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轩随录 - 卷三

作者: 方浚师17,242】字 目 录

楼诹吉兴工可乎?”侯曰:“善。”于是以前赀畀余,余乃禀请大宪,择邑之老成廉正者十人为首事,选材庀工,去朽蠹而施丹ぬ,费有不给,则更首捐倡募。不数月,而檐桷棂槛焕然一新。是役也,邑侯倡义筹赀于始,余与韦君光第、孟君继伟、蒋君劝、雷君之沅、余君启福、李君振、振璜、曹君福恒、增茜暨周生廷瓒,则始终其事,以迄用有成者也。夫天下事始创者不易,继修者亦不易。以斯楼之或建或徙,而知前此莅斯土者培植学校之心,不至于极盛之地,必不能已。且此不能已之心,非惟建之、徙之者为然,即今之修之者,亦恐不得其时而或有所妨,将并前人建之、徙之之心全功而尽弃也。则修斯楼者,亦仍建斯楼、徙斯楼之意而已矣。定远方士鼐记。

◎裁缝旁坐

雍正间陕西巡抚西琳接见属员,有二裁缝旁坐缝衣,不但司道恭揖,二裁缝稳坐,至府厅以下长跪回话,二裁缝稳坐如故。凡地方紧要事件一一听闻,大小官员莫不骇异。见陕西粮盐道杜滨奏折。

◎洋呢

今外洋所织羽毛大呢各料,即古之西番褐也。呢字当作尼,黄山谷诗云:“饥蒙青精饭,寒赠紫驼尼。”盖指此。

◎画兰诗

予官京师时,散步厂肆,见旧纨扇一柄,画墨兰数笔,并题一绝于上云:“不买胭脂画牡丹,三秋风雨楚江寒。可怜一样瑶阶种,摇落人间当草看。”寄托深情,读之令人生感,惜不著作者姓名。

◎妓

随园老人谓陈使妇人饮南宫万酒,此妇人当是妓女之滥觞。不知洪涯妓三皇时人,娼家托始,见《万物原始》。又萱草别名妓女,见《本草纲目》。草以妓名,亦新。

◎镜诗

“河山历历看来空,万古消沈向此中。便是秦时明月在,可能还照栎阳宫?”此高念东侍郎(珩)咏秦镜诗也。梁晋竹孝廉(绍壬)为人题隋宫镜云:“就使隋堤明月在,可能还照玉钩斜?”直袭侍郎语意,未免生吞活剥矣。

◎ν

ν音狄,好也。唐有于ν,元末绩溪人舒ν字道原,著《华阳文集》七卷。

◎采苓

《采苓》,《小序》以为刺晋献公听谗作。毛传:“苓,大苦也。”朱子集注从之,谓:“叶似地黄,即今甘草。”愚按:既曰甘草,何得言苦?《穆天子传》:“天子于是休猎,于是食苦。”注:“苦,草也。”不言甘。《诗》:“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最明显。故《采菽》传:“菽所以Ρ太牢而待君子,羊则苦,豕则薇。”注:“苦,荼也。”蔡卞《毛诗名物解》:“苓,所以和百药之性,使之相为用。”然亦泥毛氏之说,以苓为大苦。不知《尔雅》“{艹灵},大苦”,{艹灵}与苓通,究无据。王雪山《诗总闻》:“苓,茯苓也。”按《本草经》曰:“茯苓,一名茯神,味甘平,生山谷。”以苓之甘与菜之苦对说,实为恰当。盖就本字解经,较甘草之说尤确。欧阳公《诗本义》曰:“采苓者积少成多,如谗言渐积以成惑,与《采葛》同。”陆农师曰:“谗人无所不至,其害人也,皆因其事而谮之也。采苓因人之甘而谮之,采苦因人之苦而谮之,葑有时而甘,有时而苦,言因人之甘苦而并谮之。”(逸斋《诗补传》所论与农师同。李樗、黄熏集解谓陆说穿凿之甚,殊失平允。)近俞氏樾《群经平义》云:“苓之为言怜也。”则匪夷所思矣。

◎南宫真迹

予家所藏米南宫墨迹手卷,长数丈,字近三寸余,笔势飞舞,洵希世宝也。予官京师,请吾师椒生先生补题卷尾。先生题云:“米南宫书梁简文帝《梅花赋》卷子,为宋内府物,旧藏太仓某巨绅家。宋牧仲尚书抚吴时,以千金购得之。嗣归亳州梁闻山明府,明府与定远方耐斋赠公(熙)为莫逆交,耐斋精青乌术,为明府先世卜吉壤,明府感其谊,持此为谢。耐斋殁后,屋庐不戒于火,仓猝间是卷为奴子窃去。历数年,耐斋犹子豫圃司马复购归,付其子调臣学博守之。学博工八法,富于收藏,合肥黄季侯中丞欲以宋椠五经见易,学博未许也。岁癸丑,贼氛肆扰,学博所藏金石书画悉成煨烬,独此卷岿然尚存,非冥冥中有神物护持耶?惜卷后赵吴兴、许祭酒、高青丘、李空同、王凤洲、董玄宰、王逊之、王觉斯、龚孝升及王渔洋、汤潜庵、傅青主、笪江上诸公题跋因卷长均失去。学博子浚师携至京,重加装治,乃述其缘起如此。时同治六年秋七月,顺德罗衍识。”

