怩着道:“不必不必。我原是雇街上散车来的,门外哪有我的车子?”如眉听着似乎毫不介意他的说话,仍向侍役道:“那么就现给张先生雇一辆车子好了。”说着又向式欧道:“您请吧,我不送了。”式欧因同着眼前的侍役,没法再迟留不走,只得向如眉点首告别。如眉也只含笑相送。
式欧迷迷惘惘的出了这个饭庄的门,由侍役指挥着上了洋车,就向老吴家中走去。细味如眉的一番话儿,自觉有些辜负美人盛意。又思量当初黄过二人相劝之言,虽然出自善意,然而总不免神经过敏,故事张皇,确乎末可尽信。再想到方才自己出来,把如眉冷清清地抛在饭店里,倒真寂寞了她。她本是繁华中人,今朝受此冷淡,完全是为了我。我倒另到别处去趁热闹,真有些不近情理。式欧这样想来,几乎转念要负了老吴之约,回去陪如眉一饭。但又想到业已走出这些道儿,匆匆返回也没意思。便仍向老吴家去。哪知式欧若果然把持不定,回到饭庄去见如眉,倒可明白了如眉的秘幕。因为如眉本来不是特约式欧来谈心曲,却是顺便玩弄他一下。当时式欧出了饭庄就从那屋子的隔壁,过来一个衣服华丽而貌妖狡的青年,来和如眉同饮取乐。并且拿着式欧当话柄儿取笑呢。
如今抛过式欧不谈,再说柳如眉的细底。这柳如眉原是个北平大家的婢女,因为同情人私逃到了天津,就被卖到娼窑里。她初进娼门,本来不愿。后来渐熏陶渐染,习于性成,也就乐此不疲起来。便拿起精神,很抓住些冤大头。不到一年工夫,就积攒三四千元的体己。把去转敬老鸨,因而恢复了自由之身。又独自混了二年,声名更震,手底更加富裕。恰值一家班子,因亏累而齐帐收市。柜上的几个雏妓,自然也当积货般的清理,贱价拍卖。如眉用很少的价钱,买得个最俊秀的,修理了一番。对外只称是自己的胞妹,排着起名叫作如烟,也就悬牌应徵。说来也怪,如烟在以前那家班子里,永远也未受过客人赏识,及至一入如眉幈幪之下,人们以为名妓之妹,当然不同凡人,都跟着胡捧起来。如眉自己本自红得可观,再加上如烟相助,一双姊妹花,倏地变成章台魁首。钱也不知赚了若千。那如眉却把名妓习气学得应有尽有。什么抛张热李,挹彼注兹,以及拚伶押兔,无不应时小卖,一概俱全。但是她既学了这些恶习,自不免也要用金钱买乐。她因见旁的妓女,多因胡调而致亏累,就凛然自警,别定方针。先把积蓄的四五万金,都送入银行。当作长期存款,决计不能动用分文,以作将来生活的预备。如此一来,根本已定,再谋及时行乐。便是定下个低销政策,永远两只手抓住两个恩客,必要选定一个是极有财的,一个是极有貌的。一方面竭力去奉承这有钱的恩客,骗得钱来,再把去供给这有貌的恩客,叫他来奉承自己。这样一截长补短,于自己毫无损失,乐在其中矣。如此真足补古人东食西宿的缺憾,而且博兼蓄并收的盛名。她又手段高妙,凡有猎艳落网的人,绝对难逃公道。虽然荡尽金钱,还得感激她的情义。更加偶然高兴,还许拿出些小款去周济客人中的困乏者,便又得了个疏财好义之名。走马章台的人,都把她看作天上神仙,更没人知她是大奸大恶。不料天下事物都有互制克制之道,她终久没逃了这个公例。竟遇见个五百年风流孽冤,这个人姓朱,名叫上四。原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子,不过性喜修饰,又学得一手的好丝弦,素无正业,就把寻花问柳当了营生,窃玉偷香成了习惯,不知怎的和如眉成了相识。起初如眉也不过以众人遇之,很平常的把他归入有貌无财的编册里,随时给他些小小的便宜。不想相交了不过三两个月,朱上四不知用了些什么工夫,渐渐地把如眉迷恋住了。如眉觉得不可一夕无此君,离了他便自饮食无味,起卧不安。最先朱上四对于如眉原是十分小意殷勤,以后见如眉业已离他不得,就用起那擒纵离合之术,把如眉收拾得伏伏贴贴。任意地把白花花的洋钱供他花用,还以为挹彼注兹,于己无损。无奈如眉的竹杠收入有限,朱上四的欲壑无穷。柳如眉为笼络朱上四耗费太重,流水账上的出入渐渐不能相抵。只可忍疼的陆续挪用银行存款,实在已花到肉里钱了。如眉有时不免心疼,就劝朱上四稍为俭省一些。那朱上四既抱着一株摇钱树,岂肯住手不摇,却望着钱在树上放光的道理?自然不肯听从。如眉也看出他是有挟而求,并非真相爱好。气极之下,竟由口角而致反目。那朱上四真是手段高强,并不和如眉争辩,只冷笑了几声,扬长而去。如眉此际原算去了附骨之疽,正好趁此力断葛藤,图得清静。岂知朱上四一连五六天没有见面,如眉虽然照样吃饭穿衣,好像已毫无生趣。这种青楼妓女,用情自然永远不轨于正,可是有时到了情不自禁之时,倒能做出平常女人所不能做的事。
