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犹疑。觉得自己这样没有目的东倒西歪,太是轻视女子的人格。如眉一边那等想望于我,还未略清眉目,如今不该又向这祁姨太太拉拢。倘然两边都对我生了不可遇阻的爱情,那时我该顺从哪一边呢?再说顺从一边,就是抛弃一边,岂不有伤天理?因而决定还是如眉曾向自己有过热烈的表示,应该先在她这一方面进行,寻个水落石出。倘然她果然是妓女积习太重,或是有什么假面孔破露,证明她不是好相识,再反回头进行祁姨太太这一方面也还不迟。式欧定了这番傻算计以后,自以为还是一片中正之心,却没想到是绝大的错误。又因他向来是孤寂惯了的,一片情怀,永远没个寄托处。想不到在这同时之间,得着两个美人对自己用情,立刻那狭窄的心房,斗觉被爱情涨得连带使胃口都失了作用。眼看着酒饭当前,一些也吃食不下,而且仿佛亏心似的,不敢向祁姨太太正视。好在席上虽疑他是面嫩善羞,不好意思对他调笑。
好容易把饭吃完,众人分作两组,一组是老吴夫人提议。邀四位去陪祁姨太太打麻雀牌,式欧原在被邀之列。但式欧不谙此道,只可退出局外。另一组是过明堂提议,邀那些太太不在场的男客,出去同嫖。式欧坚辞不去,明堂就要强拉。幸而黄瑞轩取笑道:“式欧是快有主儿的人了,不要引着他去胡闹,留神有人不愿意。”说着把嘴向后房一努,明堂明白他说的是祁姨太太,便松了式欧,却又拉住了老吴。老吴为体贴式欧,坚意留他在女客局中观战,式欧因男客尽散,独自搀杂在女人队里,太没意思。二则又惦记方才如眉相约之言,觉得今晚若不去访她一次,未免太觉不情。因此推说身体不爽,要回去歇息。就独自跑出吴家,径直去看如眉。
且说如眉出了式欧所坐的屋子,一直跑到如烟房里,见如烟正同她的恩客小赵儿,并肩偎倚地喁喁情话。如眉皱了皱眉,却又不便说什么。她心里明知道如烟对这小赵儿爱得入迷,常自暗地里给小赵儿许多特别便宜。原该切加管束,给她断绝了往来,无奈自己先养了个不争气的朱上四。上梁不正,怎管得底梁不歪?再说如烟生意正在很红,怕拘管紧了,惹她生出旁的念头。倘若投了济良所,反而人才两空。所以只好暂取放任主义,徐图计较。故而当时见了如烟和小赵儿的情形,只沉了沉脸。那小赵儿却又别有思想,久对如眉存着不臣之心,恨不得一箭双雕。所以当时连忙站起,搔首弄姿的叫了声“大姐”,如眉淡淡的向他称呼了一声“赵二爷。”表示出那尊而不亲的态度,便向如烟耳朵边低语了两句。如烟满面不悦,只望着小赵儿发怔。
如眉向如烟附耳低言的是因为自己的房间要给朱上四留着,省得上四来了呕气。式欧又是待要笼络下手的人,不好蹾在空房里,所以向如烟商量借用房间,也就是要小赵儿挪出如烟的本屋。但是如烟正在把小赵儿看待得像心肝宝贝,听了如眉的话,十分不愿。却又为难,待依从了又怕委曲了小赵儿,或者竟因此把他得罪,待不依时,又恐惹恼姐姐,所以不得主意。这时如眉看了墙上的挂表,已到十一点半,心下十分焦急。因为朱上四照例在一点前到来,他来了以后,自己再要留住式欧谈判,说不定就许惹起上四的疑心。虽然事先已把式欧的事和他说明,可是上四向来脾气没准。又爱嫉妒,闹到他捻酸呕气,就大费手脚了。所以要趁这些须工夫,在式欧身心之中,布散了麻醉药剂,再立刻撵他走去,就算面面俱到咧。于是如烟的这间房子,此时更为如眉所需要。当下她见如烟怔神不答,怕她犯了犟脾气,和自己硬挺起来,倒误了事。便改变了方针,满面露出笑容,和小赵儿道:“你又和我们小妹呕气了?”小赵儿忙分辩道:“没有没有。”如眉道:“没呕气,怎把她气得这样?撅着小嘴不言语,你给哄好了没事,哄不好今天一夜也不许你走。现在你先领她到外面逛逛,回来我请你们吃点心。”如眉这几句话,必然大有效力。小赵儿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是要自己和如烟现时让开这间房屋,便以容留自己在这里和如烟过夜为交换条件,连忙唯唯答应,拉了如烟就向外走。如烟也因小赵儿有人才而无钱财,向来为如眉所薄视。虽然来往了半年,如眉总不准如烟留他过夜。一向总是担惊受怕的偷偷摸摸,何曾享受过一个良宵永夜?如今听如眉这一吩咐,虽然诧异,可是非常惊喜,便和小赵儿携手揽腕地跳出去了。如眉望着他们的后影,冷笑了一声,便唤进个伙计,把屋里略略收拾,吩咐将空房里的张二爷请过来。
