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了风声,叫余亦舒知道,怕又连累了小姐你。”芷华摇头道。“我怕什么?难道他也把我攀作乱党?再说丽莲这个人非常热心,绝没舛错。”
正在说着,忽听有女子声音,从后楼唱着歌儿转过前面甬道来,唱道:“细雨斜风着意意催,双双燕子几时回?望江南草长莺飞,春来遍地桃花水。……”唱到这里,已走进书房外间,叫道:“先生先生,你怎么要走?我留你玩一天。”说着已走进屋里,正要向芷华说话,忽瞥眼瞧看式欧,略一惊异,却不露羞涩之态,只向芷华问道:“这位是谁?”芷毕忙介绍道:“这位是我同学的令兄张先生。这就是我的学生余丽莲女士。”那丽莲向式欧略一点头,又对芷华道:“先生会客,我不当搅扰。可是回头先生别走,请你到后楼玩一会,吃完晚饭再回家。”说完转身就要出去。芷华连忙叫住道:“回来,我正有事烦你。”丽莲又一转身,便坐在一张沙发上道”“什么事。”式欧见这位女郎,态度好似行云流水,说话好似并剪哀梨,男子也没有那样脆快,不由十分心折。这时芷华向她道:“我有件文要紧又机密的事烦你。这事也只可和你说。”丽莲跳起来,道:“尽管说,能办必办。”芷华笑道:“你又沉不住气,这可不是小事。你令叔在家么?丽莲把双手乱摆道:“不成不成。要是烦我叔父的事,我可不管,我们爷儿俩死不对眼。我说也白说。”芷华道:“不是这个。我只问你令叔在家不在家?”丽莲道:“从饭后就出门,听说又要有官儿做,跑出钻门子去了。”芷华点头道:“你知道令叔的官儿怎样得来的么?”丽莲摇头道:“不晓得。”芷华指着式欧道:“这位张先生很晓得。张先生,你不妨把你们的细情,同余女士说说。”
式欧因不好意思同着女郎面前,毁谤她的家长,颇觉忸怩。芷华道:“你不好意思,我代你说吧。”就把式欧方才所说的话,又代述了一遍。那丽莲听完,脸上顿时交了颜色,出了一口长气。对芷华道:“先生,你记得我早说过,早晚要和这位叔父脱离关系。那时你还许笑我目无长上,现在可快实现了。他那样阴狠卑鄙,我再没法同他再住下去。我父母早丧,由叔父抚养,我不能劝他。只有离开的一法。”芷华道:“你别这样张致,先做件德行事。这位张先生现在进退无路,又不知令叔对他有何秘谋,请你设法救他一下。”丽莲道:“我有什么法子呢。”芷华道:“请你急速探听令叔留住张先生是何意旨,然后咱们再想办法。”丽莲道:“我这位叔父,从幼儿就诡计多端,无论有什么主意,向来藏在肚里,绝不肯告诉人。据我想他对于这位张先生,绝没什么好意。但是在他的计划没实现以前,真没法打探。再说我们这一家的人,没一个能和他说得进话去,尤其是我和他感情最坏。前几天他无故的找寻到我头上,呕了一顿气。气得我好几天没有吃饭。到现在我还怕见他的面。”芷华插口道:“哦。记得前些天听说你们拌过嘴,倒是为什么?”丽莲脸上一红,欲言又止,忽又撅着嘴道:“左不过是他那不要脸的想头。他从前年丢了官,一直闲在家里,大约纳福纳得烦了,不知有谁介绍,又认识了这当地督军的门路,想再弄个官儿作作。无奈钻了许久,不得到手。前几天忽然想空了心,忽然当面同我说当地的督军断了弦,要娶个大家闺秀。有人来向他提亲,问我愿意不愿意?我恰巧那天早晨看报,见上面载着督军夫人不久就要做寿。哪有死人做寿的道理?知道他是朦混我,便问他这位督军断的是哪一条弦。明明他还有夫人,为何同我说这谎话?他见掩饰不住,才实说是督军的如夫人死了,想要物色一位补缺。那位大夫人早已失宠,虽有如无。督署内庭向来是如夫人当权,所以这个机会极好。又说了些这种年头只要得宠有钱花,管什么嫡庶?而且做了督军的如夫人,足以夸耀戚族的话。当时我气得要死,便向他说,我没有这样福分,也不想嫁人。便是必须嫁人,宁可嫁个拉洋车的,也不愿高攀督军作小老婆。他听了我的话,还是不知进退,仍自竭力劝诱,我自想早年丧了父母。依着这样叔父,竟用侄女的身子去买官做,真算丧尽廉耻。我只拚出这条命去,决裂了就寻个死路也罢,便变了脸和他说,你有好几个小老婆,何不给督军送一个去。他急了,骂我不识抬举。我就抱着我父母的灵牌大哭,闹着要去寻死。哪知他倒软了,反而当着人给我陪了不是,我只得忍住。