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六章 偶遇

作者: 刘云若35,075】字 目 录

求饶,山东口音再不言语。

皮靴橐橐的走到这个门口,丽莲等原就怀着鬼胎,再听到那样凶横的先声,都吓得浑身暗抖。正在这时,忽然门儿向里一开,立刻见一个高大的灰衣人,立在门外。看样子像个下级军官,面目十分凶野。身后还立着几个兵丁,有一个怀中抱着一枝大令箭,令箭的形式,和战台上坐官盗令的令箭,一般无二。那军官一见房中的情形,一双怪眼更瞪得既圆且大。本来这房里除了龙珍面目丑陋以外,其余男是美男,女是美女,妇是美妇,三人集在一处,被灯光映着,合成一团珠光宝气。久在行伍的人,何曾享过这等眼福。不由把头探进房里,口中自语道:“舅子的,男女混杂,真呱呱叫。”祁太太听他说这不相连贯的话,忙硬着头皮,走上一步,预备挺身答复他的请问。哪知他倒望着祁姨太太怔了一会,才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祁姨太太回手指着丽莲道:“他是我的侄儿。我们是到此地来探亲戚。方才一下火车,正遇上戒严,不能通过。他又得了病,所以到旅馆暂住一夜,明早就走。”那军官听了,哼了声道:“不错,戒严不许过去,不错。”又指着式欧和龙珍道:“这都是你的什么人?”祁姨太太指着式欧道:“她是我的侄媳妇。”又指着龙珍道:“她是我侄媳妇家的嫂子。”那军官见她说得关系分明,无可再问,倒很和蔼的点点头。说声“好了”,转身便走。祁太太心里才一块石头落了地。只听那军官边走着自语道:“瞧人家这小两口儿,真她娘一对金童玉女,我就没这福气。”祁太太听着好笑,回头瞧丽莲时,脸上已羞得红布一样。式欧也不知怎的,把双手掩了脸儿,坐到椅上不动。祁姨太太看着他俩的情形,心中暗笑,却又打了个转儿。当时丽莲连忙坐起,十分不好意思,只得搭讪着向龙珍道“当兵的人,怎全这样坏?嘴里永不会说人话。也不管该说不该说,就这么顺口一谈。”龙珍晓得他是暗里讥讽祁姨太太,不便答言,只好一笑。那祁姨太太却好像没有听见,自看看手表道:“咱倒是怎样?大家都是累了一天。未得歇息,也该睡一会几了。难道还张着眼等天亮?现在才一点多钟呢。”式欧听到这里,忙道:“我不觉乏,坐到天亮也没什么。您三位请到床上歇着吧。”祁太太道:“你睡不睡没人管,要睡也没你的地方。我问的是龙珍小姐和丽莲。”龙珍推辞不睡,祁太太勉强推她躺下。又去劝丽莲,丽莲一则连日奔波,身上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二则从祁太太把自己和式欧说作一对儿以后,觉着不好意思再和式欧相对,便也依言睡倒。偏巧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只好和龙珍合枕。两个脸儿厮并着,偏巧又是一个假的美男,一个真的丑女,相形之下,式欧是绝不敢看。祁太太看着却是忍不住要笑。

祁太太向来是熬夜惯了的,见床上也没空闲地方,自己便不睡了,只和式欧闲谈,消遣长夜。渐渐问起式欧认识柳如眉的经过。式欧一一说了。祁太太道:“不瞒你说,当初我也在那里走过一遭,什么我都明白。独有你们这件事,我真测度不出原故来。反正总而言之,那种人总没什么好心,还是以不认识为妙。你们年青的人,尤其容易受害。”说着向床上瞧了瞧,见龙珍已发出鼾声,丽莲也毫不动弹,像是睡着了的光景,便道:“我活了三十多岁,专喜欢管闲事,今天我又犯了老毛病。我曾听老吴他们说过,你不是还没结婚么?”说着顿了一顿。式欧起初听她自称三十多岁,已是诧异。因为自己向来就她容貌上看,也不过二十上下,哪知竟已中旬年纪。又听她说到题外的事,便不知所答,只向她怔着。祁太太微笑道:“我向来不喜欢酸文假醋,说话办事全要脆快。今天遇见这段巧事,就知道这里面定有说处。我给你们做个媒好不好?”祁姨太太说话虽要含混,式欧却已明嘹她言中之意。暗想前些日老吴还要叫你嫁给我呢,今天你倒又给我做起媒来,岂非笑话?而且在这种时候,岂可随便乱说?再说丽莲还在房里,倘若还未睡着,听见了岂不当是侮辱她么?这祁太太真是胡闹。不过像她这种话,真又没法回答,只好向她摇手。祁太太看式欧的样子,是怕丽莲听见,不好意思。暗想我正为故意叫她听见,就道:“这怕什么?她早睡着了。我从在车上就起了这个念头。世上事哪得这样巧,一个男的改了女装,一个女的改了男装。经过了想不到的事情,又遇到一处。这不是天缘是什么?其实不用我说,你们两个大约心里也早想到这里了。我落得的做这件好事呢。”式欧央告道:“祁太太,真叫人不好意思。您请少说几句吧。”祁太太一笑,又把声音略行提高道:“不说就不说。我这是点破你们。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将来你们有了那一天,可不要忘了我。”式欧听到糊里糊涂,暗想祁太太向来精明稳重,从未见她如此轻率乱闹,今天这是怎的?莫非是发了神经病。幸而祁太太说完这几句,便抛开这事,又谈旁的,过了一会,天已四更同尽。