如眉因绝了朱上四,当时也料到热辣辣的难于分解。但是忍疼一时,过后自可渐渐淡忘,随意另觅新欢。谁知朱上四这一走可非比寻常。如眉要抛下他不想竟是不能,越想他心里越窄。又后悔不该那样激烈对他,如今没法转圈,更自怨自艾起来。末后生了拙见,居然觅死一次。虽然被救重生,可把班子的老板吓坏了。想叫如眉姊妹迁移,以免自家被累。无奈又舍不得每月从她姊妹俩身上所得的利益,因此只得从别途着手。就寻着朱上四的朋友,商量从中转圈,仍叫如眉和朱上四重圆破镜。那朱上四已听得如眉寻死的消息,明知是为了自己,便趁此更高抬身价向调解人说:“如眉若仍像以前那样啬刻,绝没商量的余地。若真心要重归于好,就该特别大方。又提了个首要条件,是除饮食服用完全由如眉供给外,每天还要十块现洋的临时手续费。哪一天不如约付给,还是各自东西。另外又一个附带条件,是如眉的一切客人,除茶客免于检验外,其余凡是如眉有意留住夜厢的,都须经朱上四过目,取得同意,再定去留。”那班中老板已看出如眉的心意,就把朱上四的话对如眉转述。如眉明知条件太苛,难于长久应付。无奈自己似乎已证实了离了朱上四不能生活,再向开处一想,万一自己折磨死了,抛下钱财也是无用。不如且寻个眼前痛快,后事再说再议,就咬着牙应允。于是朱上四才又翩然飞回,可是如眉从此负担奇重。她相与朱上四,恰和那些冤大头整年的包着妓女的销耗相同。那些人既稚循着公例而倾家败产,柳如眉又岂能不大倒其霉?而且朱上四除条件以内的定项以外,还有许多额外需索。赌钱输了要如眉还债,吃鸦片被官厅提了去,要如眉备缴罚款去赎。可怜如眉除了每天有限时间受他的承奉以外,其余都是替他去钻钱孔,真是苦不胜言。又鉴于上次反目后的失败和痛苦再不敢和他争持,只能有求必应。任心中万般委曲,对面还要满面春风。这样为时不久,如眉的积蓄业已耗出多半。如眉只有朱上四一节,是病入膏肓无法解救。自己早认了命,至于对于其他事物,依旧心计甚深。因见资产坐耗,不能节流,惟有设法开源,以资调剂。恨不得立刻抓住个超伦绝群的冤大头,狠狠地敌个山高水深的竹杠,藉以补充。偏偏遇合不佳,天寒水浅,鱼不上网。正在日日焦急,不想竟遇上式欧同着黄过等人去闲逛。她明是认错了人,把式欧认作了当地首户的阔少张八。
那张八是有名的挥金如土,曾在半年里,在一个南方歌妓身上挥霍了十几万,是曾经震动北里的人物。当地一切妓女们,都以耳代目地把他当做了财神,仿佛谁要接着张八这户客人,就似掘得了金矿,触手都是黄金,可以预取预携。哪知张八也不过只是普通财主,家产虽比常人多些,也只由于先人刻薄成家而致。并非有什么铜山金穴,可以永远花不完。所以张八几次挥霍以后,虽已声名昭着,成为花界里人人想望的财神偶像,而实际张八已经是日渐困窘,只是支着空架子,旁人还测不透底细罢了。他本人已接受了父兄的劝告,离开粉黛之丛,迁入烟霞之窟。终日一枪在手,万念皆空,轻易不大出门。虽然人已报废,然而家业竟得以幸全。这也不在话下。
