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杏出墙记 - 第六章 偶遇

作者: 刘云若35,075】字 目 录

便知她已同意,就答应了。式欧又向龙珍道:“您方才说,一到北京立刻就趁下班车,回天津去,那可万万不能。您好容易来了,无论如何,也得到我家里和舍妹们盘桓几日。”龙珍推却道:“我原愿意到您府上和令妹见面玩两天,无奈怕芷华不放心。再说芷华姐正悬心着丽莲,我也该赶快回去,把丽莲的情形报告一下。好叫她放心。”丽莲道:“何必您一定回去。咱们下车后,立刻给芷华先生去一封快信,不就妥了么?”祁太太也在旁劝龙珍暂缓回程,一同在北京盘桓几日。龙珍却情不过,只得权且应着。接着祁姨太太又问式欧道:“你怎样得罪了那妓女柳如眉,出了这样祸事?”式欧大惊道:“我怎会得罪她?您的话我真不明白。”祁姨太太笑道:“你不明白么。我料你也是蒙在鼓里呢。听我告诉你,自从那天医院里出了事,你逃跑了以后,侦探竟教看护生引导着,到了老吴家里,把老吴捉了去。向他追问你的下落,还有个住在你们医院名叫什么房正梁的,也硬赖是你们的同党。说医院是你们的秘密机关,把老吴收拾了个不轻。一直在侦查处扣了三四天。”式欧听到这里,忙插口道:“据那余亦舒说,房正梁第二天也被捉进去。那姓房的还不是什么坏人,怎么把老吴择出来?”祁姨太太道:“我没听见有房正梁被捉的这一节事。只知老吴花了若干的钱,还由街面许多家商人具保,才保出来。始终也不明白内里是什么原故。后来还是那机伶鬼黄瑞轩,认识官面上的人,费了许多心思,才打听出来。原来是你那贵相好柳如眉,和你不知为什么记了仇,生心害你。趁着侦探们去捉房正梁,就托他们把你打作一案。黄瑞轩说得头清尾明着呢,我却听不明白,也记不清楚。反正大概情形就是这样。”

式欧听了,猛想起出事的那一天,在医院后园葡萄架上,听那两个侦探所说的话,互相印证起来,才明白自己果然是被了如眉的害。虽不晓原因所在,却不由暗自后悔。只因当初认识一个妓女,竟致颠沛流离,几乎丧命,不觉毛发悚然。丽莲在旁听得祁太太说什么妓女,又是什么柳如眉,料得必是式欧曾与妓女发生过关系,心下好生不然。看了式欧一眼,又低下头去。只顾这一阵乱说,已过了几点钟工夫。祁姨太太看着手表道:“呀,说话真不显时候,不知不觉的已过了十二点。车就快到正阳门车站了。”说着就教式欧把帽子戴好,丽莲把眼镜带上。细看他和她两个身上,都没什么破绽。便告诉龙珍,下车时仍和方才上车时一样,每人照顾一个。迟了一会,车已停了。式欧知已到站,便依着寻常时少年的习惯,要抢着下去。祁姨太太忙拦住道:“忙什么?这车上人虽不多,也犯不着和他们去挤。落得等人下净了,咱们消消停地出去。省多少心呢。”式欧只得依言停住,等车停了半天以后,四人才开了包房的门,鱼贯走出来。

下了车,见站台上除了铁路执事人员,和一些脚夫搬运行李外,人已散得没有什么。且喜得清静。就在栅门上交了车票,一同走出站外。往常在这火车到站后,站外不知有多少汽车马车人力车,叫喊着兜揽主顾。今天却是情形不同,站外冷清清的并无车马,简直连过往的人都没有。祁姨太太看了诧异,见灯光下立着个铁路警察。便过去问他。“今天是什么原故,站外连辆车子都没有?”那警察见来者是个大家太太,很恭敬地答道:“今天临时戒严,禁止通行。从九点前,站外就不准停放车辆。”祁太太道:“为什么又戒严了?”那警察眼珠一转道:“连我也不知道。听说也不是哪里出了案子。”祁姨太太着急道:那样我们只好用腿走了。那警察道:“恐怕走不过去。路上禁止行人。没有口令不许通过。”祁姨太太道:“既是禁止行人,那么方才从车上下来的旅客,都哪里去了?”那警察道:“方才警区里,因为戒严怕旅客下车后发生纠葛,所以早派来十几个弟兄,在站上等着。客人一出站,就由那些弟兄护送,到临近西河沿各家旅馆内去暂住,明天早晨再各自回家。已竟走了两拨了。您几位出来得太晚,所以没有赶上。”祁太太方才明白,真是破船偏遇打头风,又遇见这种麻烦事。只得又向那警察道:“我们不能回家,难道在这里冻一夜么。请您给想个法子。”那警察道:“您要早些出来,还可以随同大队去住旅馆。如今恐怕连旅馆也不能去。”说着忽见远远的走过一个警官,便道:“好了,我替你们说说看。”便赶到那警官面前,说了几句话。那警官走过来,看了看他们四人,见是三女一男,都是上等人模样。便向祁姨太太笑道:“论公事真不能过去。不过看你们多是女眷,旅馆又不甚远,只好我亲自送你们去一趟。”那情形颇有向祁姨太太表示殷勤之意。