但是知道他绝不肯就此罢休,到如今还息息防着。你说我这种情形怎能向他探听消息呢?”芷华听了愕然道:“莫怪我说,真不知道你这令叔这样混账。可是这事更难办了,这家里除了你可托,你妹妹丽琨丽玲都是小孩脾气,托她们倒怕误事。这可怎么好呢?”这时式欧一面诧异丽莲的说话爽直,竟肯把家庭秘密当着外人讲出来。一面自己恐惧,这余亦舒对自己侄女,尚且毫无人心,对外人怎会有好意?不觉更怕起来。芷华看了式欧的恐惧神情,又想想丽莲所说的话,真觉得无计可施。沉思了半晌,才向丽莲道:“你是个有见识的人,这位张先生既在难中,我若坐视不救,实在对不住他的令妹。可是仓卒又没有办法,现在无论如何,总求你……”丽莲跳起来道:“先生,你怎说这样话?我再分能办,岂能推脱?”芷华瞧着式欧道:“这可怎么好?出门就有祸,在这里又怕危险,真正两难。但是据我看,余亦舒既没把你和房正梁一起断送,大约还不致有十分歹意。你不如且在这里忍耐几日,看看风色,再作道理。”式欧道:“我在这里如坐针毡,要再不能脱险,只怕连愁带怕,也活不得几天了。”芷华听了更自踌躇无计。丽莲忽然道:“并不是我只往坏处想,我这位家叔,向来对人不曾安过好心。我看张先生不必迟疑,还是快些离开这里的好。”式欧微微顿足道:“我的小姐,我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出这里。只是令叔说门外有侦探的人,我怎敢出去?”
芷华吁了一口气,搔着头儿,半晌立起身道:“我想得一个主意,虽是冒险,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可闯着去办。好在你身量不高,扮作女子,和我一同出门,定不受人注意。更喜你和丽莲的模样儿差不多,若穿了她的衣服出去,加倍稳妥。只要逃出去,就先藏到我家里。然后再想法逃回北京,你看这办法怎样?”式欧还未答言,丽莲已拍手赞好。式欧犹疑道:“这法子固然不错。不过在我这方面自是很好,倘若被人看破。岂不连累了你。”芷华正色逋:“这事只要做得机密,绝不致败露。即使败露了,我当初蒙你兄妹救护,如今藉此报恩,也是该的。”式欧道:“你若说什么报恩的话,那我不敢答应。宁可我坐待祸从天降,也不忍女士为我冒险。”丽莲道:“张先生不必推辞,这种患难之中,何必固执?芷华先生的主意很好。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一会儿我进去把我的衣服鞋帽送来,你收好了。芷华先生同我到内宅去吃饭。到饭后十点多钟,我再送芷华先生出来。你预先改扮好了,就黑影儿和芷华先生一同掩出去。门房的人看见,也只当我们师生一同出去玩耍。就是门外伏着侦探,也绝不会注意到女人身上。这法子再好没有。现在趁着家里清静,我就给你去拿衣服。”说完不等旁人回言,就跑了出去。式欧这里向芷华道:“您的盛意,我这一世也忘不了。但是您若有旁的方法救我,我可以依从。要是女士为我冒这无味的险,我良心上如何能安?这事万万不能办。”芷华着急道:“你这人怎如此固执。我现在已是个厌世派的人,便是受了连累,也不后侮。”式欧还是不肯。他又想到邪处,觉得芷华本来对自已无情。如今忽然这样的仗义相救,并非有爱于我。不过为的当初曾在我家养病,受过些好处,故而藉此相报。我怎可为当初对她有一些恩惠,便受她舍命报答。况且她这样伶仃弱质,倘为我真吃了连累官司,那我定死不瞑目。不如辞谢了她,自己听天由命好了。
式欧主意既定,由芷华说得口敝唇焦,只是不肯答应。一会儿丽莲拿着衣服来了,听芷华和式欧互相辩驳,在旁一言不发。忽而唏的一笑,芷华问道:“你笑什么?”丽莲笑道:“我笑你们二位一样的想不开,您是仗义救人,完全一片热心。张先生却不忍您为他冒险,也是十分好意。不过这样辩论,到哪一时是个结果?据我看,还有个爽利法子,芷华先生也不必和张先生一同出去。您只管自己回家。到十点后,张先生自己改扮女装,个人溜出去便完了。好在门房的人都怕我,张先生穿着我的衣服,他们一看是我,定不敢上前盘问。只要出得门去,瞒过了侦探的眼。再到芷华先生家躲着,岂不更好?