回说当日如眉初次得见式欧,把式欧认作张八,非常惊喜。却因他与自己毫无瓜葛,无法着手。但又不忍看着落到釜里的肥白鸭子,再展翼飞去。欲待缓图,又怕这个难得凡人看见的玉皇大帝,升上天去。再盼他降世临凡,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日。因此心中一急,竟而章法大乱,凭空地编出一段鬼话。以求速和式欧接近。不想欲速则不达,虽然眼前如愿,无意中却被黄瑞轩看出马脚。如眉向来自诩手段高强。黄瑞轩又是花业老将,久已匿迹销声,所以如眉并没顾忌到瑞轩身上。及至式欧一行人走后,她还以为把铁索已套在张八这条孽龙的颈上。凭他如何夭矫,也逃不出自家的掌心。以后只消轻轻使几个花招,最低也能万金人橐,便喜孜孜自己构造空中楼阁。到夜午以后,那朱上四循例前来值宿,如眉高高兴兴地把这事告诉了他。
朱上四原是蔑片名家,曾与张八帮闲许久。从一年前张八杜门不出,才断了交往。他听了如眉的话,自也欣喜,闲谈间问起,“这张八鸦片瘾量如何?”如眉回说:“气色极好,连纸烟也不动,何况鸦片?”朱上四大惊道:“你这是胡说了。那张八每天三二两的大瘾,我上月见他已瘦得不像样子,怎说不吸鸦片?”如眉沉吟道:“或者现在已经戒了,不然便是他已吸足了烟才来。朱上四迟疑半晌,摇头道:“上次我瞧见他那烟鬼神气,说不出的难看。就是调养一年半载,也当不得你那气色极好的批语。这里面大有毛病,你莫非错认了人吧?”如眉道:“不能。我前年和他见过两面,看得清清楚楚,怎曾认错?”朱上四想了一会又道:“张八来时穿的什么衣服?”如眉道:“是很漂亮的深紫色西装。”朱上四笑着顿足道:“这你可错到底了。当初咱俩还没认识的时节,我曾帮着他玩了许多日。那时他还正在注意修饰,多么贵重的衣服全有,单只不喜欢西装。连穿西装的朋友,也都不愿意同走。你想他那时尚且如此,如今他吸上大烟,又加上一个懒字,怎能又不辞辛苦的倒穿起西装来?”说着又把张八举止的特别处和说话口齿的毛病,举出几样,都和如眉所见不同。如眉也把式欧的神态细细描划了一遍,也与朱上四所识的张八相异。如眉原和张八接席为时甚暂,隔期又远,印象已很模糊。如今听朱上四一说,细想了想,才悟到自已是误认不禁哑然失笑,自悔枉费了心机。但再仔细盘算起来,也不过虚耗了几个钟头的算计,实际并无损失。至于冷了对式欧的希望,预备等明天式欧赴约来时设法把他冷淡出去,也就罢了,此外并无他念。及至式欧越日竟不复来,如眉省了心思,更淡忘了。这件事好似雨过天晴,原可及此而了。定料凭空出了岔头,却是过明堂惹的祸端,第三日过明堂吃醉了,同朋友去访如烟,乘着酒意把黄瑞轩猜测的话,和式欧不来的原因,都和盘托出。又说出式欧家中也是财主,不过比不上张八等语。明堂走后,如烟把这些话都告诉了如眉。如眉觉着被他人道着了心病,极为懊恼。论起普天下妓女,哪一个不是以设井陷人为业?便不被人说破。也自事实具在无可讳言。即使有人说破,也不过还他个本来如此,有什么懊恼可言?但是如眉的心理,却是与众不同。她向来是杀人不染两手血的惯家。历年使了许多招数,都是安稳成功,从未被人识破。想不到这次事情并未着手,自家枉用了心思,倒被旁人落了话柄。黄过二人又素来交游广阔,若把这事当笑话般去传说,真个与自己名声有碍。而且自己那日如风似火地结识式欧,以后竟无声无臭的作为罢论,更叫黄过二人抓住把柄,证明是自己失察认错了人。以柳如眉三个字的金字招牌,若在黄过二人手中失败,未免不值。便揣想了好久,决定此事不能如此完结,必要更进一层。出乎黄过二人的意料以外,也叫他们认识自己的手段。再退一步而思其次,那过明堂说式欧家中也是富户,正可将差就错,仍旧话应前言,把式欧抓来。一来设法在他身上寻个生发,二来也可塞住黄过二人之口。预备将来把式欧害到水尽山穷,再向黄过二人卖乖。
如眉拿定了主意,又和朱上四说明了。朱上四素来晓得如眉这种好胜的脾气,不易拦阻。而况事成有利可图,事败于己无害,便给她参加了许多计划。当夜如眉便给式欧医院里去了个电话。医院回说没有姓张的人,如眉便知式欧已信了黄过二人的话,对自己深拒固绝,更加愤恨。正无法入手,恰巧次日过明堂到来。说出老吴在家请客,式欧在被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