祁太太深知普通男子心理,暗自庆幸,幸而遇见这样一个好向女子献媚的人,倘换一个公正些的,一定按着规矩去和男子装束的丽莲说话。丽莲若不答语,当然要人起疑。若一开口,女声女气,必要露出破绽,岂不糟了?便含笑谢了谢他。那警官便在前走,四人在后相随。经过岗位,都由他招呼了,才得放行。那警官走着,还和祁太太有话没话地闲搭讪,祁太太只得也随口敷衍。

须臾到了打磨厂一家旅馆门口。那警官探头向内问道:“有空房间么。”只听里面应道:“没有了。”接着有个伙计走出来,见是警官,忙让道:“原来是王副爷。请里面坐。我们不知是您。您是用房间么?有。有。我给您去匀一间。这还不好办?”那警官道:“我还有公事,不进去了。”就指着他四人道:“你给这四位寻一问干净房子,好生照应。”那伙计道:“您交给我,决错不了。”那警官向祁太太道:“请进去吧。”祁太太道:“您请进去歇一歇。”那警官连声道:“不歇了。不歇了。”就匆匆地走去。这里伙计不知就里,以为祁太太等,不是王警官的亲戚,便是朋友,哪敢怠慢,忙着让他们进去,好像迎贵客似的。把楼上下游廊的电灯都捻亮了,才让他们上楼。到了一间房子门首,那伙计把门开了,四人进去。见屋中只有一张木床,一桌两椅。床上连个被褥都没有,陈设真非常简陋。好在此时只求有个地方存身,又不是久住,也就罢了。四人中只有丽莲,原是深闺静女。向来只闻得旅馆之名,并未身临其境。今天见这般光景,暗想常听说不正经的人,好到旅馆去玩。像这种破烂地方,有什么好玩?大约只为不做好事罢了。接着又想到自己,无故的也会进了旅馆,而且是和男子同来。幸亏还有人陪着,要不然这算什么呢?不由又看了式欧一眼,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当时四人胡乱坐下。

那伙计出去,拿进来一枝笔,一张纸条儿,要丽莲书写店簿。丽莲哪里会写?又不敢开口询问。祁姨太太机灵,忙向她道:“先写上你的名字,注上携妻姊妹三人。再写明家乡住处好了。丽莲起初尚自纳闷,怎么同行四人,店中伙计单向自己交涉?猛又想起四人中,只有自己是男子装束,伙计当然要向男子说话。自己既具有男子的外观,自要负起男子的责任。便接过纸单,才写了个余字,又触到自己的名字不便写明,略一沉吟。祁姨太太在旁看出情形,忙提醒她道:“这是要写名字的,不许写号。你就写旭东两个字吧。”丽莲正不知写什么是好,听她这样说,忙依着她的话写了。心里却不由好笑。原来这旭东二字,是祁姨太太故夫的名字。祁太太为急於点醒丽莲,又怕伙计看着起疑,不觉随口把死人名字说出来。丽莲又在名字下赘了携眷三人的字样。那伙计在旁道:“您还得写上从哪里来,到这里为什么事。”祁姨太太道:“怎这样麻烦?”伙计道:“并非我们给您添这麻烦,只为这些日,官面上查得太紧,店簿上写不完全,就要受罚。平常军警查店,一个月也不定来一次不来。从前几天南城出了两件抢案,就差不多天天来查了。今天所说城里又闹暗杀案子,地面戒了严。方才不大的工夫,已查过一次,说不定还有来的。回头您几位请警醒些儿,省得吃惊。”龙珍接口道:“什么事这样厉害,查一回也就罢了。怎还总来?”伙计道:“您是不知道,这年头儿真教人不得安生。查街的军警,不知有多少拨儿。哪一拨儿来到门口,高兴就进来看看。也有好说话儿的,只瞧瞧店簿,喝碗茶就走。遇着是非精,就许挨屋盘问。其实也没有什么,我不过通知一声。省得您几位临时害怕。”祁姨太太见这伙计说起话来,无尽无休,便不耐烦。向丽莲道;“不要罗嗦了,快给写上,从天津来,到这里来投亲。”丽莲依言写好,那伙计接过来,却还不走。祁姨太太明白他们这旅馆的规矩,旅客不带行李,必须先付房钱。便取出一张十元钞票递给他,那伙计接过,又问“要被褥不要?”祁姨太太点头,那伙计方自退出。又拿来几幅被子,放到床上。