◎书养一斋诗话

余官京师,子箴兄自粤中来书,索潘四农孝廉(德舆)《养一斋集》,京师书肆中无之,偶与何骏卿中翰(其杰)言及。中翰山阳人也,乃致书于其家人,寄以饷予。适予病足请假,秋宵无事,取全集读之。中有《诗话》十卷,详古略今,分唐界宋,可议处甚多。粗举数条,非故蹈文人争执习气,亦凭我之一得质诸世之知诗者,庶不蹈レ埴索涂之诮云。

《养一斋诗话》云:“近人诗话有名者,如渔洋、秋谷、愚山、竹、确士所著,不尽是发明第一义。”云云。浚师按:严沧浪谓论诗如论禅,禅道唯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潘说盖本此。然作诗发明第一义尚可,说诗而欲发明第一义,不知《三百篇》何篇为第一义也?文衡山叙《都元敬诗话》云:“诗话必具史笔,宋人之过论也。元辞冷语,用以博见闻、资谈笑而已,所贵正在识见耳。”此言极当。见闻博则可以熟掌故,识见正则不至谬是非。古人学问各有所得,但当遵守其长处,若一概抹煞,岂非愚妄?

养一斋《题近人诗集》绝句有云:“蒋袁王赵一成家,六义颓然付狭邪。稍喜清容有诗骨,飘流不尽作风花。”以六义望蒋、袁、王、赵,似视四公太重;以狭邪加蒋、袁、王、赵,又似视四公为太轻。其实四公长处,潘恐未必能梦到也。乡校俚儒,携《兔园册》,教田夫牧子,而曰吾之议论足以上俪十三经,下包廿四史,廉顽起懦,挽俗振颓。其不为识者所笑,鲜矣。

又云:“杜诗一首之中好丑杂陈,然拙处在此,高出千古处亦在此,非丑拙之不可及。盖题无巨细,句无妍媸,一派滚出,所以为江河力量。若着意修饰,使之可人,则近人之作耳。”此论颇有见地,何以又将放翁诗重复句一一指摘,并将押了字韵十数句全行标出,似深以放翁诗近万首不易检寻为憾。果尔,必使放翁着意修饰比于近人乎?周公作《无逸》有七“呜呼”,《麟趾》、《驺虞》有五“吁嗟”,太史公《平原列传》有无数“先生”。诗文理本一贯,重复云乎哉?

又云:“退之《雪》诗‘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诚不佳。然欧阳永叔、江邻几所称‘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亦琐细无味。”予按:退之此等句,系从惠连《雪赋》“因方为,遇圆成璧”脱化而出,特不如其浑成耳。退之工拙却不在此。

又云:“予欲世人选诗读诗者,如曹操、阮籍、陆机、潘岳、谢灵运、沈约、范云、陈子昂、宋之问、沈期诸乱臣逆党之诗,一概不选不读,以端初学之趋向,而立诗教之纲维。盖人品小疵,宜宽而不论,此诸人非小疵也。”议论亦是,后忽录宋贼刘豫诗“寒林烟重暝栖鸦,远寺疏钟送落霞。无限岭云遮不断,数声和月到山家”一首,为“清光鉴人,竟不可以人品定”。将以刘豫为小疵,可以宽而不论乎?我所不解。

又云:“范文论七律,谓李、杜之后当学者许浑而已,吾甚不然其说。必求浑之名句,惟‘山鸟一声人未起,半床春月在天涯’,‘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平’。”云云。按:“湘潭”句系浑《凌敲台诗》。台在姑孰(今太平府)黄山上。胡Т叟云:“于黄山西望天门,两崖中豁,江水真有巴蜀直来之势。东望牛渚,是为江潭。旧作‘湘潭’,字误。”(详予笔记中第二卷)潘依俗本,未加考核,且不究其命题命意所在,而徒以名语许之。说诗者不应粗率乃尔。

又云:“晚宋张泽民有‘才放一花天地香’句,似夺胎于晦翁‘数点梅花天地心’句,而脱去道学门面语,便可诵。”按:“数点梅花天地心”,乃翁森《四时读书乐诗》,非晦翁句也。潘于历朝诗家源流评择无遗,何尚沿俗说舛错如此?