祁太太倦了,就隐几而卧。式欧也困倦起来,便倚着墙打盹儿。大家正在睡梦之中,忽然外面又有人敲门。敲得很急。祁姨太太第一个醒了,只听外面又有人喊查店,正要开言询问,不想门儿未锁,已被人从外面推开,看那推门的却是旅馆伙计,口里还叫道:“快起快起。副爷查店。”祁太太朦胧中站起,式欧也自醒来。只见门首又立着一个军官,此人却不似方才那人的野蛮。正倒背着手,向屋里草草一看,见屋中女眷很多,那意思似乎就要走开。不想这时床上的龙珍,也被闹得醒来,睁开眼就见门己大开。门前又有穿灰衣服的人,吓得带着睡意就要坐起。不想裙角被式莲的身儿压住,坐不起身。急忙去推丽莲,丽莲从梦中惊醒,翻身坐起,龙珍才跟着起来。这一男一女,相扶持着从床上起来,是多么扎眼的景致啊!那军官方才要走,猛见了这般景况,不由又凝望了一下。这一望竟自生了波折,似乎屋中有他所认识的人,怔了一怔,哦了一声,又犹疑了一下,忽然转头便走。伙计也把门从外拉紧,随着那军官去了。这时屋中的人,全都不解其故。

龙珍两眼一直,斗然立起,自语道;“是他呀,一定是他。”说着就跑出门外,见那军官已转到楼角,将下楼梯,龙珍赶上前去,叫道:“你是白萍么。来来,我和你说话。”那军官闻唤,很沉着的站住,略把头儿一点。龙珍近前一看,可不是白萍是谁?只见他的面目较前稍黑,身体却健壮了许多。龙珍赶去拉住他道:“你怎入了军队了?那时怎不告诉我一声就走。现在怎来到这里?”白萍声色不动,只指着楼下道:“你不要这样,楼下有我带着的弟兄,看着不像。”龙珍松了手道:“你到这屋里来说话。”白萍微笑道:“你们那房里方便么?”龙珍见他神色不对,猛然想起来,方才在房中和男装的丽莲拥抱而寝,一定被他看见,起了疑心。本来一屋中一男三女,已自不像,再加我和丽莲那种情形。他看了还不定疑惑我什么呢?便想拉白萍到房中,细细表明原委。但猛又一作转想,心中一动,自觉这是一个机会,可以乘此了却自己的夙愿。当下便改了宗旨,向白萍道:“果然房里不大方便,现在你可以另寻个地方,同我谈谈么?”白萍摇头道:“那就不必了,我奉了上边命令,出来查店,不能耽误工夫。”龙珍见他推脱,忙道:“我要和你说的,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有个人转托我说的。”白萍一怔道:“谁?”龙珍道:“就是你的太太芷华。”白萍听了通身一动,道:“真的么?”龙珍看他这种情形,分明是和芷华恩义未绝,心里更把主意拿稳,便又道:“我只说几句要紧的话,不过在这里不便,请你寻个清静些的地方。”白萍略一犹疑,便向旅馆伙计道:“还有空房间么?伙计忙答道;“有有。不过太不干净,请您多包涵。”白萍道;“没关系,我只要个清静地方说几句话。”伙计连忙领着白萍,走到对面,推开一间空房的门,白萍和龙珍走入。伙计道:“您要茶水么?”白萍摇头挥手,伙计便自退去。

