肯忘情,还向我追求着?看来黄瑞轩评断之言,未免太过。便是一时无法判断哪一方面的真伪曲直。只就表面上说,她本是个大红大紫的姑娘,素日不少达官富人,去向她献殷勤。她要倾人害人,本来俯拾即是,何必单单注意于我?再说即使诚心害我,而我之是否肯于受害,还有我的自由呢。又何必这样过事张皇?辜负她一片殷殷之意。想着便觉十分对她抱歉,再见她说完话毫无留意,竟鞠躬送客的断决起来。式欧便是满心要走,此刻在面子上也绝不能扬长一走了。只得搭讪着不动,安然稳坐的向她分辩道:“小姐不要这样说,这些日实为因为事忙,才失了信。不要听明堂乱说,他喝醉了顺嘴一溜,什么谣言都造得出来。至于说瑞轩破坏,更不是事实。他还常约我去瞧你呢。总而言之,请你原谅我就是了。”
如眉瞧着他半晌,才哦哦的两声,微微叹道:“我才知道没替你相错了面,果然你真是个忠厚人。黄过二人的破坏咱们,本是千真万确。你怎样也不能分辩。不过像你这样隐恶扬善,把错儿都自行担当,真也难得。论起来,黄二爷过二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难道你还怕替他们得罪个姑娘儿不成?只为你不肯叫朋友落不是罢了。只这一节我就服了你。”式欧连忙逊谢不遑。如眉凝着眉儿想了一想道。“你既是和吴先生约下,还是早去为妙。没的为我误了事,更叫他们有得说。”式欧道:“不忙不忙。老吴不是外人,很熟的朋友。就是不去,也没有什么可说。”如眉道:“什么话呢。我可不担这个,你现在只管去。要是对我过意不去,隔个三月两月去瞧瞧我也就是了。”
式欧当时被她用情面拘住,觉得她对自己如此意思深长,自己若在这匆匆一谈未得结果之际,即便抛她辞去,未免太不近情。但若流连不走,又恐失了老吴之约,得罪朋友,因而倒踌躇不定起来。如眉见他这样,明知就里,也不再多话,暗自把桌上的铃儿一按,立刻便有个侍役进来。如眉吩咐道:“告诉这位张先生的车夫点灯,张先生这就下去。”那侍役应了一声。式欧明知如眉故意逐客,不叫自己再坐下去。但若在阅历稍深的人,原可把侍役挥之使去,说明自己要稍坐再走。然而式欧究竟是经历太浅,面皮尚薄,竟自没法应付。只忸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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