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摇摇。再加她那柔荑手儿,只管在面上揉搓,那秋水般的眼儿,盈盈相注。这种景状,在旁人遇着,已自难忍。何况式欧当初又是曾和她发生过片面的情感的?这时不由触起几月前在北京家中,和她暗室独对的情景,不觉又勾起旧日的相思。无奈当日曾吃过她的没趣,此际莫说有什么意外之求?就是连意外之想也不敢动念。又知道她此次拯救自己,用心非常正大,完全是一片侠肠。在自己的良心上,也绝不许起别的念头。话虽如此,但是一个素所爱慕的人,居然这样贴身相对,声息相通,便是个道学老先生,也未必心如止水。何况式欧是个血气未定的少年?怎能把持得住?不过任是心中有无限动颤,外面却绝不敢表不出来。然而这种心痒难搔,魂摇欲断的苦处,也真不易禁受。式欧在先还敢和芷华相对平视,到后来实在禁不住心里的麻乱,连忙把眼闭了。咬着牙关,把心儿稳住。芷华却很大方的替他收拾完了,才笑道:“为什么闭眼啊。你照照镜子,看变成什么样儿了。式欧听得这一声,好像得了赦旨,连忙站起,到镜前照了照,见自己居然变成了极风致的女郎。真是眉弯柳叶,颊晕桃花,几乎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芷华从旁问道:“怎样?”式欧道:“好得很。您可受累了。”芷华道:“何必客气。咱们这是尽人事听天命。既是要扮做女人,就要修饰得没一些破绽。倘然只愿省一点事,出去叫人瞧破。岂不是因小失大?宁可多费些工夫,也要弄熨贴了。”式欧才明白她方才亲自动手之意,心里十分感激。这时龙珍从外面进来道:“我都收拾完了,现在要走就走。”式欧见她穿着短袄长裙,手里拿着小提包儿。芷华看了看钟道:“离开车也只差二十多分钟。要去也可以去了。”说着又向式欧嘱咐道:“在火车上千万别说话。就是有事非说不可,也千万不要高声。最要紧的要时时刻刻别忘了自己是女子。”又向龙珍道:“妹妹你可要送佛送到西天。路上千万照顾着他,不可露出破绽。你到了北京,愿意在式欧家里住几天也可。他妹妹淑敏人也极好。”龙珍道:“我不到他家去。一到北京,立刻就翻回来。”芷华点头道:“也好,你们去吧。式欧回到家里,务必叫淑敏给我来一封信。”说着又向衣架上摘下一顶女帽递给式欧道:“我几乎忘了,你虽剪的是分头。还和女人发式不同,戴着这顶帽子,就遮掩了。”
式欧接过帽子。戴上,却还立着不动。忽然眼圈儿一红,嘴儿一动,却说不出话来。芷华看出他的情形,忙问道:“你是怎的?”式欧见问,眼泪立刻汪在眶里。芷华道:“别哭。一哭粉就算白擦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式欧忍着泪道:“这一次您救我的命。这个恩惠我自然忘不了。不过这还在其次,我素日对您敬爱的情形,大约您也知道。如今又经过这番风波,更知道了您的为人。就我良心上说,不知道该对您怎样才好。”说着见芷华听着有发怔的神气,忙分辩道:“您可不要错想了。我是敬爱您太深,感激您太甚,忽然起了个念头,想要求您从此认我作兄弟。我也把您当同胞姐姐看待。您……”芷华听了笑道:“我和你妹妹同学,情谊原和同胞差不了许多。你何必又说这个?”式欧道:“我只愿您答应了。从此我就算有了您这个姐姐,心里就安稳了。”芷华见他说得恳切,只可点头道:“好。我原本孤身一人,并无手足,正缺一个弟弟。”式欧听到这里,忙跪在地下,叩了个头,叫了声“姐姐”。芷华拉他不迭,只叫:“弟弟,这是怎的?鞠躬罢了,怎又行起古礼来?”式欧站起身道:“我今天拜您作姐姐,真算我有生以来最得意的事。您多保重。我不能再耽搁,要走了。”芷华又把外衣替他披上,看钟已快到开车时候,便催他和龙珍快走。龙珍和式欧下了楼,芷华送他俩出了门,谆嘱再三方才回去。