一会儿伙计揭开帘子,式欧走进来。见如眉正在床上斜卧,脸儿被电灯映照,皎然有似玉光,好似在月下一样。微饧星眼向式欧轻轻一笑,把樱唇向床边一努,似乎叫式欧在身旁落坐。式欧又仿佛进了广寒宫殿,会着了天上嫦娥。心下十分忐忑,只可徐徐在她卧处稍远坐下,用侧面向着她。正不知说什么是好,那如眉也把一切情愫都运在两只眼里,只望着式欧。两下都不作话,过了半天,还是照样。但是这时如眉心里作何思想不得而知,或者竟是发着极端卑鄙龌龊的念头也未可定。可是式欧此际的思致,却高到极顶了。他以为如眉虽没说话,但是左眼光已把芳心都表现无遗。本来真正的爱情,是不用口舌晓晓的,只用眼光表示就足够了。若没有爱情,怎能发出这种情光来呢?接着他又把脑中所存的烂调陈篇,都勾了起来。觉得如眉看自己的这两只眼,正是古人所吟咏赞叹的。牛女隔河相望,必也是这般眼光。杨贵妃回头一笑百媚生,必也是这等情致。崔莺莺对张生临去秋波那一转,必也是这般顾盼。再说息夫人三年不言,想那不言不语像木雕般的美人,有何可爱?怎楚王还自恋之不已?如今才知这个道理。像如眉这静默含情的韵致,又岂是信口晓晓的所能及呢?式欧这里只颐把如眉看得高到三十三天以上,那边如眉却只管思索她那奸盗邪淫的事。虽然两眼觑定式欧,却是望而未见。有时想到朱上四身上,不知怎的脸上泛出红霞。式欧看着哪能晓得她心里的秽恶,还只当对着自己生出娇羞,心里倒阵阵为之销魂荡魄,跟着就情不自禁起来。如眉思定神回,瞧见式欧这般景象,不禁暗自冷笑。论起这种娼妓以及优伶等类,差不多是邪僻性成的人。偏有一般痴人自命风流,把她们看得清高无比。有时还用极清高的手段去对待她们,像捧以诗文等等蠢事。她们也自然装出一付假面目,叫这些痴人来入套,而背后没有不笑骂的。作者以为世上再没有比这些痴人再可怜的了。
话说俩人默然相对了许多工夫,式欧脑中已不知幻变多少美的思想,才见如眉微作呵欠,情思荡漾地道:“怎么样?在老吴家这顿饭吃得很高兴吧?”式欧听了,倏地又想起那位仪态万方的祁姨太太,不由红了脸,沉了半晌,才吃吃答道:“不过如此,几个朋友随便凑热闹罢咧。”如眉笑道:“旁的朋友自然只为凑热闹。你凭心说,你是凑旁人的热闹么?你不必瞒我,我早听过二爷说,这一席是什么皮条酒了。咳,傻子傻子,你还藏头露尾的不拿我当好人呢。除了我,旁人都是好的。等将来你受了害就明白了。”说着又叹息了一声。式欧听如眉语中大有微意,忙问道:“怎么说?我受谁的害?”如眉冷笑道:“这我可不能说。我既错认你是张八,打算敲大竹杠,害你的或者是我,也未可知。”式欧晓得她这是回顾前文的气话,只得软央道:“这你又何必呕气。那全是朋友们胡乱嚼说,又不是我故意冤屈你,何必望心里去?如今且说正经,请你告诉谁要害我?”如眉作出怜悯之色道:“我绝不能说,说你也不信。我不必装傻充愣,反惹你再起疑心。好在旁人害你也不是要你的命,既然没有大危险,我不说破也不算缺德。如今你只去交你那些位好朋友吧。等你将来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来找我,我自然救你。那时就可分别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如眉越是这样说得迷离惝恍,式欧越是听得毛骨悚然,便更急于追问明白。那如眉却由他央告,只不开言。末后被他央告急了。才寒着脸儿笑道:“也没见过你这样笨人,一点事都想不明白。这本是明显易见的事,他们要是你的好朋友,可怜你独身在客,什么正经人家的闺女不能做媒,怎会单给你介绍个女拆白作太太呢?”式欧悚然立起道:“你说的是谁?”如眉笑道:“你自己琢磨去吧,我只能说到这里。”可怜式欧哪里知道?