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六章 偶遇

作者: 刘云若35,075】字 目 录

和五姨太,素来跟我感情很好,先生是知道的。上次我叔父和我呕气,她们还替我抱不平,背地里骂她男人混帐。我只拿她们当了好人,谁知她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编好了主意算计我。今天晚上,他俩清我吃消夜,这本是常有的事。谁知这次我只喝了两三杯酒,就烂醉如泥。大约酒里放了什么东西。张先生说,有两个女人帮我叔父把我架到外边客厅,料想就是她们两个。”芷华听了,想了想又问道:“你这位令叔,从上次你拒绝婚事以后,同你还有旁的交涉么?”丽莲道:“从那一次我们就不见面。哪还有什么交涉?”芷华道:“据我想来,你令叔即使万分不是人,他若不是另外有什么贪图,想还不致单为你拒绝了婚事,就动这样万恶的手段。譬如今天倘把式欧换成别人,竟照你令叔的话做出来。你令叔定装作无意中闯进去,对你大闹。当然称一个女儿家没脸再活着,可是你死了有他什么便宜呢?”丽莲忽地哦了一声道:“先生不问我,还想不起来。这一说我倒明白了。当初他向我要钱,我不给他,他才改了方法,要用我的身子去巴结阔人。不想我又不肯依,他所以翻回头来又图谋我的财产。他只要治死了我,什么都是他的了。”芷华点头道:“不错,我想也是这样。不过你这样出来以后,该怎样呢?”丽莲凄然无语。芷华也替她想不出计较,急得立起身来回乱踱。

式欧更是心里说不出的难过,自想本身在白天还求丽莲相救。谁想这一霎的工夫,竟把丽莲也牵累到如此。若没有自己,她叔父便是如何奸恶,还不致发作得这样快。如今我逃到这里,倘有法子逃回北平,还算有家可归。只可怜她此番出来,一个弱女以后作何归宿?我怎样对的住她?在这大家束手无策之时,更自无言可说,只低头自恨。

芷华踱了一会,忽地立住顿足道:“坏了坏了,你们上了当了。”式欧丽莲都问道:“怎么?”芷华向丽莲道:“你的财产摺据都放在家里么?”丽莲道:“我的东西,不放在家里怎的?”芷华道:“你令叔他们可知道?”丽莲道:“他们怎会不知道?我只一个保险箱嵌在墙里。便是不知道,一寻也就寻着。”芷华点头道:“这样我更明白了。你们两个今夜逃出来,竟是余亦舒叫你们这样的。你们这一出来,就全中了他的计了。”丽莲跳起来道:“怎他叫我逃出来?”芷华道:“你坐下慢慢听我说。你令叔拿你和式欧全当小孩子轻轻易易地就骗了你们。先说式欧这一面,房正梁被他卖了的事,真不真还自未必。至于有侦探在外等着式欧,这句话简直是他捏造的谣言。试想要真有此事,凭他那样精明的人,岂肯藏着祸害在家里?不过他这样说说,叫式欧不敢私逃罢了,至于今天晚上的事,定然是他久已订好的计划,借重式欧才实行。至于要把丽莲治死,更未必有这心思。他这样心计深,便是杀人也犯不上落两手血。你们再想,他果有把丽莲害死的心,随便怎样也害了。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而且他怎肯毫不防备的容你们跑出来?”丽莲纳闷道。“我更不明白您的话,他和张先生那样定规的,说几点钟后他自己还来,分明要当面羞辱我,逼我寻死。怎又容我跑?”芷华笑道:“傻子,他只要你和式欧一同跑出,并不要你死呀。他要真把你逼死,不特落很大的声气,而且要费许多善后的手续。如今你只要同一个男子深夜同逃,那丑名全归到你一人身上。从此你见不得亲戚朋友,无法出头露面。在他那一方面,不比你死了还干净么?而且说不定他还更进一步,明天一早,就嚷起你被式欧拐逃,携走了若干金银财货。或者还报官查缉,叫你有口也难分诉。”式欧插口道:“他难道不怕余小姐和他打官司,告他谋夺家产么?”芷华道:“所以这一招是丽莲疏忽了,记得丽莲和我说过,她那些财产摺据,全是她已故老太爷的户头。余亦舒又是她的嫡亲叔叔,只要东西落到手里,便算是他的。丽莲又不是男孩,现在女子又没有财产承继权。打官司也是白打。”丽莲听了芷华的话,想了想十分有理,不由切齿痛恨。又向芷华道:“先生,我该怎样呢?”芷华道“法律上的事,我也不十分明白。不过据我想,你受了他这样欺负,不特失了财产,而且坏了名誉,太叫人难怨。如今只有软硬两个办法。软的办法,只可自忍晦气,财产都不要了,亲友也不再见了,从此和姓余的永断葛藤。自己另寻个地方去安身立命,以后得了机会再出头报复昭雪冤屈。硬的办法,只好现在立刻回去,闯进家门,出其不意的喝破他的阴谋。他如忍罪便罢,不然时就拚出命去对付他。丽莲咬着牙道:“先生,你也知道我向来的脾气,永没把钱看到眼里。我父亲剩下的这几文,我那叔叔若是个好的,我早交给他了。我留这些累赘钱有什么用处?我就因为他拿钱不做正事,所以不肯给他。现在财产被他占了去,我倒不觉什么。只是他这样污辱我的清白,怎能就忍下去。如今我只用您这硬办法,同他拚一拚。宁可死在家里,也要同他闹得明白。”说着就要起身。