芷华一听,果然有理,便问式欧道:“这样行了吧?”式欧自想除此也更无稳妥之法。不过到芷华家中去躲藏,也有种种不便,但既是她两人盛意相救,不好再为多口,只得含糊答应,逃出去再另寻安身之处,便点头应了。丽莲就把取来的衣服叫式欧试试是否合体。式欧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当着她们穿起来。居然修短肥瘦,大致不差,只是鞋子太小。芷华道:“夜里出去,脚下差些也不要紧。而且他脚下的黑漆皮的浅帮皮鞋,女子也有穿的,颇可将就。”丽莲笑着又在衣服中取出一件夹斗篷,道:“我早想到了,这件斗篷被裁缝做得太长了,还没改短。张先生披在身上,就好似穿了长裙,连脚面都可以盖上。还有这顶花缎帽,戴上就可遮住头发。这些日我出门总好这样齐整打扮,定不会受人疑惑。”
式欧深深谢了丽莲,便道:“现在恐怕有人来。我该回到那边去,省得被人撞见。”芷华点头道:“好,你去吧。晚上出去时可要千万留神。我一会儿就回家,先给收拾一间房子,预借你去暂住。”说着又把住址告诉明白。
式欧一一应了,便把丽莲所送的衣服鞋帽拿起,向她二人深深鞠躬道:“这时我什么也不说了,将来报答有日。”丽莲笑道:“你快请吧,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式欧又望望芷华,才退了出来,仍回到自己住的小客厅内。先把衣服藏到床下,迟了一会,才隔窗见芷华出门走了。丽莲也回了内宅。再过了不大工夫,忽听门外汽车声响,余亦舒从外走入。式欧忙倒在床上装睡,幸而余亦舒并未进这房里,一直回内宅去了。式欧这才思想自己的前途,觉得今晚化装出逃,却是生命存亡的大关键。倘能平稳出去,或者还能重回北京,和妹妹淑敏相见。那时我一定携着妹妹同到南边,去侍奉父母,规规矩矩地度日,再不到这危险的社会中求生活了。倘或我竟被侦探捉去,当做乱党杀了,可怜我父母只生我一人。从此他二老的暮景,就不堪设想,想着不由泪下。又念到芷华这人,自己向来只当她是个可爱的女子,谁知她遇事竟这样有担当,有胆力。我以前的行为,真轻亵了她。想了一会,已到了黄昏时候,有仆人送上晚饭。式欧心乱如麻,哪里吃得下去?只勉强用了些。好容易盼到十点钟,式欧忽的想起,已到了该走的时候,若等他们关了街门,那时自己若唤仆人来开,定要在喉音上生出破绽。想着才要改换衣装,忽然余亦舒又走进来。进门先和式欧很客气的问了饮食起居,便点上烟灯,吸着鸦片烟。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谈起来。式欧见他神气安闲,知道一半时不会离开,心里急得要死。面上仍然装作无事,和他酬答。余亦舒吸足了烟,坐起向式欧道。“我们吸烟的人,饮食全在夜里。一从阁下来到敝舍,还没有欢饮一回。趁着今天长夜无事,正可以吃个消夜。你的酒量如何?咱们小饮几杯。”式欧听了一惊,暗想可怕的事就已来了,大约他是灌醉了我,然后加害。连忙答道:“我自幼滴酒不闻,请您自己用吧。”余亦舒笑道:“岂有此理。像阁下这样时髦的人,自然常在外面应酬,岂有不会饮酒之理?来来,不必客气。”说着就喊进一个仆人,吩咐道:“你到后面,向二姨太要一瓶葡萄酒来,再叫厨房做几样菜,我要和张先生吃消夜。”那仆人答应了自去。式欧又推辞道:“我向来闻见酒味呕吐,实在不能奉陪。”余只是微笑,仍自吸烟。式欧知道又到了难关,回头这席消夜酒,真不易消受。待叨扰吧,恐怕有意外危险。拚命推辞吧,又怕立刻惹恼了他,更不知出什么祸?直急得通身出了冷汗。更顾转逃走的念头了。过了约有一刻钟,那仆人拿着两瓶酒进来,放在桌上,又端进几样小菜摆好椅子,余亦舒便邀式欧入座。式欧还自央告道:“我实不能饮,请您自便了。”余亦舒沉了脸道,“老弟怎如此见外,难道是怪我不成敬意。懒得赏脸?”式欧见情形将要闹僵,自想也是命该如此,看光景已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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