如眉只是前日在过明堂醉后闲谈所得的消息,她原也不明就里,不过含糊其词的向式欧恫吓。式欧就已跌入五里雾中,觉得如眉所称的女拆自,定是指那祁姨太太。本来老吴把祁姨太太介绍给自己,确有些不伦不类。而且想起那祁姨太太风度过于漂亮,非普通正经人家所能有。或者竟是拆白党一类人物,也说不定。便问道:“你说的女拆白是那祁姨太太么?”如眉原只听过明堂说老吴他们要给式欧介绍一个女友,却不知道姓名。如今听式欧自己说出,心中暗喜,只点点头儿不语。式欧突然想起,那祁姨太太是老吴提议介绍,老吴是自己好友,又同是医院的主人,他怎能害自己?因而联想到如眉之言,必有作用,不可听信。他既想到这里,能不动声色,自打主张,如眉也未必能深施其技。无奈式欧到底年轻,腹中存不住话,又问如眉反诘道:“那祁姨太太是不是女拆白,我不敢决定。不过老吴是我的老朋友,又正同手办一个医院,他要知道那祁姨太太不是好人,怎能介绍他来害我?”如眉听了式欧这几句话,晓得他与老吴相交甚深,一时想不出离间的话,但仍不露窘色,只还用冷笑来抵抗式欧的诘问。迟了几秒钟的工夫,如眉脑中一动,立刻又从式欧和老吴同办医院的那句话里得了生发,又装出忍俊不禁的样子,姗笑着向式欧道:“我的大少爷,你真是个大少爷就结了,难道一点世故人情也不知道?请问当初办医院是谁的钱?”式欧道:“是我和老吴两个的钱。”如眉道:“你用了多少?”式欧道:“我用了六七千块钱,老吴比我稍少一点。”如眉道:“现在医院兴旺不兴旺?”式欧道:“兴旺得很。”如眉道:“赚钱么?”式欧道:“这我倒不大留心,大约总有得赚。不过我们办医院并不为赚钱,一来因这是慈善事业,二则为得我们个人事业的成功和名誉的增进。”如眉笑道:“你不必这样满口新名词的在我们窑姐儿面前炫露。我只问你,这医院是办成功了吧。”式欧道:“不敢说成功,幸而还站得住。”如眉道:“那们大约摸着算计,一年可以剩多少钱呢?”式欧道:“这可不能预定。”如眉道:“我原说是大约摸着。”式欧道:“我对于会计上原是外行,不过据我想来,五千块钱总还容易敷裕。”如眉道:“那么就算每年赚五千块钱吧,这医院是你和老吴同办的。赚五千,你二人就各得两千五百。”式欧点头道:“这是自然。”如眉道:“譬如现在你把老吴害了,这医院岂不都归你一个人,赚项还有谁来分?岂不……”如眉话未说完,式欧已大惊跳起道:“怎……怎。你教我害老吴?这是什么话?”如眉见他这样,正不住自己先格格地笑了一阵,笑完才道:“大少爷,沉住气,你真是牛皮心眼,三枪也打不出一个透明窟窿。我并不是教你害老吴,我是教你明白这个道理。你要害了老吴,能得这种利益。那老吴害了你也是一样啊!如今人心都坏透了,只要有利害个把人还算回事吗?你别觉着老吴和你同事,不能坏了心肠,这是傻想头。他要不和你同事,还不必害你呢。我的傻爷,你去细想想吧。”式欧这时才明白如眉言中之意,暗想这医院是自己投入钱财,耗了心力,淡惨经营而成。如今已告成功,以后只要按步就班的去做事,便可安然享受这成功的结果。老吴和自己是立在同等的地位,若果把自己去了,他果然有许多利益可图。老吴外面虽然忠厚,可是心地如何,又怎能测度?如眉之言,竟非毫无道理。正揣想间,忽又触起一件不明白的事。忙问如眉道:“我不晓得,那老吴便是不安好心,又怎样害我?难道叫那祁姨太太暗杀我么?再说那祁姨太太助桀为虐,又有什么好处可得?我的财产,带出来的全入了医院的股,其余大部分全在北京家里,难道她还能跑到家里去拆白?”如眉撤嘴道:“我真看不出你外表这样清秀,心里竟是个大糊涂。老吴绝不会杀你,祁姨太太更不杀你,他们只把你弄得身败名裂,在这里存身不住,就算达到了目的。只要你一离开这里,那医院还会不归到老吴自己名下么?这还是好的。你方才说,祁姨太太便是拆白也不会拆到你的家里?呵呵,这你可拿不稳,倘然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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