式欧和龙珍雇了两辆洋车,直到了火车站。由龙珍买了两张头等车票,才一同走入站台。幸而这时女子和男子走路没什么两样。所以式欧的男子步法倒不受人注意。不过他打扮那种少女风神颇为美秀,衬着龙珍的黑麻怪丑,相形之下,倒有些刺目。过往的人都不免多看两眼。式欧又是心中有病,一见众人看他,只怕露出形迹,吓得紧贴在龙珍身旁行走,连头也不敢抬。进到站台里,见里面空宕宕的,龙珍问了铁路警察。才知今天东来的车误了十分钟,只得寻个较为人少的地方等候。式欧只扶着龙珍的肩儿,低着头连人也不敢看。迟一会车已进站,客人纷纷上下。龙珍便领着式欧上了头等车。幸喜车中人不甚多,寻着一间空的包房。二人进去。龙珍把门关了,才坐下说道:“这回真万幸,居然空着一间包房。稳稳当当地到了北京,什么也不怕了。”式欧也自放下心。龙珍坐定一想,忽又觉得不妥。暗想式欧虽改了女装,到底还是个男子。我和他锁在一个包房内,却是不便。但为式欧打算,却是锁在这里稳当。现在好容易寻着了妥当地方,要再出去舍近求远,也不合适。龙珍正在为难。汽笛已鸣,车就要开动。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人敲着玻璃作响。龙珍原可以不答应,外边的人也就去另寻地方了。恰巧龙珍这时,正怙惙着自己和式欧同在一房不便,愿意有个人进来同坐。却又怕进来个不正经的男子,或是踩缉式欧的官人。但是在这犹疑之间,无意中却答应了一声。外面有很娇细的女人声问道:“借光,里面还有地方么?我只一个人。”龙珍一听外面来了一个女人,正是自己所希望的,便把门儿开了。外边立刻走进一个很漂亮的妇人来,向龙珍客气了一声,随手把门关了,就自坐在对面。
式欧向那妇人望了一眼,吓得几乎叫起来,心里扑扑的乱跳,那妇人却没有留神。自拿出一盒纸烟,点了一枝吸着,才向龙珍点首谈了几句闲话,龙珍随便应着。那妇人又问式欧道:“这位小姐贵姓?”式欧本认得她,自想她便是因我改了装不能认识。我一说话这嗓音也不像女子,岂不被她听出来?因此虽急得红了脸,却是羞口不开。幸而龙珍见机从旁答道:“她姓张,是我的表妹。初次出门,见人还腼腆呢。您不要笑话。”那妇人笑道:“这样漂亮小姐,怎还腼腆?”说着就又和龙珍闲说起来,那眼儿却不住的溜着式欧。式欧每用眼瞧她,就见她也正瞧自己呢,只得转脸望着窗外。连再瞧她也不敢了。这时车已开行许久,式欧只为心中忐忑不安,对着车窗外的沉黑夜色,竟好像发了痴似的,观之不已。
忽听得那妇人对龙珍道:“您这位令表妹,我瞧着很面熟。我有个朋友也姓张,面貌生得和您这位表妹简直一些不差。”龙珍只得随口答应道:“女人们相貌相同的原也很多。我这表妹向来不大出门,她也没有姊妹。”那妇人道:“不是啊。我那朋友不是女子呢。”龙珍听了一惊,又看看式欧畏缩的神情,便料到他与这妇人先前一定认识。恐怕今天式欧的改装,不易逃开这妇人的眼。却又不知道妇人与式欧有何关系?被她识破了是否有碍?在这时又不便向式欧询问,只在心中暗自忐忑。那妇人又接着道:“我那朋友名叫张式欧,是个姓吴的介绍,在医院里当大夫。虽然年轻,人倒很是稳重。前天据那姓吴的和我说,不知怎的,前些日他犯着什么案子,被官人捉拿,却没被捉着自己逃跑了。他那些朋友都不知是什么原故,全很惦记他呢。”龙珍听了,才晓得这妇人果与式欧相识,不由更慌了,只可和她搭讪着。式欧自想今天真想不到和这祁姨太太狭路相逢,本来自己没有怕她之处,不过在此时间,谁也又能知道她是什么心思?而且自己这样装扮,怎好和她厮认。但自己若只管忍着,倘被她识破了,声说出来,反倒不好。再说听她语中之意,口口说着我的名字,又把目光注定了我,大约她心里已有了瞧料。在这几点钟的程途中,我既不敢开口说话,更要惹她疑心。想来绝不能瞒她到底。她一不是官人,二不是余家的亲戚,我怕她怎的?等一会实在忍不住时,只好对她实说了。式欧主意已定,便不像方才那样羞怯。也回过脸儿来瞧那祁姨太太,只见祁姨太太也正含笑望着自己。目光中露出一种明敏的神情,仿佛表示出她已把任何事都看明白了。式欧还是没有和她说话的勇气,重低下了头。龙珍又和祁姨太太说闲话道:“您到北平住在哪里?”祁姨太太只答了她一句道:“我住在朋友家。”说完这句,便又瞧着式欧脚下道:“哦,这位张小姐,生得这样漂亮。穿得这样雅净,怎脚下却穿了一双破口儿的鞋子?”说着又仔细看了看道:“哦,我看错了。大约新时兴的式样。新鞋剪破了口儿穿,倒也好看。张小姐给我细瞧瞧,教我也学个样。”说着笑嘻嘻的就向式欧面前凑来。