芷华忙拦住道:“你不要这样莽撞,大家细量量再办。你令叔也不是好惹的,他定然还有别的方法对付你。而且你说他谋夺财产,玷污清白都没有凭据。他只强颜不认,你有什么办法?可是你同式欧同跑出来,却是实事。他此际定已明灯张烛,大吹大擂地寻你们。家里人也都知道你同式欧跑了。你回去还有什么好?再说你一个女儿家又难说话,明明半夜三更的从外面进来,浑身是口也分诉不清。那时你除了死还有什么道路?”丽莲道:“我原是拚命去的,还顾忌那一个。”芷华道:“死了也落不着好名声啊!更不上算。现在事情已到这样,且自不要焦躁。先放宽了心歇一会。”丽莲哪里肯依,只闹着要去。芷华因和她素日师生间感情最好,虽替她负气,却又合不得她去冒险,只竭力把她按住。但是一时又没个准章程。芷华便叫式欧且在这屋里歇息,自把丽莲拉到自己寐室里说话。

丽莲见芷华房里坐着个紫面庞的麻脸丑女,正拿着钢针织毛线衣服,见丽莲进来,便含笑让坐。芷华给丽莲引见道:“这是我的妹妹龙珍。”丽莲忙鞠躬尽礼,暗想以先也曾听芷华说有个妹妹同住,却不想如此丑陋,和姐姐相差天渊。但因自己心事盈怀,也顾不得仔细端详。那龙珍和丽莲客气了几句,她久受芷华的熏陶,说话也居然清楚许多。芷华又向丽莲接说方才的话,丽莲因有生人在旁,说话便觉吞吐。芷华道:“我的妹妹不是外人,没有关系,尽管说咱们的。我因那屋里同着张先生不大方便。所以同你这屋来,可以随便歇歇。”说着便把丽莲的事和龙珍草草说了一遍。龙珍不由气得脸上的麻子窝儿都深了,脸儿更紫了,道:“我以前只道人穷了才做坏事,哪知你们这样作官为宦的人家,更有不要廉耻的。余小姐,亏你忍得住,要是我早和他拼了这条命。”芷华道:“你又来了,我才把她劝住,又加上你来激事。”龙珍才不言语,自撅着嘴去寻思,把毛线也抛在一边,不再织了。芷华还劝丽莲暂且忍耐,从长计议。丽莲道:“我也知道先生是顾惜我,舍不得我去冒险。只是这件事情若忍下去,我这一世也不能见人了,还不如死了叫我这叔叔也认识我。”芷华也明白这样忍着不是办法,无奈只觉她回家太无把握。若放她去了,真个闹出人命,自己心怎能安?若不放她去,却又毫无别法可想。最后只得且顾眼前,向她安慰道:“你且歇息一宵,明天咱们寻个明白的律师商议商议。”丽莲还未答言,龙珍却从旁突然问道:“余小姐,方才说你令叔要把你嫁给督军,这督军见过你么?”丽莲赧然答道:“没见过。我只恍恍惚惚地听说那没了德行的把我照片送去一张。”芷华诧异着问龙珍道:“你凭空问这个作什么?”龙珍道:“没什么,我不过随便问一句。”芷华也没理会,略迟一会。丽莲要出去小解,芷华要唤老妈领她去。龙珍道:“我也正要上厕所呢,咱们一同去。”便领丽莲出了房门。