白萍立在房子当中,扬营脸儿,只等龙珍说话。不想半晌毫无声息,低头看时,只见龙珍坐在床沿,眼圈儿都红了,态度非常忸怩,似有无限难言之隐。白萍自想她怎会认得芷华,而且她绝不知道芷华的事,有什么可以对我说?想必是她和那房中的少年的样子,被我看见。又见我作了军官,怕放不过她,所以来和我解释。不过这种话真不好出日,所以这样忸怩。我不如直截教她放心好了。想着才要开口,不想龙珍已赧然道:“我先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要生气。我因为你不辞而别,又寻你不着,已和旁人结了婚,那房中的男子就是我的丈夫啊。”说完这话,两下都低下头去对怔起来。半晌白萍似从梦中初醒,茫然问道:“那房里的少年,是尊夫么?”龙珍略一点头。白萍忽然鞠了个躬道:“现在我在这里怕不方便,再见吧。”说完便要转身出去。龙珍叫住道:“林先生,请您稍停。我要把您的太太的消息报告给你。”自萍倚着门儿站住。龙珍道:“我今天才从天津来,和你的太太分手不久。可怜她现在已苦得要死了,正切盼着你立刻回去。”白萍竦然一惊,又略一迟疑道:“我不明白,你怎么认得芷华?龙珍道:“说起来话长了。只为当初你给我个不辞而别,我一个人在北京如何住得下去?以为你是回天津家里去了,因为听你说过天津家里的住址,才赶了去。哪知你家里并无主人,只剩一个仆妇看守门户。我因无家可归,万分无法,只得借着你的名义,在那里勉强住下去。觉着你早晚有归去之日,必等得着你。哪知没等着你,过了不多日子,你的太太芷华倒回去了。见面时都忸怩得很。我没脸再住便要走出,芷华姐问知情由,倒对我很好,竭力挽留。我推不过情面,便仍旧暂住。预备得便再走。谁想日子长了,我们两个倒变成很知心的朋友,都同病相怜,倒不忍相离了。并且大家倾心吐胆,把个人的事全互相告诉。我才明白你们当初决裂的原故。此后芷华姐白天便在一个人家里教书,夜晚便回家和我一处盘桓。我和她又学到不少的学问和见识。她不特待我太好,而且她的性情学问品貌心地,简直没一样儿不教人佩服,我自觉给她当老妈子也不配。”说着又叹口气道:“至于她思想你的情形,你是没瞧见罢咧,铁石人见了也得落泪。据我所知道的,当初从你出走以后,第二天便跟着跑出来,立志要寻到你,求你重收覆水。便是你不能回心转意。她死在你面前也自甘心。先到了北京,一场吐血的病,几乎死了。病好后又受了一回激刺,觉得一个独身女子。在外面漂流,危险更大,只可又回到家里。洗尽铅笔,替你守志。她曾和我说过。你是五月十三日那一天离家的。她决意等你到明年五月十三日,若你再没有影响,她便决意自杀了。”说着见白萍闭了闭眼,眼角略见湿润,面色也惨淡起来。知道他是想起芷华的旧情,衷心已动。忙又接着说下去道:“至于我每天看见的,更叫人难过了。她怎样消瘦可怜,且不必说。只说一件你听,就可知道一切。我和她同住在一间房,分做两床睡。有一天早晨,我醒得太早,张开眼就见她跪在床边不动,叫她也不应,才知她是睡着。就过去想把她推醒,哪知走到她的身后,才见你的一张半身照片,放在床心,她还用手抚着,才知道她的心思。再看床帏都被泪浸湿了一片,那时还道她偶然如此。以后留心观察,竟没有一天不这样啊。

自萍听到此际,眼中立刻涌起水珠,忙向后把头一一仰,希望把眼泪忍住。哪知再也不能,竟似断线珍珠般瞧着刀扎肺腑一般的难受。因为她受如此苦楚,虽然是怨当初自己做错了事。然而在我良心上,却觉简直是我害的她。”白萍好似十分惊愕,抬起泪眼,望着龙珍微微哦了一声。龙珍道:“就在钱畏先和你起冲突的那一天的早晨我接到送来的报纸,就看见上面有芷华寻你的广告。那时我心里十分嫉妒,怕你瞧见了,和她破镜重圆,抛下我没有着落。所以就藏起来,以后见了芷华姐的苦况,只恨那时不立刻把广告给你瞧见。你若瞧见寻了她去。岂不……”白萍忽然插口道:“那广告我在旅馆里已无意中瞧到了。”龙珍夷然道:“后来我已想到这一节,当时你抛开我走去,就是因为瞧了那件东西,对我生了恶感。可是为什么不寻芷华姐去呢?彼时芷华姐还住在广告上所说的住处呀。”自萍长吁道:“我因为……咳。现在你的地位业已改变,和早先环境不同,我也不必说了。反正我有自己的意思。”龙珍道:“这一次是咱们最末的见面,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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