式欧躲闪不迭,急得失声叫道:“不要玩笑。祁太太你……”说到这里,自知失了口,要咽住已来不及。龙珍在旁也只有代为焦急,无法遮掩。这时祁姨太太却装作失惊道:“张小姐,怎这样嗓音?怎会认得我?”式欧见她已被自己逼到极处,不能再忍下去。只得站起实说道:“你别喊,我就是张式欧。”祁姨太太惊愕道:“你是张式欧么?到底是男人是女人?怎见了我又装不认识?这是怎么件事?要糊涂死我了。”式欧忙央告道:“祁太太,别再闹了,大约您从上车时就看破了,何必再说这话。”祁姨太太笑了一笑道:“你且说,为什么男扮女装呢?”式欧叹口气道:“我这些日不知做了什么梦,净遇见些想不到的事。”就把从医院逃出后的经过草草诉说了一遍。那祁姨太太听了,倒似乎发生了感情,轻轻叹道:“你这些日也真苦了。”又指着龙珍道:“这位陪你来的,真是你表姐么?”式欧只得把逃到芷华家后,余宅又派人来调查,芷华怕有意外的危险,急於要把自己送回北京。她又因事不得分身,就转求这位龙珍小姐同来的话说了。祁姨太太点点头,又问道:“你说那位芷华小姐,本要亲自送你到北京,却困另有要事不得分身,她有什么事呢?”式欧听她问得古怪,自想我的事说也罢了,丽莲的事何必再告诉她,便含糊着道:“我也不知道。人家既说有事,我也不便细问。”祁太太笑道:“你不知道,我倒明白。不是为那丽莲的事么?”祁姨太太话一出口,不特式欧大为诧异,连龙珍也惊得跳起来。
祁姨太太格格笑道:“你何必瞒我?什么事我全知道。”式欧口裹吃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呢?”祁姨太太笑向龙珍道:“我这次上北京,和您办的是一样的事。龙珍听了不解。祁姨太太站起身道:“你们随我来,看一个人。说着就开了包房的门,走到很窄的走道上站着,式欧龙珍只得随她出来。祁姨太太走到另一间包房门首,推开了门,让式欧龙珍进去,随手又把门关了。式欧进去一看,只见矮榻上坐着一个很年青而俊俏的西装男子,仓卒看不出是谁。龙珍眼尖,在旁不由叫道:“这不是丽莲小姐么?”式欧听了这话。才敢定睛细看,果然竟是丽莲。只见她穿着一身极讲究的西服,头上戴着一顶美式呢帽。大约是把短发都藏在里面,足下穿一双漆皮靴。脸上当然不施脂粉,只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眼镜。乍看上去,简直是个翩翩少年。那丽莲见式欧进来,她是见过式欧穿女装的。不用细看,就自认得。又见龙珍同来,却是出乎意料之外,也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话。
祁姨太太先让大家坐下,然后才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无巧不成书,你们又遇到一处。不只你们糊涂,连丽莲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说着向式欧道:“你化装还不算好。你一进车站,龙珍小姐去买票的时节,我就瞧见你。没有看见面目,先看见你脚下一双破口儿的鞋,觉得奇怪,忙转过去向你脸上细看,就瞧出你是改了装扮。你那时正低着头不敢看人,竟没瞧见我。我忙也买了车票,把丽莲送到这个包房里,就自出去。见车上疏落落没有几个人,知道你们必也在另一个包房里,便装作寻地位,到了你们房中。看见你那种忸怩神情,真暗自笑破了肚皮。所以故意耍笑你一阵,到底逼你说出了实话。”祁姨太太话未说完,龙珍已忍不住,问丽莲道:“你不是和我说好,到督军署去么?”丽莲惨然道:“我从你们那里出来,原想坐车一直到督军署。拚着这个身子,出一口怨气。只可恨路上没遇见一辆车,自己走着,越想越觉犹疑。我叔叔虽然可恨,我对他太下毒手,也对不住我死去的父母。而且我只顾了报仇,把这身子污毁,将来除了一死,再无别法。有那样还不如现在死了。口眼一闭,恩怨皆空,还落个干净身体。因此又把报仇之念,改作寻死之心。就自己走到河边,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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