芷华自在房中思索,自想只可留住丽莲,一同住着。至于式欧自然该送他回北京去,倘或丽莲在本地住着不妥,便教她同式欧一路到北京托淑敏照管也好。自己想了半天,还不见丽莲和龙珍回来,方要去看,她俩已进门来。芷华便劝丽莲暂且安睡,丽莲却不固执了。三人便都上床去睡,拥衾对语。丽莲却时时出神,不是以前那样张皇,似乎心里已定了主意。芷华怕她过分伤心,打着岔又和她谈了些闲话,丽莲也应答着。芷华又喊仆妇给式欧送去些应用之物,三人才胡乱合衣睡下。芷华心中有事,睡不安稳。听丽莲和龙珍部不见转侧,像是全已睡着。芷华到四点才睡好,因为劳乏过度,醒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睁眼看时,龙珍还自鼾然大睡,却不见了丽莲。还以为她又出去走动,便自己坐起,下床洗漱。忽见案上放着张纸条,上面写着铅笔字,仿佛是丽莲的笔迹,忙拿起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芷华先生,您关顾我的厚意,至死不忘。我遭此家难,较死犹苦。既不能含忍下去,更不便久累先生。现已决定一自处之道,恐怕先生不肯放我,历以私自潜行。敬请原谅。我因为昨夜出来没穿外衣,所以把先生的外衣穿走。想先生那样爱我,绝不会吝惜这件衣服。再见了,先生。

丽莲泣上

芷华看了顿足道:“怨我怨我,到底被她走了。一定是回家去寻余亦舒大闹,这可怎么好?”这时床上的龙珍也醒了,坐起问道:“姐姐喊什么?”芷华道:“丽莲走了,我只怕她回家闹出祸事。到底还……”龙珍揉着眼笑道。“姐姐放心,她绝没回家。”芷华道。“你怎么知道?”龙珍道:“你就不用管了,自然我知道。”芷华着急道:“这不是玩笑的事,关系人命。我快到余家去看看。”龙珍道:“今天礼拜日,你去作甚么?”芷华道:“你别搅我,我也不洗脸了,早一会好一会。”龙珍跳下床道:“姐姐去不得。丽莲并没回家。你慌慌张张地去了,倒惹了疑惑。”芷华听她说得如此把准,才要问她,猛然灵机一动,想起她二人昨天曾一同上厕所去了许久,丽莲定然和她说了什么·忙问道:“她不回家,却到哪里?”龙珍道:“她去的这个地方,自然比家里好得多。芷华急了道:“妹妹你知道快说与我,我真耐不得。”

龙珍见芷华这样,才道:“丽莲昨天上厕所的时侯,就定好主意。今天清早就出门到督军署去告她叔叔去了。芷华不明白道:“告她叔叔何必上督军署。”这句才说出,立刻恍然大悟,指着龙珍道:“这一定是你出的主意,怪不得昨天你问那督军认得她不呢。”龙珍见瞒不过,只得实说道。“姐姐昨天也是糊涂了,余小姐那样的人,受了这样折磨,你便是叫她隐忍下去,以后她往哪里着落?”还不如干脆地干一下,出了这口气,所以我替她出了个主意。既是那督军曾有意娶她,她趁着因由,自己投了去,那督军一定收留。得便就把这底理原由对督军说了,告他一个枕边状,足可以要了他叔叔的命。她依了我的话,又怕你拦阻。所以没告诉。”芷华想了想道:“这一下她虽然可以伸冤,却是死定了。都是你害的她。”龙珍道:“怎么?”芷华道:“你想,她那人十分烈性。督军娶她都不去,如今凭空忍辱自投了去,自然为报仇心盛,可是这仇报了以后,她岂能甘心给人做妾?自然一死了事。”龙珍失惊道:“我真没想到这一层。”芷华怔了半天道:“你怎会想出这个主意?这主意毒得很,我不信是你肚里出来的。”龙珍道:“谁心中有这个?当初我在北京和我姐夫同住的时候,常叫瞎子来说书,有一段儿是昭君娘娘大报仇。说那汉刘王选皇后,昭君娘娘才貌双全,本有作皇后的指望。有个画工毛延寿和昭君有仇,就在昭君画像涂了些糖水,引得苍蝇在上面撤了许多屎。汉王一见昭君像,容颜虽美,可惜雀斑太多,就贬入冷宫。昭君有冤难诉,后来又选宫女和番,昭君自愿前去。到了番邦,怂恿番王兴兵攻打汉王,逼着汉王把毛延寿斩了,方才讲和。我那主意就从这一段上学来的。我就照着这个方儿,给她出的主意。她投到督军那里,只要得了宠,余亦舒的命还不是在她手里吗?什么仇报不了啊?”芷华听了又顿足道:“这种古事儿,我就没听说过,难为你竟会把这鼓儿词存在心里,还照本儿给旁人出主意,真难为你!我说你怎会误打误撞的,出了这样的高招儿呢,原来是从古人学来的。”说着又沉吟道:“这个方法,收拾余亦舒,怎能说是不好?无奈太狠了些,而且也把丽莲断送了。再着余亦舒无论如何混账,丽莲也不该对他手段太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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