又云:“杜紫薇谓李长吉诗:‘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夫奴仆命《骚》者,唯《三日篇》耳。长吉为《骚》之奴仆而不足者也。”予按:“杜论固非,潘论亦未为得。古人体裁各异,《骚》自《骚》,长吉自长吉也。长吉之可传,自有长吉妙处。使起长吉于九原,而问其可以奴仆命《骚》,长吉敢当之否耶?如谓《三百篇》方可奴仆命《骚》,不知《三百篇》而上若有诗人,亦将奴仆《三百篇》乎?潘之胸总横一朝代界限,窥其意,必以汉魏为《骚》之奴仆,六朝为汉魏之奴仆,唐宋又为六朝之奴仆,方为痛快。噫!过矣。一代著述,必有专家,君子立言,贵乎不朽,诵其诗知其人可矣,奚沾沾焉于朝代求之哉?随园老人谓“唐、宋者,历代之国号,与诗无与;诗者,各人之性情,与唐、宋无与”,潘亦曾称其隽语解颐、一空障矣,何不即随园此言自明其惑,而勿谓随园之滋惑也。

又云:“王阳明诗‘江流天地变秋声’,宋荔裳诗‘江流日夜变秋声’,此袭而善者也。”予按:宋只换得“日夜”二字,以局势言,“天地变秋声”殊雄壮,“日夜变秋声”殊软弱,何所见而以为袭而善也?

又云:“汉人乐府‘白露变为霜’,杜诗‘马鸣风萧萧’,只添《风》、《雅》一字,而别成气格,此唯汉人、杜公可也。”语尤浅陋。昔某作《行路难》诗云:“风萧萧兮江水寒,天荆地棘兮行路难。”人讥其上一句只改得一“江”字,下一句除“行路难”题目三字,只做得“天荆地棘”四字,正与汉人、杜公同一毛病。持此为汉人、杜公讳,而谓其别成气格,何异瞽者自号伯明也。曹孟德“对酒当歌”,声调苍凉,其直书《鹿鸣》数言,亦可谓别有格耶?

又云:“韦左司‘寒雨暗深更,流萤度高阁’,范德机‘雨止修竹间,流萤夜深至’,王贻上‘萤火出深碧,池荷闻暗香’,巧朴之分也,而时代远近寓之。”予按:贻上诗妙在“出”字,且二语的是一见一闻,境最高,律最细,盖较韦、范当有过之无不及者。即以韦、范论,范句亦迥胜于韦,不知有何巧朴?有何时代远近?此等说诗,洵堪捧腹。又按:刘孝威“栖禽动夜竹,流萤出暗墙”,王子安“复此凉飙至,空山飞夜萤”,笔致皆在左司上,潘何不更以巧朴时代别之耶?

往予与杨小坡表兄、家子箴兄在书塾中坐雨闲话,兄见案上《小仓山房诗集》,指为予曰:“随园嗣香亭子,赋诗中一联云‘妻妾无功兄弟补’,此句已奇绝警绝矣,下句更推开说,汝记得否?”曰:“不记也。”兄曰:“何不思为之对?”予与小坡相视久之,竟无以应。亟阅原集,乃“园林有主水云安”也。一收一放,何等气魄,何等性灵。盖即质实兼到之证。予用力于袁诗,实始于此。因论《养一斋诗话》而附及之,讵可为门外汉道哉!

◎铁公二女诗

明成祖御极,山东布政使铁铉不屈被杀,家属发教坊为娼。铉有二女,誓不受辱。仁宗即位赦出之,皆嫁朝士。二女为诗自述,事详王文恪(鏊)《震泽纪闻》,朱竹太史《明诗综》未经收入,特录于此。长女诗曰:“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云鬟半绾临妆镜,雨泪空流湿绛纱。今日相逢白司马,樽前重与诉琵琶。”其妹诗曰:“骨肉伤残旧业荒,此身何忍去归娼。涕垂玉箸辞官舍,步蹴金莲入教坊。览镜自怜倾国貌,向人休学倚门妆。春来雨露宽如海,嫁得陶郎胜阮郎。”

◎岳王坟诗

明丘文庄(浚)题岳王坟诗云:“我闻岳王之坟西湖上,至今树枝尚南向。草木犹知表荩臣,君王乃尔崇奸相。青衣行酒谁家亲,十年血战为谁人。忠勋翻见遭杀戮,胡儿未必能亡秦。呜呼!臣飞死,臣俊喜,臣浚无言世忠靡,桧书夜报四太子,臣构再拜从此始。”《秋雨庵随笔》谓是小说中语,误。

◎榕粉

小儿疮痂以榕粉日傅之,则易瘥而无痕。见《汗漫录》。

◎天子不言有无

《后汉书·朱晖传》中载晖奏疏引《王制》“天子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检《王制》无此二语,盖出《韩诗外传》。

◎军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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