祁姨太太等伙计出去。忙把门关好,转身向式欧道:“咱们真是脱了一灾,又遭二难。这又是件麻烦事?”式欧道;“怎么又有麻烦?”祁姨太太道:“伙计的话你没听见么?地方闹得这样紧,少时说不定就有军警来查店。咱们一房里住着三女一男,倘然有两个年纪老的也好说,偏偏又都是差不多的岁数。他们盘问起来,咱们该说谁是谁的什么呢?这一层已经形迹可疑。再说若来了盘问,一定对着男子说话,偏偏咱们这位男子,又是冒牌货,见不得人,开不得口。这可怎样办呢?式欧等三人听了,也都踌躇起来。”龙珍想了想道:“咱们四人中,有两个开不得口的。我又不会说话,只可由您对付。有人问时,只说是一家人就完了。”祁姨太太笑道:“事情哪得这样容易?就是我去对付,也还可以。叫丽莲躺在床上装病,我说话就不露破绽了。不过这查店的人讨厌着呢,一见女人,更要盘根问底。咱们倒真要核计核计,该怎样说,省得临时闹驴唇不对马嘴。”式欧到底是少年脑筋,一想就想起学生的事,便道:“咱们就说是同学,从天津上北京来结伴游历。”祁姨太太笑道:“我的张先生,说你是少爷,真是个少爷。难得竟没一些心计。莫说我和龙珍小姐,绝不像学生。既便像了,男女同学挤在一个房里,也不像话。再说方才在店簿上又写明是携眷投亲,要说得和写的不同,才是自寻烦恼呢。”式欧还强辩道:“咱不会告诉伙计。把店簿改写一下。”祁姨太太道:“那样教店里看成行踪诡密,更不方便。还是另想个说法才好。”正说时,忽觉窗户斗然大亮,大家愕然向外一看。原来楼上下天井游廊的电灯,都放了光。接着就听伙计喊道:“众位客人们,请起来,查店的到了。”立刻满楼各屋都骚乱起来,已睡下的,全披衣下床。没睡的也开门恭候。过了三二分钟的工夫,各种声音又寂静下去,满楼听不见一人说话,仿佛都在屏息以待。接着又听楼梯上靴声音,历乱非常。仿佛有许多人走上楼来,便知道是查店的老爷上来了。这里式欧四人。全都手足无措,精神慌乱。丽莲一把拉着祁姨太太道:“这可怎么办,莫说旁的,只我这女扮男装,叫他们查出来就不得了。要不咱们趁这时跑开吧。”式欧也慌了道:“我还是男扮女装,查出来罪名更大。要不我把这女衣脱了。”祁姨太太忙拦住他道:“脱不得,进来时一个男子,无故的又变成两个,更不成事。”又转脸向丽莲道:“你快到床上去,倚着墙装作不舒服,不必害怕。旁的事一切有我。”又吩咐式欧道:“你快立刻到丽莲旁边,装作关切病人的样子。”又向龙珍道:“你只管还坐在那里,不要张致。”这时大家却已六神无主,也顾不得细问,便全依她的话去做。祁太太倚着近门的墙,自己低头想主意。只听来者已查到隔壁房间,隔壁住的客人是山西口音,还没听见说话,忽听很清脆的劈啪一声,似乎有人打了个嘴巴。那客人嗳的一声。接着又一个山东口音的,高声大骂道:“小舅,你个球的,你懂规矩不懂?”那山西客人被打得天旋地转,连话也说不出,只连颤声道:“懂。懂。懂。”立刻又听扑的一声,却不似方才清脆,似乎一脚踢在腿上。那山西人呦呦地哭号起来。山东口音的又骂道:“脓种,你懂规矩,老爷来查店,你敢嘴里衔着纸烟。日姐的,什么规矩?”又听着另有人求情道:“他是个外乡人,没见过世面。老爷饶他这一遭。”那山东口音的道:“好,俺先办公事,你叫什么名字?”那山西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山东口音的又问道:“你到北京来做啥?”那山西人不知又说句什么,山东口音的道:“弟兄们,把他带走。我瞧他鬼头鬼脑的,不像好人。交到处里再说。”那山西人还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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