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铁匠陈去个旧卖铁器尝到了甜头,以后,隔三差五,总要乘小火车去一趟个旧。在个旧的大街上,有个讨饭的小姑娘蓬头垢面,向他伸出一只肮脏的手。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不禁心念一动,问小姑娘:“你家里还有人吗?”姑娘摇摇头。“愿不愿意到我们家去?”姑娘点点头,铁匠陈领着灰老鼠一样的姑娘把青石板街面踩得咯咯响,走进铁腥气漾溢的小院。实际上姑娘已经不小,和铁匠陈十六岁的儿子小苦瓜同岁。半年多的温饱生活,彻底把灰老鼠变了个样子。圆房那天,选择在月亮很圆很亮的八月十五,众人吃了酒去闹房的时候,才忽然发现那双受惊兔子一样的眼睛是那样光彩照人,三个月之后,人们见到铁匠陈仍会不由自主地啧啧几声。铁匠陈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老天爷眼睛亮着呢!好心总得好报应。”人们逐渐知道姑娘叫林素娥,是四川人。
可是林素娥为肚子胀不起来吃了十六副中葯,小苦瓜跟着一个专门骗猪的手艺人吃了一百二十个火烧猪蛋仍没有让铁匠陈感到香烟有续的迹象。
裕聪晃蕩一个多月开始下田。一开始,他就抱着一个强烈的愿望,想以残忍地折磨[ròu]体,彻底忘掉第一次撞击他的天性、并迸射出永远难以泯灭火花的娟娟姑娘。头三天他得到了死一样的沉睡。谁知半个月之后,心又在不知不觉中飘飘然了。他扔下地里的农活在怀远镇住了三天,带着一个彻底绝望回到竹溪坝。他呆呆地一个人坐在河边数着天上的星星,期待着每天晚上从河对岸飘过来的忧伤的歌声。
“裕聪哥,你该回去了,天凉了。”
林素娥已经在这种暮色中出现过三次。这种水一样的温情多少抚平了裕聪烧焦灼心。十一
“你也不小了,先成个家,想出去走走也行。做买卖最终不是正事,你该知道了。”
裕聪想出去作买卖,当然主要目的是想踏遍哀牢山寻找娟娟姑娘,去找父親商量,父親这么答复了他。
“爹,我不想成家。”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我还没死,这个家我说了算。裕慧也该娶親了,整天往教堂里跑,心都变了,说个人也好让他收收心。你是该出去闯一闯。一百多年了,咱周家流了多少血?气都出不顺,指望你混出个样子,也给咱家出出气。当年祖上偷了铃铛是想活个人上人,谁想一溜下坡,一日不如一日。你该好好想想。爹这几年心全在你身上。那头已经找好了,墨江镇程天师的女儿。天师饱读诗书,满腹经纶,这样人家的小姐自然知书达理,将来可以作个左右膀臂。”
看着父親已经花白的头发,裕聪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爹,我听你的,办吧,越快越好。”
想起要不了多久就要娶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女人,他不由得仰天大笑。一切都混乱了,隂差阳错。父親执着到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本意也不愿意离开竹溪坝。“安份守己,乐天知命”,那几年的《中庸》、《大学》竟没白读。他开始喝酒,醉了又喝,喝了又醉。
一天早上,教堂的钟声把他吵醒。屋子是完全陌生的。他完全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泪光点点的眼睛正安静地端详着他,一双坚挺的rǔ房告诉他身边睡的不是四弟裕慧。“裕聪哥,你睡着的时候好看极了,我一直都这样看你,一夜都没眨眼。”
他记得昨晚喝了酒才晃到河边的。以后发生的一切都恍恍惚惚。林素娥没和他说话,直接把他扶到床上。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裕聪哥,一看见你那双眼睛我心里就难受。看醉成什么样子了。”接着像小雞啄食一样親親他的嘴chún他的前胸。在一阵画眉鸟的啼鸣当中,他从从容容地迈出了沙漠。
“你这女人真不要脸。”
女人受了莫大的委屈,两个脸蛋上顿时凿出两条细细的溪流。
“除了小苦瓜,我谁都没要过。可我一见你,心就收不住。你和我老早梦见的一个人一模一样,身上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你也做过梦?真他媽怪事。为什么她没做过,你做过。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我爹上个旧去了。小苦瓜到县上治病去了,裕聪哥,我不是个坏女人,你说我不是,你一说,我心里就好受了,晚上你待我真好……”
“都一样,就这一回。我对不起启明兄弟,我是个畜牲,是个狗杂种。娟娟不知留给哪个王八蛋糟踏去,我也要成親了该是这样,就是这种活法。”十二
半空中乌鸦叫一声
初一十五要死人
愿死我的親丈夫
别死我的心上人
丈夫一死好再嫁郎
心上人一死就玩不成
可以确信,这首歌谣不属于哀牢山地区像烂漫的山菊花一样多的民歌,应该是程秀英新婚后不久创作出来的。程秀英唱的时候,可以把“丈夫”唱得叫人毛骨悚然,“心上人”三个字怎么也唱不出味来。因为“心上人”是她梦中的人物,主要是为恶心周裕聪才编出来的。她自小就学习《易经》、《八卦》、《女儿经》早背得烂熟。
她带来了许多禁忌。这些禁忌由程天师告诉给妻子,再由做母親的告诉给女儿,譬如许多神灵的生日和忌辰,夫妻绝对要分开住。她严格地遵守着这些家训,在最痛苦最悲伤的日子里也没有破例,还有关于家族祭日、节日对神灵的供奉中,祭品的备制,什么时候摆出什么供品,甚至琐碎到桌椅如何摆设,筷子要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